冬日的风裹着细碎冰碴，刮在脸上是尖生生的疼。王一博快步冲出肖家别墅的庭院，目光在空旷的路上急切地扫了一圈。不远处，那道黑色身影几乎要融进灰蒙蒙的背景里，正沿着人行道，慢却异常坚定地往前挪。
深吸一口冰得刺骨的空气，王一博压下胸口翻涌的杂绪，迈开长腿追上去。没立刻喊他，就保持着几步距离，沉默地跟在后面。
阳光稀稀拉拉的，把两人的影子在冻硬的地上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像种说不出的牵绊，又像场没声的较劲儿。
走了不知多久，穿了几条静悄悄的街，周围的景致越来越萧索。肖战自始至终没停步，也没理会身后的人。直到路过个街心公园，里头空无一人，只剩枯黄的草坪和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悠。
肖战的脚步终于慢了，最后停在一棵落尽了叶的大梧桐树下。背对着王一博，肩膀微微塌着，那股一直硬撑的劲儿，到了这没人的角落，像是终于泄了。
他抬手抵在糙拉拉的树干上，指节使劲到泛白。低着头，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轻轻抖。
没出声，可那无声的哭，比任何嚎啕都让人憋得慌。
王一博在他身后几步远站定，没再往前凑。他知道，这时候说啥都白搭，安慰说不定反倒成了另一种扎心。就那么静静站着，像个哑了的守护者，用自己的存在隔开外头可能投来的打量，给他圈出一小块能尽情垮掉的、安全的地儿。
风吹过，卷着地上几片枯叶打了个旋，又落下来。
过了好一阵子，肖战的抖慢慢停了。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抵着树，像是把力气都耗光了。
王一博这才从衣兜里摸出块干净手帕，纯白的，没一点花纹。他慢慢走过去，站到肖战旁边，没打算看他的脸，就把帕子轻轻递过去，悬在他低着的视线下面。
动作很轻，带着种近乎小心的郑重。
肖战没抬头，也没接帕子，就那么僵着，跟一尊透着悲伤的雕像似的。
王一博的手也没缩回来，就那么倔倔地悬着。
又一阵冷风刮过，掀起肖战额前软乎乎的黑碎发，也吹动了王一博手里那方白手帕的角。
终于，肖战抵着树的手缓缓松开了。那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这会儿透着股脱力后的软绵。他抬眼，目光落在眼前这方干净得过分的白手帕上，眼神空落落的，没个焦点。
然后，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下帕子，也碰到了王一博温热的手指。
一碰就分开了。
他接过帕子，却没用来擦可能有的泪，就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攥着根救命稻草，又像抓住了点不属于他这冰冷世界里微弱的暖意。
他还是没看王一博，就望着眼前冬天那副败落的样子，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低得快被风吹散：“跟着我干嘛？”
头顶的梧桐枯枝缠在一块儿，织成张疏疏落落的网，把稀稀拉拉的阳光割得七零八碎，斑斑点点落在两人身上。风从枝桠缝里钻过，发出呜呜的低响，像在给这场没声的难过伴奏。
肖战这问题悬在冷飕飕的空气里，带着种精疲力尽后的茫然，还有深不见底的累。
王一博没马上搭话。他的目光落在肖战微微发颤的肩线上，那弧度脆得像一碰就碎，偏又硬撑着千斤重负。他看着对方攥紧那方白手帕的手，指节因为使劲泛出青白，像是要把那点微不足道的安慰嵌进骨头里。
“起风了。”王一博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混在风里，不显得突兀，倒像句自然的叹气，“你穿太少了。”
他没回答为啥跟着，就说个关乎身上感觉的事儿。这绕开正题的关心，像根羽毛，轻轻落在肖战孤零零的心湖上，没激起啥涟漪，却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可能碰着疼处的地方。
肖战慢慢抬起头，目光没个落点地飘向远处光秃秃的枝桠尽头，那片灰蒙蒙、没点生气的天。他的侧脸在斑驳的光线下更显苍白，那道清晰的指痕跟印上去似的，写着他和这世界之间合不上的伤。
“冷吗？”他极轻地反问，声音飘得像下一秒就要散了，“可能吧。”顿了顿，嘴角牵出个极淡极苦的弯，那笑里没一点热乎气，只剩说不尽的荒凉，“但有些东西，比这冷风更扎骨头。”
攥着帕子的手指又收紧了些，指节棱棱地凸起来，像是要把那点不值一提的软和，连带着些说不出的疼，一并嵌进日子里。
他没看王一博，仿佛身旁这个活生生的人，只是这片荒凉景致里个模糊的影儿。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讲个跟自己不相干的老故事，每个字却都带着血糊糊的边儿，刮擦着静悄悄的空气。
“他们都不懂……”他喃喃着，像是陷在自个儿的梦里，“所有人都觉得，三年了，该过去了。时间能治好一切？”那声笑里满是自嘲，“他们不知道，有些伤口只会跟着时间烂下去，永远好不了。”
声音越来越低，带着被反复撕开伤疤后的麻木：“那天是我们的婚礼。她穿婚纱特别好看。我开车去现场，路上太阳特好。”
他说的断断续续，眼神空茫茫地望着虚处。
“可有辆车失控了，直直地冲了过来。我躲不开……”呼吸猛地变急，身子剧烈地抖，“惜惜她扑过来，使劲把我往后她那边推……而她自己却……”
话被哽咽堵住，变成无声的泪，涌了出来。
“白婚纱染红了，她戴戒指的手垂下去。”肖战的声音彻底碎了，带着哭腔的嘶哑，“她在我怀里，说爱我，让我好好活。可没了她，我咋怎么活？那本该是我们最开心的一天啊！”
后面的话，碎成一片呜咽。他猛地咬住下唇，想拦住那快决堤的哭，苍白的唇上立刻留下道清楚的牙印，透着快撑不住的绝望。
“她救了我，用她的命。”他终于撑不住了，那层硬撑平静的假面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翻涌的血与痛。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那双盛满了说不尽的疼的眼睛，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像风里的残烛，“你说我咋放得下，我又咋能放下。”
话音刚落，一股有力却格外温柔的劲儿把他圈住了。
王一博伸开胳膊，没半点犹豫，把他整个人紧紧又小心地搂进怀里。这拥抱没一点不规矩，更像个港湾，在大风大浪里，没说话就接住了艘快散架的小船。
肖战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这突然来的暖烫着了。下意识想挣开，那是长久以来把自个儿关起来养成的本能。可这怀抱太稳，给的支撑又太合他这会儿摇摇晃晃的需要。挣扎的劲儿就一瞬，就像骨头被抽走了似的，彻底软了。
他太累了。累到没法再自个儿扛这重十字架，累到想找个能暂时靠靠的地儿，哪怕就一会儿的假的也行。
没回应这拥抱，也没推开。就把额头没力气地抵在王一博结实又暖和的肩膀上，仿佛那儿是唯一能挡住外头风雨的墙。一直憋着的泪，终于冲开所有闸口，无声地涌出来，很快打湿了王一博肩头的大衣。那滚烫的湿意，隔着衣服，烧着王一博的皮肤，也烧着他的心。
没发出太大的声，就只有憋着的、断断续续的吸气声，和身子控制不住的轻轻哆嗦，泄露出心里正经历着怎样一场天塌地陷的难过。
王一博没说话。这时候说啥都显得轻飘飘、没用。就默默收紧胳膊，把他更紧地护在怀里，用自个儿年轻的、热乎的体温，去焐这具冷了太久的身子。下巴轻轻抵着肖战软乎乎的发顶，感受着那细微的抖，像感受着一场心碎的雪崩。
风吹过，卷着地上的枯叶，在他们脚边打旋，发出沙沙的轻响，像给这场无声的怀念唱的哀歌。
斑驳的冬日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枝桠，把相拥的两人罩在一片零碎又恍惚的光里。一个像经了太多风霜、快碎了的琉璃，一个像悄悄来想把所有碎片捡起来的人。
时间仿佛在这儿变得黏糊糊，慢悠悠的。过了不知多久，怀里的抖慢慢停了，只剩偶尔控制不住的轻轻抽气。肖战还靠在王一博肩头，不动也不吭声。
王一博也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像个沉默的守护神。感受着肩头越来越大的湿痕，心里那片原本只是好奇和想探究的地方，好像有啥东西，悄悄冒出芽，长出更复杂、更结实的根。
他低下头，只能看见肖战软乎乎的发顶和一小截白生生、脆生生的脖颈。一种从没感受过的想保护的念头，混着说不清楚的心疼，在胸腔里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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