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内室中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一缕青烟袅袅飘散。
肖战先醒了过来,一睁眼便见身侧还在熟睡的王一博。青年侧身躺着,眉目沉静,呼吸匀长。一早醒来,心悦之人就在枕边,肖战只觉心跳都快了几分。
然而,那双清澈的眸子还是颤了颤,缓缓睁开。王一博初醒时眼神还有些迷茫,对上肖战专注的视线,微微一怔,随即迅速清明,耳根不易察觉地泛起点薄红。
“王爷醒了?”王一博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下意识想坐起身,动作间流露出些许不自在。
“早啊。”肖战微微一笑,目光依旧落在对方脸上。
王一博避开那过于直接的注视,努力维持着镇定,伸手自然地搭上肖战的手腕:“脉象比昨日平稳了些。”
“多亏王妃悉心照料。”肖战语带调侃,眼底却是一片认真,“本王的命,如今可是系在王妃身上了。”
王一博耳根更热,垂下眼睫,低声道:“为王爷分忧,本是分内之事。”
“不,”肖战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这不仅是你的本分。一博,能得你如此相待,是肖战之幸。”
这话太过直白,也太过郑重。王一博心尖微颤,被那目光看得几乎无所遁形。他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转移话题道:“今日需再施针一次针。”
肖战没有丝毫犹豫,颔首道:“好。都听你的。”
简单的几个字,却重若千钧。
早膳过后,王一博取出一小包配制好的药材,放入角落的铜香炉中点燃。片刻,一缕清苦中带着甘洌的独特药香便袅袅升起,逐渐弥漫满室,闻之令人心神一宁。
“此香有宁神静气、辅助疏通经络之效。”王一博解释了一句,随后才将银针一一在烛火上仔细炙烤消毒,神情专注。肖战则依言靠坐在床头,身上只着一件素白里衣,墨发披散,虽面色仍显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已恢复了往日几分神采,此刻正静静看着王一博忙碌的身影,鼻间萦绕着那令人安定的药香。
“王爷,”王一博捻起一根细长的银针,“一会施针,为王爷通关窍、松筋骨,引香药之力助经脉通达。可能会……有些疼,您务必忍着些。”
肖战闻言,淡然一笑:“无妨,你尽管放手施为。”
王一博不再多言,凝神下针。银针次第刺入穴位,肖战初时只觉一股暖流自针下导,可未几就如烈火般烧灼经脉,与清苦的药香交织成一种奇特的感受。
肖战咬紧牙关,不肯泄出半点声响。额间渗出细密汗珠,顺颊滑落。
“再坚持片刻,”王一博低声道,目光扫过香炉中持续散发的轻烟,“就快好了。”
肖战微微点头,指节攥得发白。正当他觉得几乎撑不住时,体内灼烫忽地一轻,转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快,仿佛被那满室药香洗涤过一般。
王一博起出最后一针,长舒一口气:“好了。”
肖战靠在枕上喘息,脸上却浮起许久未见的笑意,只觉周身萦绕的药香都似沁润了几分。
王一博替肖战拭去额间汗水,正待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云安的声音:“王爷,太医院周院判来了,说是奉旨为您请脉。”
肖战与王一博对视一眼。
“请进来。”肖战沉声道。
云安应声而去。王一博迅速收好银针,往香炉里面撒了一些茉莉花香粉。
王一博回到榻边,低声道,目光扫过肖战汗湿的额发和略显凌乱的衣襟,“依计行事。”
肖战微微颔首,闭上眼,调整呼吸,瞬间又变回了那个病骨支离、气息奄奄的肃亲王。
很快,云安引着周寻判入内。
“臣参见王爷、王妃。”李院判躬身行礼,鼻尖似嗅到一丝未散的药气,但混在熏香中,并不真切。
“免礼。”肖战躺于榻上,声音虚弱。
“奉陛下旨意,特来为王爷请脉。”周寻恭敬道,“陛下十分关切王爷病情。”
肖战淡淡一笑:“有劳陛下挂心。”
话音刚落,肖战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身子痛苦蜷缩,脸色瞬间青紫。王一博连忙扶他坐起,轻拍其背。肖战猛地咳出一大口淤紫色的血,溅在被面上。
“王爷!”王一博惊呼。
吐完这口血,肖战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重重倒回枕上,胸口急促起伏,喘息得如同破了的风箱,连眼皮都无力抬起,似乎已然昏死过去。
“王爷!王爷您怎么样?”王一博声音带着哭腔,慌乱地用衣袖擦拭肖战唇边和下颚的血迹,手指都在颤抖。
周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立一旁。
“太医,太医,您快来看看王爷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王一博猛地转头看向李院判,眼中含泪,同时暗暗给云安递了个眼神。
云安会意,立刻慌慌张张上前:“哎哟,这、这可如何是好……”
周寻赶紧上前搭脉,指尖刚触及肖战脉门便微微一蹙。这脉象……沉滞犹在,虚浮依旧,可在那一片衰败之象下,竟隐隐透出一股极其微弱、却韧而不绝的生机!这绝非前几日那般死气沉沉。
这怎么可能?按常理,肃亲王此次伤毒交加,元气大耗,即便用尽珍贵药材吊着,也该是日渐衰微才对……
周寻眼中掠过一丝讶色:“王爷脉象……似比前几日略平稳了些……”
王一博眉间忧色未褪,顺着话头低声道:“或许是这昨日用的补汤,略见起色?” 语气却满是不确定。
周寻猛地回过神来。是了!定是这般!这些补药误打误撞让王爷恢复了一丝微弱的元气!但这不过是昙花一现,此番急怒攻心吐血,恐怕那点生机转眼就要散尽!
周寻瞬间收敛心神,“王爷仍需静养,万万不可再动心神。”周寻按下心底诧异,行礼道,“臣这就开方,为王爷温补调理。”
周寻开了张吃不死人也治不好病的温补方子,便躬身告退,急着回宫向皇帝禀报这个“好消息”去了。
云安恭敬地送周寻出去,内室的门重新合上。
直到确认脚步声彻底远去,榻上原本“昏死”过去的肖战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清明锐利,哪有半分昏沉之态?
王一博也瞬间收起了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抬手用力抹去眼角湿意,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竟也惊出了一层薄汗。
肖战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王一博颊边方才慌乱中不慎沾上的一点血渍,动作自然无比。目光落在王一博依旧泛红的眼圈上,眼神深了几分。
“演技甚佳。”肖战勾了勾苍白的唇,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王一博微微一僵,侧脸避开肖战的手,自己用袖子擦了擦,故作镇定道:“王爷过奖。想必宫里还会派人来 我们需得……”
话未说完,手腕却被肖战轻轻握住。
“一博,”肖战看着他,声音低沉而缓慢,“方才……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那瞬间的慌乱,眼中的水汽,失而复得般的庆幸……演得太过逼真,竟让肖战有一瞬也分辨不清。
王一博心猛地一跳,对上肖战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一时忘了挣脱。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王一博回过神来,微微挣了一下,没挣脱,便由肖战握着,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转而道:“前些日子巡防营和西城九门防务被陈斯年攥在手里,王爷还很着急。眼下王爷似乎……倒不急了。”
肖战指尖在王一博腕内轻轻摩挲,就这样搭着。王一博僵着没敢动,只觉得那一点接触像是点燃了一小簇火苗,热度顺着血脉悄然蔓延。
忽然,肖战借着王一博手腕的支撑,似乎想坐起身。王一博几乎是下意识地倾身向前,另一只手迅速而稳妥地扶住肖战的后背与肩臂,助他发力。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而在此期间,肖战扣在王一博腕间的手指非但未松,反而稍稍收拢,更稳实地借了力,直到完全靠上背后软枕,调整到舒适姿势,那带着温热体温的手指才缓缓松开,滑落下去。
王一博收回手,指尖悄悄蜷缩。
“之前是有些操之过急。”肖战语气淡然,却透着尽在掌握的从容,“不过,正如王妃所说,账,可以日后慢慢算。”
“陈斯年掌着权柄不假,但掌不掌得稳,是两说。陛下此举,看似夺权,实则是朝堂深水里投下新的石子。激起的,未必是他想要的涟漪。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盯着陈斯年的人,可比帮他的多得多。”
肖战看向王一博,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眸光却深沉:“我的人暂离漩涡中心,避避锋芒,未必是坏事。免得无端遭受牵连。风头过了,再图后计不迟。”
“王爷深谋远虑。”王一博对上他的双眸,轻声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
肖战轻笑:“当时本王是怕身边人遭难,难免急切。倒是王妃让本王冷静下来……”
话未说尽,但眼眸中流转的意味已然分明——他将王一博视作同盟,乃至更亲近之人。
王一博闻言,眼波微转,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灵动的弧度:“王爷这话说的,我可要当真了。”王一博微微偏头,日光在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柔和光晕,“再这般夸下去,我怕是要飘起来了。”
肖战低笑出声,那笑声因虚弱而略显沙哑,却带着难言的磁性。他并未接话,只是眸光深深地望着王一博,眼底含着未散的笑意与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纵容。
“那可不行,还得靠王妃稳住我呢。”肖战打趣道。
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交织着心照不宣的微妙与试探,随即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方才的紧绷气氛荡然无存,只余那袅袅药香,与一片暖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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