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公司大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躁动。
平时踩点来的人都早早到了，各自找位置坐下，交头接耳的声音像一群蜜蜂在嗡嗡，空气里飘着咖啡味，还有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王一博坐在市场部惯常的位置上，翻着手里的周报，余光却留意着门口的动静，心里那点预感像个小钩子似的时不时挠一下。
九点零五分，人事主管陪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所有的目光，尤其是女同事那边，齐刷刷地聚焦过去。
王姐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略显刻板的笑容，“各位同事，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肖战，肖总，从今天起将担任我们分公司的总经理，大家欢迎。”
掌声响了起来，有点稀稀拉拉，更多的是好奇的张望。
王一博抬起眼，看向站在王姐身旁的那个人。
肖战个子很高，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脸确实如那些女同事所期，甚至有点超出预期。不是那种奶油小生似的帅，是线条清晰，眉眼深邃，鼻梁很挺，站在那儿没太多表情，就自然带着一种“气场”。
他微微颔首，算是跟大家打过招呼，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我是肖战，初来乍到，以后的工作希望大家多支持。”
一句话，干脆利落，没一点多余的。
王一博听见旁边隔了两个座位的小陈，极力压抑但还是漏出一点气音，“哇！”
王一博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舒服，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汁，倏地晕开了一大团。
原来是真的空降。
原来真的挺帅。
这认知并没让王一博觉得赏心悦目，反而像根细刺，扎在了某个地方。
晋升的脚步？不是被耽误，是面前直接横了一座看起来还挺结实还挺好看的山。
早会没什么实质内容，就是肖战简单说了几句“共同努力、再创佳绩”之类的场面话。他说话时目光会平稳地扫过全场，经过王一博这里时，似乎也没有任何特别的停留。
但王一博看他的眼神大概自己都没察觉，已经带上了挑剔和隐约的敌意。看他挺直的背脊觉得是装模作样，听他平稳的语调觉得是深藏不露，连他那张脸，此刻在王一博眼里都成了“靠脸上位”的潜在证据。
反正怎么看他都不顺眼。
散会时人群像开了闸的水，嗡嗡的议论声顿时大了起来。王一博收拾东西刻意慢了几步，那些压不住的交谈片段就飘进耳朵里。
“我的天，真的是个大帅哥！比我想的还帅！”
“气质好好啊，声音也好听！”
“哎，你们说，肖总和咱们王主管谁更帅？”
“这……不同类型吧？王主管是很有活力那种，肖总感觉更……冷峻？有距离感？”
“我觉得肖总更帅！更有男人味！”
“我也觉得！王主管好看是好看，但看久了嘛……新鲜感还是肖总足！”
“啧啧啧，以后开会都有动力了……”
王一博面无表情地端起杯子，径直走向茶水间，把那些叽叽喳喳关在身后。
心里那团不舒服，像是被浇了一勺热油，滋啦作响，很有活力？看久了没新鲜感？
行，真行。
下午的中高层会议才是重头戏。
椭圆形的长桌，肖战坐在主位，他换了件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和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手表。
依旧是没什么多余表情的样子，但眼神明显比早会时专注锐利了许多。
会议过半，轮到王一博汇报下季度重点推广方案。他站起来走到前面，连接投影，打开精心准备的PPT。
这个方案他带着团队熬了几个大夜，数据扎实，创意也有亮点，他自认为拿得出手。
讲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肖战的目光一直落在投影屏幕上，偶尔看看他，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
讲完最后一点预期效果他看向肖战，“肖总，这是我们市场部初步的方案，请您和各位看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几位副总点了点头，似乎觉得不错。
肖战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开口了，“王主管，方案整体思路清晰，不过，我有几个问题。”
“您请说。”王一博脸上保持微笑。
“第一，关于跨界合作对象的选择，你提到的‘悦生活’平台，数据看起来不错，但用户画像和我们目标客群的重合度，真的有你分析的那么高吗？我看了你附在后备资料里的原始数据，重叠部分的有效活跃用户，可能要比你提炼出来的数字低十五个百分点。”
王一博心里咯噔一下，那份原始数据很庞杂，他特意提炼了最有利的部分呈现。
他竟然去翻了后备资料，还看得这么细？
“第二，线下快闪店的成本预估。”肖战继续，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你只计算了场地、物料和基础搭建。一线城市核心商圈，这种规模的临时店，安保、应急备案、可能的市政协调费用，甚至天气意外导致的延期成本，都没有列入，这笔预算，至少少了三十个点。”
王一博后背有点冒汗，但还是试图解释，“肖总，这些细节我们会在执行方案里进一步细化，目前只是一个初步方向……”
“初步方向也需要建立在可靠的基础上。”他打断王一博，语气并没有加重，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味道出来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整个方案的爆点，你押宝在社交媒体的话题发酵，但推演的逻辑链太理想化了。从KOL种草到用户自发参与挑战，再到破圈传播，每一个环节的转化率你都用了行业上限值来估算。现实往往打对折甚至更多，一旦话题没炒起来，这季度最重要的推广项目就等于打了水漂。”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王一博，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欣赏，只有冷静的审视，“我的意见是，这个方案风险过高，预算有漏洞，合作方选择需要重新评估。退回修改，或者。”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接下来两个字咬的很重，“重做。”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位副总眼观鼻鼻观心，秘书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仿佛上面突然开出一朵花。
谁也没想到新总经理上任第一天，第一个正式议题，就和王一博这个“公司门面”之一的市场主管杠上了，还是这么不留情面的否定。
王一博脸上那点职业微笑早就挂不住了，胸膛里一股火蹭蹭往上冒。他辛苦做的方案，被肖战几句话批得一文不值？还是当着所有中高层的面？
“肖总。”王一博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也冷了下来，“行业数据有浮动很正常，我们的推演是基于过往成功案例和团队经验。至于预算，任何项目都有不可预见费，我们可以设立专项备用金。但如果您认为方向都错了，那我想听听，在您看来，什么才是可靠的方向？”
这话带着明显的火药味了，对面销售部的老赵在桌子底下偷偷冲他摆手，挤眼睛。
肖战看着他，脸上依然没什么波澜，好像王一博的抵触在他意料之中。
“可靠的方向，是基于更保守的数据估计、更全面的风险评估、以及至少两套备选预案的方案。”他身体往后靠了靠，姿态却更有压迫感，“王主管，我要的不是一个‘看起来很美’的PPT，而是一个能实实在在落地、就算遇到问题也能及时调整、确保公司投入不打水漂的计划。你的方案，目前达不到这个要求。”
他说的其实有道理，但那种居高临下、全盘否定的态度，和王一博心里那点关于“空降兵”、“耽误晋升”、“比老子帅”的疙瘩搅在一起，让他完全失去了冷静。
“所以肖总的意思，是我们市场部以前的做法，都是花架子，都不能落地？”这话几乎是挑衅了。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连空调出风的声音都显得突兀。
肖战微微蹙了下眉，似乎终于对王一博的态度有了点反应。但他很快舒展开，语气甚至更淡了，“我评价的是眼前这个方案，不是市场部过往的工作，请就事论事。”
“我很就事论事！”王一博感觉血往头上涌，“如果肖总对我们市场部的专业能力有疑问，可以……”
“王主管。”肖战的声音沉了一分，打断了他的话，“现在是讨论方案，如果你坚持认为这个方案没有问题，请给出更有力的数据支撑和风险对抗说明。否则。”他看了一眼手表，“会议时间有限，这个议题暂时搁置，你的部门在一周内，按我刚才提的几点，重新完善，或者另起思路，下次会议再议。”
他不再看王一博转向其他人，“下一个议题是什么？”
王一博被晾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来，一肚子火憋在胸口，烧得五脏六腑都疼。他甚至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惊讶，有同情，也有等着看热闹的。
拳头在桌子底下攥紧了，又松开，他狠狠吸了口气，抓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和资料站起身。
“砰”一声轻响，是他椅子往后挪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他一句话也没再说，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转身，拉开会议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可能的各种视线和心思。
他直接冲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反手“咔哒”一声锁上了门。
他忍不住把手里的文件夹、笔记本，一股脑地摔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文件夹的硬壳撞击木制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的纸张飞散出来，像一群受惊的白鸟，飘飘扬扬落了满地。笔记本电脑幸免于难，但也滑到了桌角摇摇欲坠。
他撑着桌沿，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还是肖战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十足可恨的脸，耳边还是他那些冷静又挑剔的质问。
空降的。
耍威风的。
挑毛病的。
还他妈长得人模狗样！
还有那群女同事的叽喳，“肖总更帅”“新鲜感足”都在他耳边。
帅个屁！懂个屁！
他扯开领带，烦躁地揉了揉头发，看着满地狼藉的纸张，上面还印着他熬了好几个夜想出来的创意和心血，现在全成了废纸，更觉得憋屈。
这下好了，全公司都知道新总经理上任第一天，他就跟人家拍了桌子，摔门而出。以后还怎么混？他会不会给自己穿小鞋？自己这主管位置还坐得稳吗？
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像沸水里的泡泡，咕嘟咕嘟往外冒。
但最初的暴怒过去之后，一丝冰凉的后知后觉，慢慢渗了进来。
他指出的那些问题好像也并非完全是无理取闹。
他靠在办公椅上，闭上眼睛懊恼地吐出一口气。
门外隐约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大概是同事们听到了动静，但没人敢来敲门。
这个周一真是糟糕透了，更糟糕的是，他刚才太冲动了，太不给肖战面子了，到底还是年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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