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战的瞬间同意，令简安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小姑父那依旧苍白却似乎有了一丝活气的侧脸，又惊又喜地看向王一博。
王一博心中也是微微一松，但他面上并未显露分毫，只是保持着蹲姿，唇角牵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那我们现在就去？”
肖战没有再看他们，只是缓慢有些僵硬地松开了紧紧抱着素描本的手。那本子被他轻轻放在沙发扶手上，动作间带着一种难以割舍的珍视。他试图站起身，但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身体有些麻木，晃了一下。
王一博立刻起身，适时地伸出手扶住了他的手臂，力道稳而克制：“小心。”
这一次，肖战没有立刻挣脱。他借着力道站稳，垂着眼睫，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只是低声道：“……谢谢。”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起刚才的死寂，总算有了一点人声。
简安然连忙上前：“小姑父，您要不要先喝点汤再出去？或者我让厨房准备点吃的带着？”
肖战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王一博对简安然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必勉强。他看得出来，肖战此刻愿意走出这个房间，已经是极大的突破，不宜再用其他事情施加压力。
“那我们走吧。”王一博松开扶着他的手，改为走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是一种既不显得疏远，又不会让他感到被侵犯的距离。
肖战默默地迈开脚步，走向门口。他的步伐依旧有些虚浮，背脊却不再像昨日那般紧绷到即将断裂，而是透出一种疲惫过后的脆弱。
雪球见到主人动了，立刻从角落的窝里跑出来，摇着尾巴跟上，蹭了蹭肖战的裤脚。
看到雪球，肖战的眼神柔和了微不可查的一瞬，他弯腰，轻轻摸了摸雪球的头，低声道：“在家等着。”
小狗似乎听懂了，呜咽了一声，乖乖地蹲坐在了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简安然看着小姑父在王博的陪伴下走出侧翼，融入主楼透过玻璃窗洒进的阳光里，心里五味杂陈，她似乎意识到，能将她小姑父从那种绝望深渊里暂时拉出来的，并不是她这个至亲至爱的家人侄女。
去往拾光书屋的路上，车内依旧沉默，但气氛却与昨日回简家时截然不同。昨日的沉默是压抑和痛苦的，而今日，则是一种小心翼翼带着试探的平静。
王一博专注地开着车，没有试图找话题。他透过后视镜，能看到肖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但眉宇间那深刻的褶皱，似乎比刚才舒展了一些。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流动的光影，那惊心动魄的俊美在光线下显得有些不真实，却不再像一碰即碎的琉璃，而是多了些许生气。
车子停在拾光书屋那条熟悉且安静的旧街旁。
王一博率先下车，绕到另一侧，为肖战打开了车门。
肖战睁开眼，看着眼前熟悉的店面招牌，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某种勇气，才迈步下车。
推开那扇沉重的、带着铃铛的木门，熟悉的铃铛声清脆响起，伴随着扑面而来的、陈旧纸张与油墨混合的独特气息，仿佛瞬间将人带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宁静时空。
书店老板是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人，看到肖战，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并未多言，显然早已熟悉这位特殊的常客。
肖战径直走向他最常坐的那个靠窗的角落。那里，上次那本破损的《雪莱诗选》依旧摊开在桌面上，旁边摆放着各种修复工具和材料，一切都维持着他上次离开时的模样，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他在老位置坐下，目光落在那些泛黄破损的书页上，伸出修长的手指，极轻地抚过一道裂痕，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情人的脸颊。
王一博没有打扰他，自己在不远处的书架间随意浏览着，偶尔抽出一本书翻看几页，姿态闲适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对这里感兴趣的书客。
时间在书店静谧的氛围中缓缓流淌。只有窗外偶尔路过的车辆声，以及肖战偶尔使用工具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王一博拿着一本关于建筑历史的书籍，走到肖战旁边的空位坐下，没有靠得太近，却是一个可以自然交流的距离。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的书，仿佛只是恰巧坐在了这里。
肖战专注于手中的修复工作，用小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脆弱的书页碎片，蘸取特制的胶水，一点点地对准原来的位置粘合。他的神情专注而虔诚，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王一博的目光从手中的书页上抬起，落在肖战那双灵巧而稳定的手上，由衷地低声赞叹：“您的动作很熟练，也很小心。”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纯粹的欣赏，没有任何刻意的奉承。
肖战粘合碎片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过了几秒，才用那特有的微哑嗓音低低回应：“熟能生巧。”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两个字，声音更轻，“和她一起。”
这是肖战第一次，主动对王一博提及亡妻，虽然只是隐晦地带过。
王一博的心微微一动，他放下手中的书，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些修复工具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谦逊：“这些工具看起来很专业。肖先生，如果我想了解一下古籍修复，该从哪里开始入门比较好？”
他问的是一个具体的问题，一个需要知识和经验来回答的问题，而不是空洞的安慰或探寻隐私。
肖战抬起眼，看向王一博。青年的眼神清澈，带着求知欲，脸上没有丝毫的同情或怜悯，只有对一门手艺纯粹的兴趣。这种态度让他感到一丝放松。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指了指旁边一套形状各异的毛笔和排刷：“清理灰尘和污渍，需要不同的工具。胶水的浓度和温度，也很关键……”
他开始低声讲解起来，语速很慢，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是死气沉沉。他讲述着如何判断纸张的材质和年代，如何调配修复用的浆糊，如何最大限度地保留古籍的原貌。
王一博认真地听着，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都围绕着技术本身，分寸掌握得极好。
阳光透过橱窗，洒在两人身上，一个耐心讲解，一个专注聆听，画面竟有了一种意外的和谐。仿佛他们只是志趣相投的陌生人，在这静谧的书店里，进行着一场关于时光与修补的对话。
肖战沉浸在自己熟悉且擅长的领域里，周身那种拒人千里的孤寂感，似乎被冲淡了些许。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对外人说起这么多话，而且是关于他和惜惜曾经共同热爱的事情。
王一博看着肖战在讲述时，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一丝专注的光亮，心底那片隐秘的土壤里，那颗破土而出的幼苗，似乎又悄然生长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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