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简家时，暮色已然四合，宅邸内灯火通明，与冬夜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王一博的车刚在庭院里停稳，便看到主楼门口除了日常等候的佣人，还停着一辆不属于简家的黑色轿车。
他率先下车，为肖战打开车门。一下午在书店的宁静仿佛一层薄纱，此刻被归家的现实悄然掀开一角。肖战的神色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但比起出发前那死寂的模样，眉宇间终究是松动了几分。
两人刚踏上台阶，主楼的大门便从里面被推开。暖光流泻而出，映照出站在玄关处的几个人影。除了面露忧色的许雅和简安然，还有两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是肖昀和沈静姝。
沈静姝一见到小儿子，眼圈立刻红了，快步上前，也顾不得还有外人在场，一把拉住肖战的手，声音带着哽咽：“阿战，你回来了？你怎么样？妈担心死了！是妈不好，昨天没拦住你爸那个倔脾气……”
她上下打量着肖战，目光触及他脸上那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浅淡指痕时，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肖昀站在母亲身后，看着弟弟，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愧疚，也有深深的无奈。他对着王一博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肖战垂下眼睫，避开了母亲泪眼婆娑的注视，声音低哑：“妈，我没事。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能不来？”沈静姝握着他的手不放，“你爸那个老糊涂，你走之后我就跟他吵了一架！他怎么能动手打你。妈这心里疼得跟什么似的。”她说着，又看向一旁的许雅，歉然道，“亲家母，真是对不住，大过年的，闹得你们也不得安生。”
许雅连忙宽慰道：“亲家母快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阿战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别站在门口了，进屋里说话。”
一行人移步客厅。气氛显得有些凝滞和尴尬。
肖战被沈静姝拉着坐在她身边，肖昀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许雅陪着沈静姝，简安然则有些无措地站在母亲旁边，目光不时瞟向安静立于客厅入口处，似乎不打算参与这场家庭对话的王一博。
王一博确实没有上前。他清楚地知道，这是肖家的内部事务，他一个外人，此刻最好的位置就是界限分明的旁观者。他对着看向他的简安然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自己没关系。
“阿战，昨天的事，是爸不对，哥代他向你道歉。”肖昀开口，声音沉稳，带着诚意，“但他也是着急，看你一直走不出来，他心里难受。你知道的，他向来不会说软话。”
肖战沉默着，目光落在自己交握放在膝上的手上，没有任何回应。那是一种无声的抗拒，将自己隔绝在所有劝慰和道歉之外。
沈静姝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柔声道：“阿战，跟妈回家住几天，好不好？妈照顾你，保证不让你爸再烦你。你一个人在这里，妈实在不放心。”
“不用了，妈。”肖战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在这里挺好的。”
“哪里好了？”沈静姝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脸色这么差。回家有妈看着，总比你一个人……”
“妈。”肖战打断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母亲，那平静之下却是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这里有惜惜的气息和回忆。”
一句话，让沈静姝所有劝说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心碎的叹息。她明白，儿子是将自己囚禁在了与亡妻最后的回忆里，那是他们任何人都无法触及，也无法替代的领域。
肖昀重重叹了口气，知道今天无论如何是劝不动了。他转而很抱歉的看向许雅：“许姨，阿战以后还要多多麻烦您了。”
“应该的，阿战本就是我们简家的人，说什么麻不麻烦的。”许雅连忙笑着道应答。
这场短暂充满无力感的探望，最终在沈静姝的泪水和反复叮嘱中结束。肖昀扶着母亲起身告辞，肖战将他们送到门口，自始至终，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送走肖昀母子，客厅里凝滞的低气压并未随那声门轴轻响散去。许雅望着肖战伫立在玄关的背影，暖黄光线下，那道身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她轻轻推了简安然一把，低声说：“安然，陪你小姑父回房吧，他脸色白得让人心疼。”
简安然连忙应声上前：“小姑父，我送您。”
肖战缓缓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你多陪陪你学长吧。”
话落，便转身走向侧廊，修长的身影被灯光拉得愈发清瘦，一步步融入渐深的昏暗，最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转角。
简安然明白小姑父的意思，于是下意识看向了王一博。谁知对方的目光却在一直望着小姑父消失的方向。那双素来温和疏离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那毫不掩饰的专注，浓得化不开的担忧，近乎灼人的怜惜，还有一抹让简安然心头骤然发紧的深沉光芒。那绝不是旁观者该有的眼神。
“学长？”她试探着轻唤。
王一博猛地回神，眼底所有情绪如潮水退去，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他转向她，扬起惯常的温和笑容：“怎么了？”
“没，没什么。”简安然摇摇头，压下心头那份怪异的违和感，“今天多亏你了，要是没有你，小姑父他……”
“举手之劳。”王一博轻声打断，“肖先生需要些时间和空间，别太担心。”
他的安慰得体妥帖，可刚才那惊鸿一瞥，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简安然的心里漾开圈圈疑虑。
接下来的日子，这份疑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细枝末节中悄然滋长。
她发现王一博来简家的次数愈发频繁，总会不经意的问：“肖先生今天胃口可好？”
“雪球有没有闹他？”有时带来些看似随意的小物件，比如一本难寻的装帧旧籍，一盒宁神助眠的茶叶，托她转交给肖战，理由总是恰到好处。
更让她在意的是，有次去找王一博时，无意瞥见他摊开的素描本。那一页没有建筑草图，只有一幅男人的侧影速写。寥寥数笔却极具神韵。低垂的眼睫覆着浅影，清癯的轮廓，紧抿的薄唇，分明就是肖战。
简安然的心猛地一沉。学长怎么会画小姑父？
种种迹象交织，那个她不敢深想的念头再次浮现。学长对小姑父的关心，是不是已经越界了？
心里乱作一团，她终是约了肖婷在常去的咖啡馆见面。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桌面投下斑驳光影。简安然捧着温热的拿铁，犹豫许久，才吞吞吐吐地说出这些天的观察与那个大胆的猜测。
“……婷婷，是不是我想多了？”她不安地望着闺蜜，“学长怎么会对小姑父有那种意思呢？太奇怪了。”
肖婷听完，并未立即反驳。她搅动着咖啡，沉吟片刻。作为肖战的亲侄女，她比谁都清楚。小叔叔那过目不忘的容貌，连同那份易碎的气质，对同性与异性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只是他一直沉浸在丧妻之痛中，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才隔绝了大多数目光。
而王一博那样耀眼的人，会将目光停留在小叔叔身上，似乎也不算是出人意料？
“安然。”肖婷放下银匙，认真地看着她，“先别自己吓自己。一博学长多关照小叔叔，或许只是见他状态不好，顺手帮忙而已。”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坚定：“而且，退一步说，就算学长真的对小叔叔有了特别的心思，那也不是任何人的错。”她握住简安然的手，“感情这件事，有时候本就难以用常理衡量。小叔叔他确实太特别了。”
肖婷的冷静让简安然稍感安心。她知道自已可能敏感了，但直觉带来的不安仍在心头萦绕。
“我明白不关他们的事，”简安然低下头，“只是有点难过，也害怕。怕学长会受伤。”
她抬起清澈的眼睛，没有半分嫉妒，只有纯粹的担忧：“小姑父心里只有小姑姑，谁也走不进去的。学长那么好，若真动了心，岂不是注定要难过？”
这份全然为他人着想的单纯，让肖婷心里一软，涌起几分复杂感慨。她这闺蜜，真是善良得让人心疼。
“别想太多了，顺其自然吧！”肖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或许只是我们想多了也说不定？”
简安然点点头，将杯中咖啡一饮而尽，仿佛这样就能把纷乱的思绪一并咽下。只是心底那道王一博凝视肖战背影的眼神，如同刻进了脑海，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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