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博与施三在九嶷山脚下的客栈歇了一日，洗净风尘，换上简便布衣，于次日清晨往山中去。
行至山门处，二人皆是一怔。
只见蜿蜒山道上，竟排着长队，男女老少皆有，大多衣衫朴素，都是来求医问药的。
三步一停，俯身叩首，额角贴着粗砺石阶，起身再行，如此往复，从山脚一路向上延伸，没入云雾深处。
“王爷，”施三低声劝道，“不如属下替你，”
“不必。”王一博打断他，目光掠过那些叩拜的背影，神色平静，“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苦不能受。”
他解下腰间佩剑递给施三，随之撩袍，屈膝，俯身，额头触上石阶。
日头西斜，山路才至半腰。
施三见王一博额上已磕出一片青红，渗着细密的血丝，忍不住又劝：“王爷，天色已晚，不如稍作歇息，明日再…”
王一博摇摇头，撑着膝头站起身，正要再度俯身叩拜，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喘着粗气喊。
“爷——！”
王一博动作一顿，诧然回身，只见单良杰一路飞奔上来，满身尘土，冲到近前时几乎站不稳，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谁让你来的？”王一博眉头紧锁，声音沉了下来，“不是让你在京城守好他么？”
单良杰摆摆手，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勉强顺过气，“等、等我缓缓……”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还带着跑岔气的颤，“京城…京城出大事了！”
“出了何事？！”王一博心口骤然一紧，一把攥住单良杰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单良杰被他额上那片刺目的青红血痕慑住，怔了怔，脱口反问：“爷，你来九嶷山到底求什么？伤成这样，”
“别废话！”王一博厉声打断，眼底已浮出血丝，“快说！他怎么了？！”
山风卷过，吹得单良杰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王一博那双几近骇人的眼睛，喉结滚动，终于深吸一口气，“凤仪宫那位有孕了。”
话音落下，山路间骤然死寂。
王一博僵在原地，攥着单良杰的手一点点松开，瞳孔深处像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又迅速重组。
单良杰见他半晌不语，“可冯玉说说这是喜事，是乾合的的喜事，也是爷你的喜事，他特意命属下快马加鞭赶来告知，说你一听便会明白。”
他凑近半步，声音压得低而紧：“爷，你可明白了？”
王一博怔然立在原地，山风卷起他染尘的衣角，额上那片磕破的血痕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目。
他隐隐有一些猜测，可是不敢确定。
良久，看向单良杰：“冯玉还说了什么？”
单良杰拧眉回想，迟疑道：“临行前，他好似自言自语了一句，说什么婢女并非婢女，是月亮，我反正是听得云里雾里，不解其意。”
王一博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骨窜起，直冲颅顶，头皮阵阵发麻。
沉默旁听的施三倏然抬眼，嗓音压得极沉：“冯相此言莫非暗指陛下身世？”
“你知道内情？”单良杰愕然侧目。
“宫中旧闻，陛下是宫婢所生，”施三顿了顿，“那个月亮是指，”
“月国。”王一博冷声接上，二字出口，如冰刃破风。
单良杰眸子倏然瞪大，月，月国？？
“意思是陛下竟是月国人？”他声音发颤，“传闻月国——”
话到此处，骤然哽住。
那些尘封于野史杂谈的只言片语，此刻瞬间涌入脑海：月国体质殊异，不论男女皆可……孕嗣。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轰然冲上头顶。
所以皇后有孕是假。
真正有孕的是，陛下！
单良杰缓缓转过头，看向王一博，“这，此事，”
王一博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肖战身边，用力抱住他，想问他怕不怕，又想骂他怎么敢独自扛下这一切。
他忽然红了眼眶。
他想活着，近乎贪婪，想活到能亲手抱一抱那个孩子，想活到能陪肖战看无数次春花开落，想活到须发皆白，还能在晨光里替肖战绾发。
“上山。”他哑声说。
这神仙，他必须见，哪怕让他做牛做马，只要能让他活着。
他想活着，活着陪着他们。
单良杰望着王一博跪下的样子，眼眶一热，解下腰间佩剑，塞进施三怀里，又不等施三反应，他已一步跨到王一博身侧，“扑通”一声重重跪下。
“你做什么？”王一博蹙眉。
“我陪你。”单良杰眼底映着渐暗的天光，“虽然我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你跟冯玉也瞒着我，可这辈子能让你跪下磕头去求的，一定是天大的事。”
“我单良杰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只认一个道理，我跟你出生入死这么久，你也救过我命，我这辈子只认你这个将军，你跪，我就跪，你求，我陪你求。”
王一博心存感动，“好。”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在苍茫暮色中一步一叩，向着云雾深处而去。
抵达山顶时，已经是第二日，山坪上已聚了不少人，皆静默跪坐于地，面朝云雾深处一处天然洞府，无人交谈，只余山风呜咽。
单良杰跪了一夜山路，膝盖早已麻木，额上磕破的伤口结了薄痂，被冷汗一浸，又刺刺地疼。
他茫然四顾，只见人人神色虔诚，终于忍不住，悄悄拽了拽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叟衣袖：“老人家这九嶷山上的神仙，究竟是何来历？”
老叟缓缓侧目，浑浊的眼珠打量他半晌，哑声反问：“你连山中仙者都不知晓，为何要来跪这千里石阶？”
单良杰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王一博，对方依旧跪得笔直，眼帘低垂，面上无波无澜，唯有紧抿的唇线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他喉咙发干，低声答，“陪我兄长来的，我没多问。”
老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落在王一博额上那片青紫带血的伤，又看了看单良杰同样狼狈的模样，枯瘦的脸上掠过一丝了然。
他轻轻叹息，“这山中仙者，无名无姓，不露真容，只知他居于云深洞府，择有缘者施救，救的不是病，是命，是阎王簿上勾了名，人间药石罔效的绝症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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