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因为你需要

夜色在身后四合，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织在寂静的街道上。王一博几乎能听到肖战压抑不规律的呼吸声，还有那因怀抱着书本指节用力到泛白的手在细微颤抖着。雪球亦步亦趋地跟在脚边，偶尔抬头望一眼主人，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呜。

王一博没有选择送肖战回简家。他几乎是半扶半引地将人带到了自己家小区楼下。电梯上升时狭小空间的寂静令人窒息，肖战始终垂着头，额发遮住了眼睛，只有那紧抿到失了血色的唇，和紧绷的下颌线，泄露着他内心尚未平息的惊涛骇浪。

“叮”一声轻响，电梯门滑开。王一博率先走出，用指纹解锁了房门，侧身让肖战进去。

屋内是极简的现代风格，线条利落，色调以灰白为主，整洁得近乎空旷，却因为几盆蓬勃的绿植和散落的设计草图，透出主人生活的气息。暖色的灯光次第亮起，驱散了室外的寒意。

肖战被引入客厅，有些僵硬地站在中央，怀里的书依旧紧抱着，仿佛那是他与现实世界仅存的连接。雪球好奇地在地板上嗅了嗅，熟悉了王一博的气味后，便安静地趴在了沙发脚边。

“坐。”王一博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指了指柔软的布艺沙发，“我去倒点热水。”

肖战没有动，只是目光有些空洞地扫过这个陌生的空间。这里没有简惜的任何痕迹，却有一种只属于年轻男性的清爽与活力，与他那间灰白死寂的房间截然不同。这差异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线，却又因为意识到自己置身于另一个人的私人领域而生出几分无措。

王一博很快端着一杯温水回来，见他还站着，便将水杯放在茶几上，自己走到他对面，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再次开口：“先坐下好吗？你脸色很不好。”

这次，肖战像是耗尽了力气般，缓慢在沙发边缘坐了下来，脊背却依旧挺直，是一种防御的姿态。他将那本用棉布包裹的书小心翼翼地放在身侧，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冰凉。

王一博没有立刻追问，也没有试图靠近。他走到开放式厨房，很快又端出一个白瓷小碗，里面是几块晶莹的冰糖。他将其轻轻推近肖战手边的茶几：“含着，能缓一缓。”

肖战的目光落在那些冰糖上，又抬起来，看向王一博。灯光下，青年的脸庞轮廓分明，眼神清澈而专注。没有怜悯，没有猎奇，只有一种沉静等待的耐心。这目光让他感到一丝安全。至少，此刻他不是被当作一个需要被纠正或同情的异类。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发抖地捏起一小块冰糖，放入口中。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那股因极度震惊和痛苦而引发要冲破喉咙的恶心感，似乎被稍稍压了下去。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发出规律的轻响。

“她……”良久，肖战才极轻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很像，是不是？”

他没有说名字，但王一博瞬间就明白了。那个和简惜长相一样的女孩。

“是。”王一博没有否认，回答得简洁而直接，“眉眼，轮廓，非常像。”他顿了顿，观察着肖战的反应，补充道，“但只是像。”

肖战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交握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我知道。”他近乎呓语，“我知道她不是，惜惜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可是雪球它……”

雪球认错了。那只寄托了与他和惜惜共同生活过的小狗，在那瞬间也认错了。这比任何人的言语都更具冲击力，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他用三年时间勉强构筑起来，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看连你们共同养大的狗，都差点将别人错认成她。你的执着，你的不肯放手，是不是更像一场荒诞的自欺？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沉的绝望，几乎要将他淹没。

“雪球只是被相似的气味，或轮廓迷惑了。”

王一博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打断了他沉沦的思绪，“狗的记忆和感知方式与人不同。它爱你，依赖你，但它也会被最直观的刺激影响。这不代表什么，肖先生。”

王一博没有安慰其他，他只是冷静地讲出了一个可能的事实，将雪球的异常行为归因于动物本能，而非某种灵异或宿命的暗示。

这种剥离了情感渲染的理性分析，反而让肖战从那种濒临崩溃的情绪中抽离出了一丝。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红血丝尚未褪去，但那份狂乱的痛苦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和茫然取代。

“你……”他看向王一博，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带着探究地看向这个一再闯入他世界的年轻人，“为什么？”

为什么一次次地接近？为什么在他最狼狈不堪的时候出现？为什么此刻要将他带到这里，用这种近乎陪伴的方式待在他身边？

王一博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那双总是显得温和疏离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肖战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甚至还有一种近乎灼热的执着。

“因为你需要。”王一博的回答简单到近乎霸道，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挚，“而我想这么做。”

不是因为简安然，不是因为任何人的托付或同情。只是因为需要。

肖战的心猛地一颤，一种陌生到被如此直白地话，像细小的电流窜过冰冷的四肢百骸。他已经太久没有被人这样需要的过问了。

父母需要他振作，兄嫂需要他回归正常，简家人需要他保重身体。他们的需要都附加着条件，指向一个他无法抵达的未来。而王一博似乎只需当下，关乎他此刻这个人本身，哪怕这个人破碎狼狈的活在过去里。

他避开了王一博过于直接的目光，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口中的冰糖已经化尽，只剩下一点残留虚幻的甜。

“今天的事。”他声音低哑，带着恳求般的疲惫，“请不要告诉安然，也不要告诉简家任何人。”

他无法承受更多追问或是不解的眼神。那只会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这个世界多么的格格不入。

“好。”王一博答应得毫不犹豫，“这是你的事。”

他起身，走向厨房：“这么晚了，你应该饿了，正好到饭点，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肖战没动也没应答。只是环视着这个简洁却充满生气的空间。目光掠过书架上的建筑模型，摊开在工作台上的草图墙角立着的滑板。这是一个年轻鲜活，充满可能性的世界。与他那个停滞在灰白色世界的过去，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而王一博就像一座桥，突兀固执地架在了这道鸿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