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条的香气混合着淡淡麻油和葱花的气息，在温暖的公寓里静静弥漫。王一博将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到餐桌上，清亮的汤底，细白的面条，几点翠绿的葱花，简单却足以抚慰夜晚的饥寒。
“肖先生，面好了，趁热吃一点……”他一边解下围裙，一边转身望向客厅。
话音戛然而止。
客厅暖黄色的落地灯光下，肖战歪靠在沙发的扶手上，双眼紧闭，呼吸均匀绵长，竟是睡着了。他那张过分苍白的脸在柔和的光线下少了几分锐利的痛楚，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安静的阴影，紧抿的唇也放松了些许，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疲惫与惊悸后的脆弱。那本《雪莱诗选》被他无意识地揽在怀里，手虚虚地搭在上面，仿佛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愿完全松开。
他睡得很沉，显然今晚接二连三的冲击和精神上的巨大消耗，已经让他精疲力尽，在这方陌生的让他感到一丝安全的空间里，紧绷的弦终于断裂，陷入了沉眠。
雪球蜷在沙发边的地毯上，也蜷成一团睡着了，小肚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王一博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沙发前蹲下，静静凝视着肖战的睡颜。睡着的他，褪去了清醒时那冰冷的戒备和浓重的悲伤，呈现出一种近乎孩子般的无害与纯净。只是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寂感，即便在沉睡中也依然如影随形。
这样睡在沙发上，明天醒来肯定会不舒服。
王一博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有叫醒他。他轻手轻脚地站起身，走到阳台，拿出手机，拨通了简安然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简安然带着点疑惑的声音：“学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安然。”王一博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客厅里的睡眠，“肖先生在我这里。”
“啊？”简安然显然吃了一惊，“小姑父在你家？他不是应该回来了吗？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只是……”王一博斟酌着用词，避开了今天的事，“他可能有点累，在我这儿坐着坐着就睡着了。我看他睡得很沉，现在叫醒他不太合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简安然在消化这个信息，也似乎在权衡。最终，她语气里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睡着了啊！那要不就让小姑父在你那儿休息一晚吧！现在把他叫醒送回来，路上吹了风反而不好。就是太麻烦你了，学长。”
“不麻烦。”王一博立刻道，“我会照顾好他的。你放心吧！明天早上我再送他回去。”
“嗯，好。”简安然应道，又叮嘱了一句，“那学长你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王一博回到客厅。他看着沙发上沉沉睡着的肖战，思考着该如何安置他。
直接抱去客房？似乎有些过于逾矩，而且可能会惊醒他。
最终，王一博还是决定尽量不挪动他。他转身走进卧室，抱出一床蓬松柔软的新羽绒被，又拿了一个干净的枕头。
他动作极其轻柔地将枕头垫在肖战脑袋下面，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展开羽绒被，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一直拉到下巴处，将那股春夜的微寒彻底隔绝在外。做这些时，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偶尔触碰到肖战的手臂或肩膀，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那偏低的体温。他皱了皱眉，又将被子仔细掖好。
做完这一切，王一博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关掉了客厅主灯，只留下一盏光线昏黄的壁灯，然后自己在沙发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搁在旁边的建筑杂志，却并没有翻开。
他就这样静静地在昏暗中坐着，陪伴着沙发上那个陷入沉睡的、悲伤而孤独的灵魂。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偶尔能听到肖战在睡梦中发出极轻不安的呓语，眉头也会微微蹙起。每当这时，王一博的目光便会从杂志移到他脸上，直到那蹙起的眉头重新平复，呼吸再次变得均匀。
雪球似乎也被主人平稳的呼吸感染，睡得更沉了。
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灯火也稀疏了许多。王一博终于感到些许倦意，他放下根本没看进去的杂志，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肖战的方向。
壁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一人一狗，为这冷色调的公寓注入了一丝罕见静谧的暖意。王一博看着肖战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静的侧脸，心底那片复杂而汹涌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为清晰更为坚定的决心。
他不知道前方是怎样的路，也不知道自己这份日益炽热的情感最终会将两人带向何方。但他知道，从在简家后院第一次看到那个孤寂身影起，从在公园里拥抱住那个崩溃的灵魂起，从他选择在这个夜晚将人带回家并留下起，有些事情，就已经无法回头，也不愿回头了。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无奈，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温柔。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在这份守护般的静谧中，让自己沉入浅眠。
深夜的寂静，被一阵急促而不安的喘息声打破。
沙发上，肖战的身体开始细微地颤抖，眉头紧紧锁在一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破碎般几乎听不清的音节，充满了痛苦与惊恐。
“不……别走……惜惜……车……停下……”
梦境显然又一次将他拖回了那个无法挣脱的深渊。刺目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和染血的婚纱，怀中逐渐冰冷的身体和那些铭心刻骨的画面再次化作梦魇，紧紧扼住了他的呼吸。
他的颤抖越来越剧烈，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怀里的书，指节用力到泛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像一只受伤濒死的小兽。
睡在沙发边地毯上的雪球被惊醒了，它焦急地站起来，用鼻子去蹭肖战垂在沙发边的手，发出“呜呜”的担忧叫声，却无法将主人从噩梦中唤醒。
王一博在浅眠中立刻被这动静惊醒了。他倏地睁开眼，看到肖战在梦中痛苦挣扎的模样，心猛地一揪，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立刻起身，几步跨到沙发前。
“肖先生？肖战！”他先是试着低声呼唤，试图将他从噩梦中唤醒。
但肖战深陷其中，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只是更加痛苦地蜷缩起身体，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王一博不再犹豫。他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地伸出手，将那具在噩梦中颤抖不止冰冷异常的身体，连同羽绒被一起牢牢拥入了自己怀中。
“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肖战。”他将下巴轻轻抵在肖战微凉的发顶，手臂环住他清瘦的脊背，用一种稳定而温暖的力度，将他整个人圈住，低声在他耳边重复着安抚的话语，声音低沉而温柔，却有不容置疑的力量，“只是噩梦，我在这里，没事了。”
起初，肖战的身体在他怀中更加僵硬，挣扎了一下，似乎想要摆脱这突如其来的束缚。但王一博并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怀抱，用自己年轻的、炽热的体温去包裹他，驱散那从梦魇中带来的刺骨寒意。
渐渐地，也许是这怀抱实在太过温暖有力，也许是那持续不断低沉稳重的安抚声音穿透了梦境的屏障，肖战的颤抖开始减弱。他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化下来，无意识地仿佛寻求庇护般，向那个温暖的热源靠拢，将额头更深地抵在王一博的颈窝，一只手甚至无意识地抓住了王一博胸前的衣料。
他的呼吸依旧有些急促，带着未散的惊悸，但已经不再那么破碎。梦魇似乎正在退潮。
王一博一动不动地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感受着怀中人逐渐平复的心跳和呼吸，感受着他冰冷的体温在自己怀里一点点回暖。他的手掌轻轻拍抚着肖战的后背，动作缓慢而规律，像哄着一个受惊的孩子。
雪球安静地蹲坐在旁边，黑亮的眼睛望着相拥的两人，似乎也明白了主人正在被安抚，不再焦躁。
夜色深沉，壁灯的光线愈发显得朦胧而温暖。整个公寓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以及王一博那低沉而持续，仿佛带有魔力的安抚低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肖战的呼吸终于彻底平稳下来，紧抓衣料的手也缓缓松开，身体完全放松地靠在王一博怀里，再次陷入了沉睡。这一次，他的眉心舒展开来，脸上不再有痛苦挣扎的痕迹，只有一种疲惫过后的安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对温暖怀抱的依赖。
王一博低头，看着他沉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他保持了这个姿势很久，直到确认肖战真的睡熟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人重新在沙发上安置好。
他没有立刻起身离开，而是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坐了下来，背靠着沙发，侧头就能看到肖战安静的睡脸。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了肖战露在被子外依旧有些冰凉的手，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
他就这样守着，像忠诚的骑士守着他易碎的月光。
窗外的天色，在无人察觉中，渐渐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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