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切出一块暖金色的光斑。龚俊先醒了过来，生物钟使然。他第一反应是感受臂弯里的重量——张哲瀚蜷在他身侧，睡得正沉，脸颊压着他睡衣的袖口，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嘟着。
昨晚那句睡梦中的呓语，如同投入心湖的一颗小石子，激起的涟漪此刻仍在龚俊胸腔里缓缓回荡。他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目光细细描摹着张哲瀚的睡颜，试图从那平静的眉宇间，寻找到一丝一毫属于“回忆”正在悄然松动的迹象。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全然依赖的恬静。
他极轻地吁了口气，不知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庆幸张哲瀚没有因为想起什么而陷入混乱或痛苦？还是……心底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或许也藏着一丝隐秘的惧怕？惧怕那些被遗忘的过往里，并不全然是甜蜜，或许也曾有摩擦、有争吵、有他未能完美护他周全的瞬间？失忆后的张哲瀚，如此纯粹地依赖他、信任他，这种被全然需要的感觉，温暖得让人沉醉，也脆弱得让人不敢轻易打破。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又盯着张哲瀚看了一会儿，确认他没被惊动，才悄无声息地起身下床，赤脚走向厨房。
早餐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时，张哲瀚揉着眼睛出现在厨房门口，身上松松垮垮套着龚俊的一件旧T恤，下摆长到大腿，头发睡得翘起一撮。“好香……”他鼻尖动了动，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
“煎了太阳蛋和培根，烤了面包，牛奶在热。”龚俊回头，对他露出惯常的温柔笑容，仿佛昨夜那无声的波澜从未发生，“快去洗漱，马上就能吃了。”
“嗯。”张哲瀚点点头，视线却似乎在不经意间扫过厨房操作台的一角——那里挂着一排各式各样的咖啡杯。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只墨绿色、印着抽象猫咪图案的马克杯上停留了大约半秒，然后才转身去了浴室。
龚俊握着锅铲的手顿了顿。那只杯子，是他们从“拾光咖啡”买回来的限量款，张哲瀚很喜欢，说上面的猫咪像老板养的那只总爱蹭他的三花。
早餐桌上，气氛一如往常。张哲瀚小口吃着煎蛋，听龚俊说起今天公司有几个线上会议，但下午就能回来。阳光很好，张哲瀚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他甚至主动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烤得焦脆的培根夹给了龚俊。
“今天天气真好，”张哲瀚喝掉最后一口牛奶，嘴唇上留下一圈浅浅的奶渍，“俊俊，你下午回来……我们去超市好不好？冰箱好像有点空了。”他说得自然，眼神清澈，提出的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家庭日常建议。
龚俊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被这平凡的温馨轻轻抚平了。“好啊，”他抽了张纸巾，很自然地倾身过去，替他擦掉唇上的奶渍，“想买什么？列个单子？或者我们一起去挑。”
“一起挑。”张哲瀚笑了，眼睛弯起来。那一瞬间，龚俊仿佛又看到了以前那个和他一起逛超市，会为了选哪个牌子的酸奶而纠结半天的张哲瀚。
上午，龚俊在书房开视频会议。他没有关门，张哲瀚就抱着平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纪录片，音量调得低低的。偶尔，龚俊能从电脑屏幕的反光里，看到张哲瀚安静蜷在沙发上的身影，心里便觉得异常安定。
会议间隙，他起身去倒水，路过客厅时，发现张哲瀚看的并非纪录片，而是一个游戏直播的回放——主播正在玩一款他们公司两年前推出的、口碑不错的独立游戏。张哲瀚看得很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边缘轻轻敲击，那节奏，龚俊依稀记得，是那款游戏里某个经典解谜环节的按键顺序。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看了一会儿，接了水回到书房。坐下后，他打开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是他整理的、关于张哲瀚过去喜好、习惯、重要人生节点的详细记录，还有周医生发来的一些关于创伤后记忆恢复的文献和建议。他的鼠标在“环境触发”和“情绪安全”两个关键词上停留许久。
下午，龚俊准时回家。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一起出门去往附近一家大型超市。周末前夕的超市人头攒动，充满了生活的喧嚣气息。龚俊推着购物车，张哲瀚走在他身侧，一开始还有些不自觉地贴近他，似乎对密集的人群感到些许紧张。但很快，琳琅满目的商品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俊俊，这个牌子的薯片出新口味了！”张哲瀚拿起一包绿色的包装，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兴奋。
“你不是说上次买的黄瓜味还没吃完？”龚俊笑他，却还是接过那包薯片放进车里。
“那个……可以慢慢吃。”张哲瀚理直气壮，眼睛又瞄向了冰淇淋柜。
他们慢慢地逛，从生鲜区到零食区，再到日用百货。张哲瀚似乎对挑选东西产生了兴趣，会拿起两个不同品牌的洗衣液比较成分，虽然最后可能只是因为更喜欢其中一个的瓶子设计而选中它。龚俊全程耐心陪伴，只在必要时给出一点意见，大多数时间只是微笑着看他。
走到饮品区，张哲瀚停在了一排咖啡豆和挂耳包前。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包装各异的商品，没有特别聚焦，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两盒常温牛奶，放进购物车，轻声说：“家里牛奶快没了。”
“嗯。”龚俊应着，目光扫过那些咖啡产品，什么也没问。
排队结账时，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摆放着一些促销的小玩意儿。张哲瀚的视线被一对毛绒钥匙扣吸引——那是两个憨态可掬的卡通包子造型，一个咧着嘴笑，一个表情酷酷的。
龚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蓦地一动。张哲瀚失忆前，有阵子莫名喜欢收集各种包子造型的可爱物件，手机壳、表情包、甚至定制过一对包子玩偶。
“喜欢？”龚俊伸手拿下了那对钥匙扣。
张哲瀚看看钥匙扣，又看看龚俊，眼神有些许茫然，但点了点头：“……挺可爱的。”
“那就买了。”龚俊把钥匙扣递给收银员扫码。离开超市，走向停车场时，龚俊很自然地把那个“酷酷的”包子钥匙扣挂在了自己的车钥匙上，然后把那个“笑眯眯的”递给了张哲瀚。
张哲瀚接过来，手指捏着柔软的毛绒，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它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回到家，一起整理采购的物品时，张哲瀚负责把零食归类放进柜子。当他打开存放杯具的柜门时，动作又顿了一下。那排杯子中，墨绿色的猫咪杯安静地立在那里。
这一次，他伸出手，将它拿了出来。指尖拂过杯身上凸起的猫咪图案。
“想用这个杯子？”龚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温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张哲瀚转过身，手里握着杯子，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努力捕捉什么。“……这个杯子，”他迟疑地说，“是不是……装热巧克力比较好喝？”
龚俊走过去，接过杯子看了看，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是啊，你以前总这么说。说用这个杯子喝热巧克力，感觉连巧克力都会带点咖啡店的慵懒味道。”他顿了顿，看着张哲瀚有些出神的脸，“晚上想喝热巧克力吗？我可以做。”
张哲瀚抬眼看他，目光逐渐聚焦，摇了摇头，把杯子轻轻放回了柜子原处。“……今天有点累了，下次吧。”他关上柜门，语气恢复了平常。
“好。”龚俊揉了揉他的头发，“去休息会儿，我来准备晚饭。”
晚餐后，两人一起洗碗。水流哗哗，泡沫绵密。张哲瀚负责冲洗，龚俊擦拭摆放。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气氛宁静得如同过去千百个相似的夜晚。
忽然，张哲瀚低低地开口，声音混在水流声中，有些模糊：“俊俊。”
“嗯？”
“我好像……总在找什么东西。”张哲瀚冲干净最后一个盘子，递给龚俊，没有看他，而是盯着自己湿漉漉的手，“但又不知道到底在找什么……就是，心里有个地方，感觉空了一小块。”
龚俊擦盘子的动作停住。他转过身，正对着张哲瀚，水龙头被关上，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张哲瀚这才抬起眼，眼中有一丝难得的、清晰的困惑和……脆弱。“看到一些东西，比如那个杯子，或者……今天超市里的咖啡，还有……以前看过的游戏，会有点奇怪的感觉。像是……像是钥匙插进了锁孔，但转不动。”他试图描述那种虚无缥缈的感受，眉头轻轻蹙着。
龚俊的心被这些话紧紧攥住。他放下盘子和抹布，伸手将张哲瀚微凉湿润的手握进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
“瀚瀚，”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安稳，“那把锁，在我们家里。那把钥匙，在你心里。它们一直都在，没有丢。”
他拉起张哲瀚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口，隔着衣料，能感受到稳定而有力的心跳。
“这里，就是你的家。你的锁，你的钥匙，你所有找的、还没找到的，都安全地放在我这里。”龚俊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所以，不要着急，也不要害怕。我们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一起，慢慢把锁打开，或者……就算一直打不开，就这样放着，也没关系。”
张哲瀚怔怔地看着他，感受着掌心下温热的跳动和坚定的力量。眼眶有些发热，心底那片空茫的、隐约焦灼的地方，仿佛被这股温暖的力量缓缓注入，不再那么冰冷不安。
他往前一步，将额头抵在龚俊的肩膀上，轻轻蹭了蹭。
“嗯。”他应了一声，很轻，却带着全然的信任。
窗外，夜色温柔降临，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宁谧的灯光里。寻找的过程或许漫长，但归处始终温暖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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