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依旧准时造访地板上的同一块区域。龚俊醒来时,发现张哲瀚已经醒了,正侧躺着,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挂在床头柜小灯上的那个“笑眯眯”的包子钥匙扣。毛绒绒的包子脸在指尖的触碰下轻轻晃动。
听到龚俊醒来的动静,张哲瀚转过头,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清亮。“早,俊俊。”
“早。”龚俊凑过去,亲了亲他的额头,目光落在那个钥匙扣上,“这么喜欢它?”
张哲瀚停下拨弄的动作,把钥匙扣握在手心,感受着柔软绒毛的触感。“不知道……就是拿着它,心里挺安静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比昨天……空落落的感觉好一点。”
这简单的陈述让龚俊心头一暖。他没有追问,只是伸手将人和钥匙扣一起搂进怀里,下巴蹭着他睡得蓬松的发顶。“安静就好。”
早餐后,龚俊照例要去书房处理一些工作。张哲瀚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客厅或卧室,而是抱着自己的平板,慢慢踱步到了书房门口,倚着门框,有些迟疑地问:“俊俊,我……可以在这里吗?我不吵你。”
龚俊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可以。”他指了指靠墙放置的一张单人沙发和旁边的小边几,“那里给你坐,有插座,要不要给你拿条毯子?空调有点凉。”
张哲瀚摇摇头,抱着平板走了进去,在那张米色的绒布沙发上坐下,蜷起腿,把自己安顿好。他没有立刻打开平板,而是安静地环视着这间他其实已经很熟悉,却又仿佛初次真正“进入”的书房。目光掠过墙上挂着的几幅抽象画,掠过塞满了专业书籍和游戏设定集的大书柜,最后落在龚俊的背影上。龚俊已经重新投入工作,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专注而沉稳,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规律而轻柔的声响。
这声音,这场景,像某种安定剂。张哲瀚渐渐放松下来,打开平板,却没有点开任何视频或游戏,而是调出了一个空白的笔记页面。他盯着空白处看了一会儿,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方,最终什么也没写,只是调出了一支电子画笔,开始无意识地画一些简单的线条和形状。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只有键盘声、空调的低鸣,和电子笔尖偶尔划过屏幕的沙沙声。龚俊中间起身去倒水,路过时瞥了一眼张哲瀚的平板屏幕——上面画满了各种扭曲的线条、不规则的几何体,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看起来像是猫或者狗的简笔画,以及……几个意义不明的数字和字母组合。
其中一个,隐约像是“51129”,但又多了几笔涂改的痕迹。
龚俊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他把温水放在张哲瀚手边的边几上:“喝点水。”
“谢谢。”张哲瀚从自己的涂鸦世界中回过神,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入喉,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敲键盘的时候,左边肩膀会微微沉下去一点。”
龚俊正准备坐回座位的动作顿住了,回过头看他。
张哲瀚也似乎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弄得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我……就是看到了。好像……一直是这样?”
一直是这样。
龚俊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轻松自然:“可能是老毛病了,以前打游戏太投入落下的习惯。你以前……”他停住,改了口,“……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他没有说“你以前总说我这个毛病,还让我去按摩”,怕带来不必要的压力。
张哲瀚却因为他这句话,目光又落在了他的左肩上,仿佛在确认那个“微微沉下去”的细节。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在平板上画起来。这一次,他画了一个很简单的、坐着的人形侧影,肩膀的线条特意画得有些倾斜。
下午,龚俊提议出去走走,不是去超市,而是去离家不远的湿地公园。那里人相对少些,环境开阔,有大片的芦苇和水域,还有蜿蜒的木栈道。
初夏的风带着水汽和植物清新的味道。张哲瀚走在龚俊身边,手里还捏着那个包子钥匙扣,指尖反复摩挲着毛绒表面。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指着不远处一片在风中摇曳的、开着紫色穗状小花的植物问:“那个……是香蒲吗?”
龚俊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有些惊讶:“是香蒲。你怎么知道?”这种植物不算特别常见,至少不是城市里随便就能叫出名字的。
张哲瀚蹙着眉,努力思索:“好像……以前,有人用这个编过小兔子?还是……小船?”他的语气充满了不确定,眼神迷惘,“毛茸茸的,一碰就散开……”
龚俊的呼吸放轻了。那是他们大学一年级秋天的事,班级组织秋游去郊野,有个手巧的女生教大家用香蒲编小动物。张哲瀚当时很感兴趣,但手笨,怎么也编不好,最后龚俊把自己编好的一个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兔子形状的香蒲玩具塞给了他。后来那只“小兔子”被张哲瀚带回了宿舍,直到干枯散架都没舍得扔。
“嗯,”龚俊的声音放得很柔,像此刻拂过香蒲的风,“是有人编过。编得不太好,但很可爱。”
他没有说“是我编的,给了你”。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留下空白的画布。
张哲瀚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满意,又或许是他自己也无法从那片混沌中提取更多,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又看了那片香蒲很久,才继续往前走。
木栈道延伸向水边,那里有个小小的观景台。两人并肩站着,看水面粼粼的波光,看远处掠过水鸟的影子。气氛宁静得让人昏昏欲睡。
“俊俊。”张哲瀚忽然轻声开口。
“嗯?”
“我昨天……不是说我心里空了一小块吗?”
“嗯,我记得。”
张哲瀚转过头,看向龚俊,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认真,尽管依旧带着困惑。“我现在觉得,那一小块……可能不是丢了。”他斟酌着词语,说得很慢,“更像是……被很小心地收起来了。收在一个……我自己暂时找不到,但你知道的地方。”
他的目光那么直接,那么信任,仿佛已经笃定龚俊就是他所有遗失部分的保管者。
龚俊感到喉咙有些发紧。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张哲瀚的手,而是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拇指温柔地擦过他的颧骨。这个动作带着无比的珍视。
“是,”龚俊承认,声音低沉而坚定,“我都帮你收着呢。每一片,每一块,哪怕是最小最不起眼的,都好好地收在那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等你什么时候想找了,或者它们自己什么时候想出来了,我们再去看看。不急。”
张哲瀚望着他,眼睛渐渐湿润,但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全然理解和接纳后的动容。他微微偏头,将脸颊更贴合地偎进龚俊的掌心,像一只终于确认了安全港湾的倦鸟。
“那……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呢?”他问,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龚俊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舒展,毫无阴霾。“那就一直像现在这样。”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我当你的记事本,你的地图,你的……活体记忆库。你想知道什么,我就告诉你什么。你想不起来,我们就创造新的。”
他顿了顿,凑近一些,额头几乎抵着张哲瀚的额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促狭的温柔:“反正,你现在这个样子,粘人精、小尾巴,我也喜欢得不得了。想起来多了,万一变回以前那个主意大、还总爱跟我较劲的张老师,我岂不是亏了?”
张哲瀚被他逗得脸一红,那点伤感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轻轻推了他一下:“谁是小尾巴……”
“谁现在二十四小时恨不得挂我身上,谁就是。”龚俊理直气壮,眼里满是笑意。
两人笑闹了几句,刚才那点略带沉重的气氛荡然无存。回去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张哲瀚的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些。他不再紧紧捏着那个钥匙扣,而是让它自然地在指尖晃动。
快到家门时,张哲瀚忽然说:“俊俊,晚上……我想喝热巧克力。用那个绿色的杯子。”
龚俊脚步未停,握紧了他的手:“好。多加棉花糖?”
“嗯!”
打开家门,温暖的灯光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张哲瀚站在玄关,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份安宁牢牢吸入肺腑。他低头换鞋时,目光扫过鞋柜角落一个半旧的帆布鞋袋——那是他以前打球时常用的。
这一次,他没有停顿,没有露出困惑的神情,只是很自然地移开了目光,仿佛那只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物件。
但龚俊注意到了。他注意到张哲瀚的眼神,不再是完全的陌生或刻意的回避,而是一种……平淡的掠过。就像看到家里任何一件摆设。
也许,那把生锈的钥匙,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又悄悄转动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而龚俊知道,他能做的,也是他唯一想做的,就是守护在这个锁孔旁边,等待每一次细微的转动,无论那来自记忆的自动苏醒,还是来自他们共同正在书写的、崭新的“日常”。这些日常,终将一点点填补所有空白,无论它以何种形式存在。
夜晚,墨绿色的猫咪马克杯里盛满了香甜的热巧克力,顶端堆着蓬松的棉花糖。张哲瀚捧着杯子,小口喝着,温暖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靠在龚俊身上,看着电视里无聊的节目,脚丫无意识地在龚俊小腿上蹭了蹭。
很平常的一个夜晚。
却仿佛有什么微小而确切的东西,在这个平常的夜晚里,悄然落下了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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