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里的诗和少年心事,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张哲瀚心湖深处漾开圈圈无声的涟漪。那涟漪并不激烈,却持续扩散,让某些沉底的、关于“自我”的认知碎片,微微浮动起来。他不仅仅是一个被照顾、被珍视的“失忆者”,他曾是一个会写诗、会把隐秘心事揉进字句里的少年,一个情感丰沛、敏感而浪漫的个体。
这种认知带来了一种奇妙的安定感,也催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微弱冲动。
周末早晨,阳光一如既往地慷慨。龚俊在客厅接一个海外投资方的视频电话,流利的英文和沉稳的谈判语气透过未完全关拢的门缝隐约传来。张哲瀚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能看见他的地方,而是独自走进了厨房。
他打开冰箱,目光扫过里面琳琅满目的食材——龚俊总是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确保他任何时候想吃东西都有选择。他的视线掠过酸奶、水果、保鲜盒里分装好的半成品菜肴,最后落在了角落一罐未开封的蜂蜜和两个黄澄澄的柠檬上。
蜂蜜柠檬水。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入脑海。不是记忆的闪回,更像是一种……身体的需求,或者说是某种生活惯性的苏醒。喉咙似乎自动回忆起那种温润微甜、带着清新酸意的口感。
他拿出蜂蜜和柠檬,又找出一个干净的玻璃壶和勺子。蜂蜜罐的盖子有点紧,他试了几次才拧开,金色的粘稠蜜浆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柠檬表皮冰凉,带着颗粒感,他用水冲洗干净,放在砧板上。
然后,他停住了。
该怎么弄?切片?切多厚?用热水还是温水冲调?蜂蜜放多少?柠檬要不要去皮去籽?
这些最简单的问题,此刻却像一道道谜题横亘在面前。他握着刀,盯着柠檬,有些无措。失忆以来,他从未主动尝试过准备任何食物,一切都被龚俊安排得妥帖周到。
心底那点刚刚冒头的冲动,遇到了现实的阻力,像小火苗被泼了点凉水,滋滋作响,却没有完全熄灭。他抿了抿唇,放下刀,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门口,探出头。
龚俊还在通话,侧对着厨房方向,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图表。
张哲瀚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又退回厨房。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没有输入“蜂蜜柠檬水做法”去搜索——那感觉像作弊,也像一种对“自己应该知道”这件事的背叛。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那两样简单的食材。
他试着回忆。不是回忆具体步骤,而是回忆一种感觉。舌尖上残留的、对那种味道的渴望,手指接触柠檬表皮时的触感,蜂蜜倒在勺子上那种缓慢流动的质地……
他拿起刀,尝试着像记忆中(或许是电视上看过?)那样,将柠檬放在砧板中央,一手按住,另一手握刀切下。第一刀有点歪,切出了一片厚厚的、两头尖中间胖的柠檬片。他看了看,不太满意,把这片放到一边,又拿起柠檬,调整角度,更小心地切下第二刀。
这一次,薄了许多,近乎透明,能看见里面饱满的果肉纤维和白色的瓤。
他松了一口气,似乎找对了一点感觉。接着,一片,两片……虽然薄厚仍不均匀,但逐渐有了“切片”的样子。他把切好的柠檬片放进玻璃壶,淡黄色的汁液立刻润湿了壶底,清新的酸味弥漫开来。
然后是蜂蜜。他用勺子舀起满满一勺,金黄的蜜浆拉出长长的、晶莹的丝线,缓缓注入壶中,覆盖在柠檬片上。该加多少?他犹豫了一下,凭着感觉,又加了一勺。
最后是水。他打开净水器,接了小半壶温水——太烫怕破坏蜂蜜营养,太凉又化不开蜂蜜和激不出柠檬香。这是哪里来的常识?他不确定,但手却自然而然地这么做了。
他用一把长勺,慢慢地、有些笨拙地搅拌。蜂蜜渐渐融化,与柠檬汁和水交融,颜色变成均匀的浅琥珀色,柠檬片在漩涡中上下浮动。
他停下动作,凑近壶口闻了闻。酸甜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阳光和植物的芬芳。他小心翼翼地将壶嘴对准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倒出小半杯。浅金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里面沉着两片薄薄的柠檬。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温润的甜意在舌尖化开,紧接着是柠檬恰到好处的微酸,清爽解腻,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舒畅。味道……似乎是对的。或者说,符合他心中对“蜂蜜柠檬水”的期待。
成功了。
一种微小却实实在在的成就感,像一颗小小的气泡,在他心湖里“噗”地一声冒上来,带来一丝轻盈的快乐。这快乐无关记忆是否恢复,只关乎“我做到了”本身。
他端着那杯蜂蜜柠檬水,再次走到厨房门口。龚俊的电话似乎刚结束,正摘下耳机,捏着鼻梁放松。
“俊俊。”张哲瀚轻声叫他。
龚俊转过头,看到他手里的杯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怎么了?想喝水?”他习惯性地站起身,准备去接。
“不是,”张哲瀚摇摇头,往前走了两步,把杯子递到他面前,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我……试着做了蜂蜜柠檬水。你……尝尝看?”
龚俊彻底愣住了。他的目光从张哲瀚微微泛红的脸颊,移到他手中那杯色泽漂亮的液体,再移回他清澈又隐含忐忑的眼睛。心脏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酸酸胀胀,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的瀚瀚,主动地,为他(或许也包括为自己)做了一件事。一件小事,却意义非凡。
他接过杯子,指尖触碰到杯壁,是刚好入口的温暖。他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柠檬片,没有立刻喝,而是抬眼看向张哲瀚,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眼底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和惊喜。
“给我的?”他问,声音有些低哑。
“嗯。”张哲瀚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不知道……味道对不对。”
龚俊这才将杯子送到唇边,喝了一口。蜂蜜的甜、柠檬的酸、水的润,比例或许不是最完美的,但那份心意,却比任何顶尖饮品都更加醇厚动人。
“很好喝。”他看着张哲瀚,认真地说,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甜度刚好,酸得很清新,温度也合适。比我以前做的还好喝。”
这明显是带着爱意的夸大,但张哲瀚听进去了。他眼睛亮了起来,那点忐忑被雀跃取代,脸颊也更红了些。“真的吗?”
“真的。”龚俊又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伸手将人揽过来,在他额头上重重亲了一下,“谢谢瀚瀚。这是我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这个吻和夸奖,让张哲瀚心底那颗成就感的泡泡瞬间膨胀,变成了一大团暖洋洋的云朵,托着他轻飘飘的。他靠在龚俊怀里,小声说:“我切柠檬……一开始切得不好。”
“没关系,熟能生巧。”龚俊揉着他的头发,“下次想做什么,我陪你一起,或者你指挥我,我来当小工。”
“嗯。”张哲瀚应着,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喝了一半的蜂蜜柠檬水上,金色液体在阳光下闪烁。他忽然想起铁盒里那首关于星光和温柔的诗。
此刻,他亲手调制的这杯寻常饮品里,是否也藏着一小片,被他笨拙地收集起来、想要递给对方的温柔?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当龚俊喝下那杯水,并露出那样欣喜笑容的时候,他胸腔里那种饱胀的、温热的满足感,是真实而强烈的。
这或许就是“给予”的快乐。不再仅仅是接受照顾和爱意,也开始尝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去表达,去回馈。
这天剩下的时间,张哲瀚似乎都沉浸在一种淡淡的、愉悦的余韵里。他主动把剩下的蜂蜜柠檬水倒进一个更大的凉水壶,加了冰块,放进冰箱。下午龚俊看书时,他很自然地去倒了两杯出来,一杯放在龚俊手边。
无声的体贴,自然的分享。
傍晚,他们一起准备晚饭。张哲瀚不再只是旁观或递东西,他尝试着按照龚俊的指示,洗菜、择菜,甚至尝试着打了两个鸡蛋,虽然有一个蛋壳掉进去了一点,被龚俊笑着挑出来。
过程依旧磕绊,但气氛却格外温馨融洽。龚俊耐心指导,张哲瀚认真学习,偶尔的失误只会引来笑声,而不是挫败。
夜晚,张哲瀚靠在床头,看着龚俊去浴室洗漱的背影。他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打开那个几乎空白的笔记页面。指尖悬停许久,他慢慢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几个字:
【蜂蜜,柠檬,温水。】
【他喝了一口,说好喝。】
【心里很高兴。】
没有诗意的比喻,没有精巧的结构,只是最简单的陈述。但对他而言,这就是一首新的、属于此刻的诗。记录的不是星光,而是人间烟火里,一盏亲手点亮、并得到回应的、温暖的灯。
浴室的水声停了。张哲瀚迅速关掉笔记页面,将手机放到一边,躺好,闭上眼睛,假装快要睡着。只是嘴角,还噙着一丝未散的、柔软的弧度。
龚俊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躺下来,习惯性地将他揽入怀中,吻了吻他的发顶。
“晚安,瀚瀚。”
“晚安,俊俊。”
黑暗中,张哲瀚悄悄往那个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
地图上的光点,除了被点亮的旧日坐标,似乎也开始出现一些崭新的、由他自己亲手绘制的、闪着微光的印记。它们也许稚嫩,也许简单,但每一笔,都发自内心,指向他们共同的、正在展开的当下与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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