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他的阳光，我的战场

第六章 他的阳光，我的战场

周时聿的“安全保障”以一种近乎隐形的方式启动了。

便利店周围，多了一些看似寻常的“路人”。街角报亭新来的沉默大叔，对面咖啡馆常驻窗边敲电脑的西装客，甚至凌晨来补货的货车司机，眼神都格外锐利。

我没点破，照常工作。只是每天下班，会刻意绕点路，穿过最热闹的夜市才回公寓。人潮是最好的掩护。

漫画编辑介绍的封面项目很顺利，预付款到账后，我买了一台二手的专业显示器，色彩更准，眼睛不那么累。接的零散画稿也开始有了固定客户，有个独立游戏工作室看中我笔下那种冷冽又带点生命韧劲的风格，邀请我参与一套场景概念图。

生活像一条终于找到方向的溪流，虽然细小，却坚定地朝着自己的河谷奔去。孕吐渐渐减轻，食欲好了些，我开始学着给自己炖简单的汤。小腹的弧度日渐明显，我买了宽松柔软的孕妇裙，布料蹭过皮肤时，能感受到里面那个小生命安静的律动。

秦薇没有再出现，也没有混混再来骚扰。周时聿遵守了他的“承诺”，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隔绝了来自他那个世界的风雨。陈律师来过一次电话，语气恭敬地转达了“周先生为您物色了几处环境更幽静、安保完善的公寓，如果您有意向，可以随时过户到您名下”，被我一句“不需要，谢谢”礼貌回绝。

他大概终于明白，金钱和物质，在我这里早已失效。我们之间，只剩下那道由他亲手划下、如今他想跨却再也跨不过来的鸿沟。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轮休，去医院做例行的产检。一切都正常，医生指着B超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已经隐约能看出形状的影像，笑着说：“宝宝很健康，看，小胳膊小腿还挺活泼。”

我看着屏幕上那团模糊却无比真实的小生命，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母亲”这个词的分量。它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与我血脉相连、正在我身体里茁壮成长的未来。

走出医院大门，四月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我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眼睛，却在指缝间，瞥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宾利。

车窗半降，周时聿就坐在里面。他瘦了很多，侧脸线条越发凌厉，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他正定定地望着医院门口的方向，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隔着一个车流不息的马路，我似乎都能感受到那视线里的沉甸甸的重量——震惊、贪婪、痛苦，还有一丝不敢靠近的小心翼翼。

他看见了我手里拿着的产检报告袋。

我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如同看见任何一个陌生的路人。转身，汇入人行道的人流，朝着公交站走去。

心脏在最初的瞬间，确实漏跳了一拍。但很快，就被一种更为坚硬的平静取代。他知道也好。这份孕检报告，是我和孩子健康最好的证明，也是斩断他任何不切实际幻想最利的刀。

身后没有传来引擎声，也没有人追上来。他只是在那里看着，像一个被剥夺了入场券的观众，远远窥视着与他无关的悲欢。

回到家，我把产检报告仔细收好，打开电脑，继续画我的图。游戏工作室要的是一幅“废墟之上新生绿芽”的概念图，要求突出绝望中的希望感。我画得很投入，笔下荒芜的钢铁废墟缝隙里，钻出的嫩芽倔强得仿佛能顶开千斤重压。

门铃忽然响了。

不是快递，这个时间不对。我警惕地走到门后，透过猫眼看出去。

门外站着陈律师，手里没有文件夹，只提着一个朴素的、印着某著名中医馆标志的纸质礼盒。

“林小姐，打扰了。”她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依旧职业化，却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锐利，“周先生……托我给您送点东西。他保证，没有任何追踪或监听设备，只是一些安胎养身的药材和补品，出自李济堂老大夫之手，方子很温和。他说……您若不信，可以随意处置，或者，就当是给便利店那两位受惊店员的压惊礼。”

我沉默着。周时聿学会了迂回。他不亲自出现，不打电话，甚至不再试图用金钱砸开我的门。他选择了最笨拙，也最让人难以直接拒绝的方式——打着“安胎”和“道歉”的名义，送来他自以为的“关心”。

“东西放门口吧。”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好的。”陈律师没有多说，放下东西，脚步声很快远去。

我没有立刻开门。等了十几分钟，才小心地打开一条缝，将那个礼盒提了进来。打开，里面果然是分门别类包好的药材，还有几盒标注着孕妇可用的温和滋补品。最上面，放着一张没有落款的便签，字迹是周时聿的，力透纸背，却显得有些凌乱：

「问了几个相熟的老大夫，都说这些合用。别无他意，唯愿康健。」

我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药材和补品，我仔细检查了一遍，包装完整，没有拆封痕迹。想了想，我没有扔。

不是心软，是冷静。这些东西若真如他所说出自名医之手，价值不菲。我的原则是不接受他的赠与，但这些东西，或许可以换成更实在的、属于我和孩子的东西。

第二天，我去了本市最大的中药材市场，找到一家信誉不错的铺子，谎称是家人送的用不上，折价卖掉了大部分。又留下几样最普通平和的，准备下次炖汤时放一点。换来的钱，不多，但足够给我即将出生的宝宝买一个更好的、安全的婴儿床。

卖完药材走出市场，阳光依旧明媚。我捏着那叠不算厚的钞票，心里却无比踏实。看，周时聿，你送来的“阳光”，最终还是照在了我和孩子自己的战场上，化作了我们堡垒的一块砖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游戏工作室的负责人发来消息：“林老师，草图收到了，太棒了！就是那种在绝境里挣扎出生的力量感！后续费用我们马上安排支付！”

我回复了一个“谢谢”，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很高，很蓝。

我的战场不大，只是一方小小的出租屋，一台电脑，一块数位板，和一颗日渐沉重却充满希望的心。

但这里，阳光是我自己挣来的，风雨被挡在门外，每一寸疆土，都由我自己说了算。

而那个曾想将我修剪成温室玫瑰的人，如今，连为我战场上的野草浇一滴水，都需要绞尽脑汁，辗转迂回，还未必能送达。

这或许，就是对他最大的惩罚，也是对我，最好的成全。

我抚了抚小腹，那里，我的小战士轻轻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

“宝宝，”我轻声说，迎着阳光微微笑了，“妈妈今天，又打赢了一仗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