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

书名:博君一肖前世:元萧相随与共
作者:3+2等于几

大军出征后的第七日,长安城看似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却已开始汹涌。

中书省值房内,烛火燃至深夜。

萧赞案头堆着的已不是寻常奏章,而是北境历年军报、燕云十六州的地形图、兵部粮草调拨记录,甚至还有户部关于边镇税赋的明细。纸页铺了满桌,墨迹与朱批交错,有些边角已被他无意识揉得皱皱巴巴。

山矾第三次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时,萧赞正俯身在地图上,用一把玉尺细细比量着从长安到燕云的一条条路径。烛光在他低垂的睫羽下投出深深的阴影,眼下已泛出青黑。

“大人,”山矾的声音平静无波,“丑时三刻了。”

萧赞头也不抬:“知道了。”

“您三个时辰前也说‘知道了’。”

萧赞笔尖一顿,终于抬起眼。山矾面无表情地站在门边,手里竟端着一盏温热的牛乳,也不知他是何时去热好的。

“主上离京前吩咐过,”山矾将牛乳放在案角,“若大人子时之后仍不歇息,属下等需‘想办法’。”

萧赞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看完这份就睡。”他妥协道,端起牛乳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确实舒服了些。

山矾却不走,依旧站在原地。

萧赞只得放下牛乳,将地图草草卷起:“好了,这就回去。”

他起身,狐裘滑落肩头也顾不上捡,径直走出值房。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山矾跟在他身后,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宫道上摇曳。

回到府中,萧赞草草梳洗,依言躺下。山矾在门外静立片刻,听着屋内呼吸渐匀,这才转身离去。

然而房门关上半刻钟后,床榻上的人影便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

萧赞赤足下地,从枕下摸出那卷地图,又点燃一盏最小的烛台,烛芯剪得极短,火光只有豆大,勉强照亮案前一尺见方的地方。

他伏在案上,墨发垂落肩头,几乎将整张脸埋进地图里。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长安出发,经洛阳,过黄河,北上太行……最终停在一处标记着“落鹰峡”的地方。

这里是燕云防线南侧的最后一道天险。峡谷长约十里,两侧山壁陡峭如削,最窄处仅容三骑并行。若大军经此,一旦遇伏,便是瓮中捉鳖,插翅难逃。

萧赞的指尖开始发凉。

他迅速翻出元子攸出征前呈报的进军方略副本,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东路军拟走官道,经落鹰峡北上,直插燕安王叛军腹地。

若是寻常时候,走落鹰峡确是捷径。可若是……若是有人将这条路线提前泄露给了燕安王呢?

萧赞猛地站起身,在屋内急促踱步。

元子深。一定是元子深。

那人那样“殷切”地推元子攸出征,那样“无奈”地托付兵权,面上温润如玉,袖中手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出精心排演的戏。

而如果元子深真与燕安王有勾结,那么将元子攸的行军路线透露给对方,便是最简单、最狠毒的一步棋——借刀杀人,还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萧赞冲回案前,抓过算筹开始急速推算。

大军正月三十出发,日行六十里是常规速度。今日是二月初六,已过去七日……四百二十里。落鹰峡距长安约五百五十里。

也就是说,最多还有两日,大军便会抵达峡谷入口。

现在传信?

来不及了。驿马再快,也追不上日夜兼程的五万大军。况且军报往来皆有定规,他若贸然以私信干预军务,反倒会授人以柄。

萧赞跌坐回椅中,烛火在他骤然失血的脸上跳跃。

他为什么没有早些想到?为什么没有在元子攸出征前就提醒他?为什么……要等到现在,等到可能已经来不及的时候?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冷的地图上。

“子攸……”他喃喃出声,声音破碎不堪,“求你……别走那里……求你……”

可是远在数百里外的人,听不见。

那一夜,萧赞房中的烛火彻夜未熄。豆大的光晕在窗纸上摇曳,像风中残烛,倔强地不肯熄灭。

他对着地图,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如果元子攸察觉到危险?如果大军途中遇事耽搁?如果……如果真有神明,听见了他的祈求?

天色将明时,他终于伏在案上昏沉睡去,手中还死死攥着那卷地图。

---

同一夜,北境,距落鹰峡八十里处的军营。

元子攸也没有睡。

主帅营帐内,巨大的燕云地形图铺在案上,四周点着数盏牛油灯,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元子攸一身轻甲未卸,站在地图前已有两个时辰。

他的目光,同样落在了“落鹰峡”三个字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甲内侧,那里贴身放着萧赞的白玉竹节簪。冰凉的玉质已被体温焐热,触手温润,像那人总是微凉的手指。

“殿下,”副将进来禀报,“斥候已探明,落鹰峡沿途未见异常。明日是否按原计划经峡谷北上?”

元子攸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地图上那道细长的峡谷标记,心头那股隐隐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太顺利了,从出征至今,一路畅通无阻,连小股骚扰的叛军都没有遇上。这不像燕安王的作风,更不像他与西戎勾结后该有的严防死守。

除非……对方在等。

等他们走进某个精心准备的陷阱。

“若不走落鹰峡,”元子攸缓缓开口,“可有其他路径?”

副将迟疑道:“有是有……可都得绕远路。西侧要翻越黑石山,山路险峻,大军通行至少多耗四日;东侧则要渡过滦河,如今河面虽封冻,但冰层厚度不明,风险极大。”

多耗四日。

元子攸眉头紧锁。兵贵神速,延误四日,燕安王便有更多时间加固防线,甚至可能与西戎进一步勾结。这个代价,他付不起。

可落鹰峡……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帐外北风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嚎。恍惚间,他仿佛听见萧赞的声音,很轻,很哑,在说:“万事谨慎,不可轻敌冒进。”

那是临别前,那人红着眼眶要他答应的三件事之一。

就在这时,怀中有东西滑落,“嗒”一声轻响,落在羊皮地图上。

元子攸猛地睁开眼。

是那支白玉簪。不知怎的,竟从贴身内袋里滑了出来,此刻正静静躺在地图“落鹰峡”的位置旁。烛火映在玉质上,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像那人望着他时,眼里总是藏着的温柔。

元子攸俯身,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拾起,捧在掌心。

玉是凉的,可他却觉得烫手。

“赞赞……”他低声唤道,指腹轻轻摩挲着簪身上精细的竹节纹路,“你也感觉到了,对不对?”

那人虽远在长安,心却一直跟在他身边。这支簪子,是那人的化身,是那人所有的牵挂与担忧。

元子攸将簪子紧紧攥在手中,像是从中汲取着力量与决断。许久,他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已然褪尽。

“传令全军,”他的声音沉静而坚定,“即刻改道,西行翻越黑石山。”

副将愕然:“殿下!黑石山险峻,万一……”

“没有万一。”元子攸打断他,目光如炬,“若落鹰峡有伏,便是全军覆没之祸。山路再险,总有路可走。而陷阱……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军令如山。

当夜,五万大军悄然转向,消失在莽莽雪原之中。火把连成的长龙蜿蜒向西,如同一条逆流而上的蛟龙,倔强地挣脱既定的命运。

---

两日后,二月初八,落鹰峡。

燕安王麾下大将赵继率领三万精锐,已在峡谷两侧埋伏了整整五日。干粮快要吃尽,将士们在严寒中瑟瑟发抖,怨声渐起。

“将军,探子回报,朝廷大军……根本没往这边来!”副将连滚带爬地冲进临时搭起的指挥帐。

赵继猛地站起:“什么?!”

“他们改道了!往西走了黑石山!”

“不可能!”赵继一把揪住副将衣领,“路线是那边传过来的,绝对准确!元子攸一个从未带过兵的皇子,怎会突然改道?!”

可事实就是如此。

当燕安王得知精心布置的陷阱落了空,暴怒之下砸了满帐器物。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元子攸选择的黑石山路线,虽然难走,却巧妙地避开了他所有的防线,直插兵力最薄弱的侧翼。

这个从未上过战场的九皇子,用一手险棋,撕开了他看似固若金汤的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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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八,黑石山隘口,东路军临时营地。

深夜的北境,风雪比长安更烈。狂风卷着雪沫拍打在营帐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响,像是无数双手在试图撕裂这层脆弱的庇护。

主帅营帐内,牛油灯的火苗被缝隙间钻入的寒风吹得摇曳不定。元子攸坐在简陋的行军榻上,手中握着一卷刚刚送来的斥候密报。

帐内除了他,只有云水静立在一旁。

“消息可确实?”元子攸的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

“确凿无疑。”云水低声道,“我们派出的三批斥候,都在落鹰峡两侧山崖发现了大规模埋伏的痕迹,碎石有新鲜撬动痕迹,雪下有隐藏的绊马索桩洞,甚至在一处背风崖洞里找到了叛军遗落的干粮袋,里面的饼还是软的。”

元子攸沉默着,将密报缓缓放在膝上。

帐内只剩下灯花爆裂的噼啪声,和帐外永无止境的风雪呼啸。

许久,他才抬手,探入贴身内袋,取出了那支白玉竹节簪。

簪子在他掌心躺卧,温润的玉质在昏黄的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竹节纹路雕刻得极其精细,一节一叶都栩栩如生,这是萧赞最常佩戴的发簪,陪他度过了无数个批阅奏章到天明的长夜,也陪他在朝堂上面对过无数明枪暗箭。

而现在,它躺在他的掌心里,跨越了五百里风雪,依然带着那人身上的气息。

元子攸的指尖轻轻抚过簪身,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那人的脸颊。

他想起了临别那日,朱雀门外的漫天飞雪。

想起了萧赞墨发披散、在风雪中微微颤抖的模样。

想起了那人低头递出簪子时,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替我……看看北境的风雪”。

那时他接过簪子,指尖触到的是萧赞掌心的微凉和无法抑制的颤抖。他知道那人在哭,虽然低着头不让他看见,可他就是知道。

“殿下,”云水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若我们按原计划走了落鹰峡……”

后果不堪设想。

五万大军挤在十里峡谷中,两侧山崖伏兵尽出,滚石擂木,箭雨如蝗。那将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纵使他再有韬略,纵使将士再骁勇,在那种绝境下,也难逃全军覆没的命运。

元子攸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低头看向掌中的簪子,忽然将它举到唇边,轻轻落下一吻。

唇触到的是微凉的玉质,可他却仿佛感受到了那人发间的温度,那总是萦绕着的、清冷的梅香。这一吻很轻,却带着沙场征人全部的后怕、庆幸与深沉如海的思念。

“赞赞……”他低声呢喃,声音哑得几乎破碎,“是你救了我,救了这五万将士。”

若不是这支簪子恰好在那一刻滑落。

若不是看见它静静躺在地图“落鹰峡”旁的位置。

若不是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了萧赞的声音,感受到了那人穿越千山万水的担忧与提醒——

他或许真的会按原计划行军,走进那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元子攸将簪子紧紧攥在掌心,玉质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可这疼痛却让他觉得无比真实。他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余悸已被淬炼成决意。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恢复了沉稳,“全军休整一日。后日拂晓,拔营继续西行。告诉将士们,我们绕过了叛军的陷阱,接下来,该轮到我们出手了。”

“是!”云水领命,退出帐外。

帐内重新归于寂静。

元子攸独自坐在灯下,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簪子。许久,他才小心翼翼地将它重新收回贴身内袋,妥帖地安置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

又过五日,二月十三,长安。

萧赞已将近十日没有收到前线军报了。

这十日里,他眼下的青黑日益深重,食量愈发减少。山矾等人依着元子攸的嘱咐,变着法子送吃食,哄劝威胁皆用上了,可萧赞往往扒拉几口便放下筷子,又埋首于那些地图与文书之中。

他在推算,在等待,在祈求。

每一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闭上眼睛就是落鹰峡血肉横飞的画面。他梦见元子攸银甲染血,梦见那人回头看他,笑着说“赞赞,我食言了”。

然后他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坐在黑暗里瑟瑟发抖。

二月初十那日,他几乎要疯了。按时间推算,大军若走落鹰峡,那两日就该有消息了,无论是捷报,还是……噩耗。

可什么都没有。驿道沉寂得像一潭死水。

萧赞在中书省值房里,对着空白的军报奏匣发呆,手中的笔掉在地上都不曾察觉。同僚们窃窃私语,猜测着北境战况,每一句都像针扎在他心上。

直到二月十三,午后。

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长安街的平静。信使几乎是滚下马背,冲进兵部衙门,嘶声高喊:“捷报!东路军捷报!”

整个皇城瞬间沸腾。

萧赞正在中书省与几位侍郎商议春税事宜,听见外面喧哗,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都浑然不觉。

他猛地站起身,撞开椅子就往门外冲。

“萧大人?!”侍郎们惊呼。

萧赞却什么也听不见了。他跌跌撞撞跑出值房,在回廊下与送军报的兵部官员撞了个满怀。

“哪里……军报从哪里来?”他抓住那人手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落、落鹰峡西侧百里,黑石山隘口!”官员喘着粗气,“九殿下率军翻越黑石山,避开叛军主力,昨日在滦河平原与叛军前锋遭遇,歼敌八千!我军已顺利抵达云州外围!”

黑石山……

改道了……

他改道了……

萧赞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廊柱上。冰凉的触感透过朝服传来,可他却觉得浑身滚烫,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酸涩的热流直冲眼眶。

他仰起头,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那声哽咽溢出喉咙。

可泪水还是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只能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值房门口,几位侍郎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素来冷静的中书令,此刻竟在廊下哭得像个孩子。

山矾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默默递上一方素帕。

萧赞接过来,胡乱抹了把脸,再抬起头时,除了眼眶微红,已恢复了大半平静。只是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像是淬了火的星辰。

“好……”他喃喃道,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好……”

他转身走回值房,步履竟有些轻飘飘的。重新坐下时,他甚至对着那滩泼洒的茶水笑了笑,亲自取了布巾擦拭。

同僚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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