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学竞赛的奖杯摆在书架上,像一座沉默的冰山,露出海面的只是十分之一荣光,剩下的都是深夜里独自熬煮的溶液与数据。右小腿上那道伤已经淡成浅粉色的地图边界,标记着三个月前某个暮色小巷的坐标。只是偶尔,在梦与醒的边境线上,江昭安仍会看见那双眼睛——亮得像用尽了所有星尘才点燃的孤灯,在记忆的迷雾里固执地不肯熄灭。
开学第三周,系里来了转学生。
辅导员拍手的声音像实验室里的定时器,精准打断所有人的思绪:“这位是夏梓繁同学,从京大化学系转来。大家欢迎。”
掌声稀落如秋雨。江昭安从有机化学的迷宫地图里抬起头,目光撞进一池蜂蜜色的光里。
空气在那一秒凝结成琥珀,将他定格在这帧画面:讲台边的男生,白衬衫松垮地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线条干净得像玻棒画出的直线。他站姿闲散,却有种植物向阳而生的挺拔。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虹膜在秋日斜阳里酿着温润的光,明亮却不灼人,像隔着毛玻璃看的烛火。
江昭安感到心脏漏跳了一拍,像实验记录里那个突兀的异常值。
不是那盏深夜孤灯。但有什么东西在共振,如音叉贴着另一个音叉,无声的震颤顺着骨膜爬进大脑皮层。
“夏梓繁,夏天的夏,桑梓的梓,繁华的繁。”男生的声音清冽如蒸馏水,“我爸迷信,说我出生时家里那棵百年梓树突然开花,像是树替我急不可耐地要盛开。不过名字嘛,就是贴在烧杯上的标签,内容物才是重点——所以大家可以随便叫我,除了‘夏花’,那听起来像九十年代的洗发水广告。”
教室里笑浪翻涌。连前排那位面部肌肉似乎只对薛定谔方程有反应的学委,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江昭安没笑。他的目光锁定在夏梓繁胸前——白衬衫第二颗扣子下方,隐隐透出圆形吊坠的轮廓,藏在衣料后面,像藏着一个未公开的实验结果。
“江昭安,”辅导员点他名,“你是班长,带新同学熟悉环境。”
夏梓繁的目光转过来,像滴定管尖精准对准锥形瓶口。四目相对的瞬间,江昭安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什么——太快了,像溶剂挥发,只留下微凉触感。
“班长好。”夏梓繁走过来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齐,虎口处有道浅疤,形状像苯环缺了个角。
江昭安握住那只手,掌心温度恰好,干燥得像刚烘过的称量纸。“江昭安。长江的江,昭示的昭,平安的安。”
“好名字。”夏梓繁笑了,眼角漾开细纹如烧杯壁上的挂液痕,“昭如日月,安如磐石——你父母一定把最晴朗的祝愿都熔铸在这六个字里了。”
江昭安怔住。很少有人这样解构他的名字。母亲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在她还未被生活这瓶强酸腐蚀掉所有诗意之前。
“谢谢。”他收回手,“先去领教材。”
秋日的校园慵懒得像过饱和溶液,随时会析出金色的晶体。银杏开始镶边,风一过便哗啦啦响成一片碎金碰撞。江昭安抱着两摞厚如元素周期表的教材走在前,夏梓繁跟在后面,步态闲适得像在参观自家后花园的稀有植物。
“班长,那栋楼是?”夏梓繁忽然指向左前方。
“化学实验楼。大部分专业课在那里。”
“哦——”尾音拖得意味深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听说林氏集团捐了栋新的?就那个校董林家。”
江昭安脚步微顿,像离心机突然降速。“嗯,在建。”
“资本真是神奇的溶剂,”夏梓繁语气轻飘,“能把一切坚固的东西都溶解、重结晶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这话里有话。江昭安转身,直视那双蜂蜜色的眼睛:“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夏梓繁无辜眨眼,“只是感慨一下物质世界的相变规律。对了班长,三个月前你是不是参加了个化学竞赛?我好像在某个角落的报道里瞥见过你的名字。”
空气突然安静如真空系统启动后。远处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传来,像心率监测仪上的波峰。
“是。”江昭安简短作答,继续往前走。
夏梓繁却像没察觉他的回避,并肩跟上:“厉害啊。听说实验部分特别刁钻——要用钯碳催化做Suzuki偶联?条件控制得比初恋还敏感。”
江昭安猛地刹住脚步。
竞赛实验确实涉及钯碳催化Suzuki偶联,但这属于高阶内容,公开报道里不会详述。连林耀祖都是翻遍数据库才挖出来的细节,这个刚转来的学生怎么...
“哪篇报道?”江昭安问,声音平稳得像pH计上的数字。
夏梓繁耸肩:“忘了,可能是哪个专业论坛的角落。我这人记性像个不加选择的分液漏斗——上层下层,有用没用,全都留着。”他点点太阳穴,“大脑存储空间快满了,急需一个外接硬盘。”
这比喻荒诞得让江昭安嘴角失控上扬了5度。
“笑了?”夏梓繁像发现新同位素,“班长原来会笑啊。我还以为你的面部神经只对标准电极电位有反应呢。”
“我只是不太擅长闲聊。”江昭安说,但语气已软化如升温后的琼脂。
“那聊化学?”夏梓繁眼睛亮起催化剂般的光,“我最近痴迷于能在温和条件下工作的非贵金属催化剂。化学真是最浪漫的暴政——用最精确的手段,制造最不确定的相遇。”
“确实。”江昭安应道,疑虑如未完全沉淀的悬浊液,却也被对方话语里那份纯粹的热忱搅动了。
领完教材已是傍晚。夕阳把影子拉得细长,在银杏大道上交叠如交叉的分子轨道。走到宿舍楼前,江昭安正要道别,夏梓繁忽然开口:“班长,你相信人与人之间有反应活化能吗?”
这问题像滴入清水的指示剂,瞬间改变了整个氛围的pH值。
江昭安看着他,没说话。
“我觉得每次相遇都是一场需要精确条件的反应。”夏梓繁望向天际沉落的火球,侧脸镀上金边如真空镀膜,“温度、压力、催化剂——早一分则原料未准备好,晚一秒则热力学平衡已偏向遗忘。而我们恰好在这个秋天相遇,就像两个漂泊的碳原子终于找到了那个能让彼此稳定的键。”
“这是化学还是诗?”江昭安问。
“是化学的诗。”夏梓繁转回头,眼神在暮色中深得像浓硝酸,“我想说,很高兴在这个坐标系里与你相交。虽然坐标点来得有点迟,但还好,函数的定义域还没有关闭。”
他伸手,这次不是握手,而是轻拍江昭安肩头——力度刚好能让压力传感器有读数,又不会触发警报。“谢谢班长今天的导览。明天见。”
白衬衫的下摆消失在宿舍楼门内,像一滴乙醇挥发在空气里,只留下若有若无的痕迹。
江昭安站在原地,许久未动。肩头的触感温存如保温箱,而那句“函数的定义域还没有关闭”像滴入心海的酚酞,瞬间晕开一片淡粉色的涟漪。
那晚,江昭安在床榻上辗转如磁力搅拌子。他摸出那枚吊坠——小巷事件后,它神秘地出现在他病服口袋里,像实验记录里凭空多出的一行数据。金属圆环上两个交错的光圈,在台灯下泛着冷光如液氮表面的寒雾。
是救他的人留下的?为什么?他又是谁?
没有答案。就像夏梓繁眼中那份似曾相识的波长,没有可测量的光谱数据。
次日高等有机化学课,夏梓繁自然地在江昭安身旁落座。教授讲到一半,夏梓繁推过笔记本,上面画着个歪扭的苯环,旁边批注:
“看,碳原子的圆桌会议——六个代表手拉手,讨论如何更优雅地共享电子。”
江昭安提笔在旁边画出标准椅式构象,标注键角与键长:“这才是符合范式的会议纪要。”
夏梓繁侧头看他,眼睛弯成上弦月:“班长很严谨嘛。”
“化学是精确的艺术。”江昭安正色道。
“也是失控的艺术。”夏梓繁压低声音,“分子碰撞的艺术,能量传递的艺术,还有...两个陌生粒子在概率云里恰好重叠的艺术。”
最后那句轻如气体扩散。江昭安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出个小小的墨斑,像反应中意外的副产物。
下课铃响如反应终止信号。夏梓繁伸展手臂,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饥饿感像熵增一样不可逆。班长,食堂坐标?或者——”他眼珠一转,“我侦查到后街有家面馆被民间美食谱高度评价,你带路?我付款。”
“我有饭卡。”
“那就建立债务关系。”夏梓繁逻辑严密,“这次我借你的时间,下次你借我的饭卡。走走走,脑力劳动消耗糖原,这是生物化学基本法。”
后街面馆的老板娘认得江昭安,笑眯眯地给他的碗里多加了一勺浇头,像对待重复实验得到一致结果的优秀学生。夏梓繁吸溜着面条,突然说:“班长,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人一见如故就像烯烃的π键——看似各自独立,实则电子云重叠成不可分割的整体?”
江昭安的筷子悬停在半空。
“就像这些面条。”夏梓繁用筷子挑起一根,在汤面上画着不存在的轨道,“看起来各自蜿蜒,其实共享同一碗汤的温度和滋味。有些人之间也有这种共享场——说不清是什么,但一靠近就能检测到相互作用力。”
“这是化学还是玄学?”江昭安问。
“是经验科学。”夏梓繁得意地扬眉,“夏氏人际关系化学第一定律:亲和力无法完全量化,但真实存在如背景辐射。”
旧风扇在头顶嗡嗡旋转如离心机。空气里骨汤与香葱的气息分子在布朗运动中混合均匀。窗外,秋光穿过梧桐叶缝隙,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薄层色谱板上的斑点。江昭安看着对面埋头吃面的夏梓繁——看他鼻尖细密的汗珠如冷凝水,看他因美味而眯起的眼睛像成功析出晶体的瞬间——突然觉得:
不管那双眼是否曾在三个月前的暮色中出现,不管那枚吊坠背后是何反应机理,至少此刻,在这个秋日午后的面馆里,他们是共享同一碗汤温的、坐标系相邻的两个点。
也许这就够了。也许有些反应不需要急着写出机理,有些物质需要时间慢慢表征。
“夏梓繁。”江昭安开口。
“嗯?”夏梓繁抬头,嘴角挂着一点汤汁,像滴定终点时那滴悬而未落的指示剂。
“下午带你去图书馆办证。”江昭安说,“不过按你的风格,大概会把所有关于非传统催化剂的文献都借空吧。”
夏梓繁笑了,眼睛弯成完美的拱形:“知我者,班长也。”
那一刻,阳光正斜射进他琥珀色的瞳孔,璀璨如高温下的熔融金属。江昭安忽然想起某本旧书页脚的手写批注:
“有些人注定要出现在你的反应体系中,像那个恰到好处的催化剂——用量极少,不参与终产物,却改变了整个反应的路径和速率。”
面见碗底时,夏梓繁忽然切换成严肃模式:“班长,林耀祖后来还找你麻烦吗?”
江昭安的手停在半空。面馆的嘈杂声突然退潮,露出寂静的滩涂。
“你怎么知道...”声音干涩如脱水硅胶。
“转学前做了些背景调研。”夏梓繁说得理所当然,“毕竟要嵌入新环境,得了解局部化学势。我知道他因竞赛的事纠缠你,知道那个傍晚的事件...”他顿了顿,“也知道有人干预了那场反应。”
空气凝固如过冷液体。风扇的嗡嗡声变成耳膜上的压力。
“那个人...”江昭安的声音轻得像真空中的气体分子碰撞。
“是我表哥。”夏梓繁表情平静如缓冲溶液,“那天他恰好在场。事后他很快出国了,临走前托我...若有机缘遇见你,替他确认你的反应体系是否恢复平衡。”
谎言。江昭安几乎能肯定,置信区间超过99%。但夏梓繁的眼神清澈得像三重蒸馏水,清澈得让人不忍投入怀疑的沉淀剂。
“那你检测到了,”江昭安说,“体系已回归稳态。”
“嗯。”夏梓繁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些复杂的官能团——像是羟基的温和,又像是羧基的释然,“你很好,比反应式右侧的理论产率还要好。”
他从领口拉出吊坠——和江昭安口袋里那枚如镜像分子般对称,两个交错的圆环在面馆昏光里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
“这是一对。”夏梓繁说,“表哥留我一枚,另一枚...他说若遇见你,就告诉你:那晚的干预只是两个随机粒子的偶然碰撞,不需要写入反应机理,也不需要计算焓变。有些事发生就发生了,像宇宙背景辐射,存在即是意义。”
江昭安凝视那枚吊坠,又看向夏梓繁的眼睛。三个月前的暮色中,那双眼睛亮如冷焰;此刻的午后,这双眼睛温如暖玉。不是同一双眼睛,却有相同的折射率。
也许真是巧合。也许真是他表哥。也许那晚的事就该如副产物般被忽略,像实验记录里那些最终被划掉的数据。
但江昭安知道,有些痕迹已如刻蚀般留下——在记忆的硅片上,在梦境的薄层上,在此刻面对面共享一碗汤的坐标系里。
“谢谢你表哥。”江昭安最终说,“也谢谢你传递这个消息。”
“不客气。”夏梓繁将吊坠塞回衣领,金属贴肤的瞬间似乎轻颤了一下,“那我们...算是形成配位键了?”
江昭安看着他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点了点头:“算。”
“太好了!”夏梓繁眼睛亮得像电激发态,“那配体同志,图书馆几点开门?”
“两点半。”
“收到!吃完饭先校园巡游?我想验证那棵百年梓树是否真在我出生时开花——这需要收集年轮数据和当地老人的证词...”
夏梓繁又开始滔滔不绝,而江昭安只是静静聆听。窗外,银杏叶哗啦啦响如计数器的嘀嗒声。江昭安知道,有些计数一旦开始,脉冲就会在记忆电路里持续震荡
但也许,他并不想按下停止键。
因为有些人,哪怕相遇的初始条件充满未知,哪怕反应路径布满副反应,也值得用一碗面的时间、一个秋天的反应进度,去慢慢表征,慢慢优化。
毕竟连最经典的有机合成都需要七步八步,何况两个灵魂的彼此识别?
江昭安端起碗,饮尽最后一口面汤。温热的流体顺食管滑下,如同经过蛇形冷凝管般,暖意扩散至全身每一个细胞。
“走吧,”他对夏梓繁说,“带你去采集梓树样本。”
“班长大人英明!”夏梓繁跳起来,动作轻快得像成功结晶的瞬间。
两人推开面馆的门,秋风卷着银杏叶扑面而来,金黄灿烂如某个刚刚达到最大吸收波长的光谱。
有些相遇,哪怕起始浓度未知、反应机理不明,也值得设置对照组、调整温度梯度、耐心等待——等待那个时刻:在产率-时间曲线上,终于出现向上的转折点。
而这条上升的曲线,最终会绘制出怎样的分子结构?
江昭安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秋天,实验室窗外那棵百年梓树,真的开始落叶了。
一片,两片,三片。
像无数个等待被解读的数据点,飘向某个尚未书写的实验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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