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的尾巴拖得很长,天气预告里的晴天总是被突如其来的、细密的雨水取代。空气里饱和的水汽让一切都显得朦胧而柔软,时间也仿佛被浸泡得缓慢下来。张哲瀚不再总是待在固定的角落,他开始更随意地在家里“游荡”,像一只重新熟悉领地的猫,用目光和指尖,耐心地丈量着每一寸空间。
周四下午,龚俊在书房开一个较长的跨国项目会议,全程英文,涉及不少专业术语。张哲瀚没有进去打扰,而是抱着一本厚厚的植物图鉴,蜷在客厅靠窗的躺椅上。雨丝斜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外面的世界成了一幅流动的、模糊的水彩画。图鉴里那些精微描绘的叶片、花瓣和根系,在雨天潮湿的光线下,有种别样的生命力。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些乏,便放下图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客厅。视线掠过电视柜、绿植、沙发,最后定格在角落一个矮矮的、带滚轮的储物柜上。那个柜子他记得,龚俊说过放些不常用的杂物。
不知是哪根神经被触动,他起身走了过去,蹲下身,拉开了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旧杂志、过期的电子产品说明书、几卷没用完的包装纸。没什么特别。他正准备关上,目光却被抽屉最里面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吸引。袋子很厚,边角有些磨损,没有标记。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将它拿了出来。纸袋沉甸甸的,里面似乎装了不少东西。他抱着纸袋回到躺椅边坐下,解开缠绕的棉线,打开袋口。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大小不一的纸张。最上面是几张设计草图,用铅笔绘制,线条凌乱却充满想法,画的是游戏场景和角色雏形,有些旁边还有潦草的备注,字迹是龚俊的。下面是一些打印出来的、密密麻麻的代码片段,边缘有红笔的修改痕迹。再往下,是更多的草图、分镜脚本、UI界面线稿……其中混杂着不少用彩色铅笔或水笔绘制的、与游戏设计无关的涂鸦——一只打哈欠的猫咪,窗台上的一盆多肉,某个人的睡颜速写(画得挺像龚俊),甚至有一页写满了毫无意义的、重复的词语,像是无聊时的随手乱画。
这些涂鸦的字迹和画风,张哲瀚认得。是他自己的。
他一张张翻看着。那些游戏设计相关的稿件,他看得似懂非懂,但能感受到其中的专注与热情。而那些夹杂其间的、看似随意的涂鸦和乱写,却像一扇扇更私密的小窗,透出作画者当时的心境——无聊时的放空,观察生活时的趣味,或许是等待龚俊下班时的随手记录。
纸页间残留着极淡的、混合着铅笔石墨、旧纸张和也许还有一点点咖啡渍的气味。这气味并不好闻,却异常真实,带着岁月和专注工作留下的印迹。
翻到接近底部时,他的手停住了。那里夹着几张质地不同的纸。其中一张是淡黄色的速写纸,上面用钢笔流畅地画着一只摊开的手掌,掌心的纹路被细致地描绘出来,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俊的手,敲代码的时候,静脉会微微凸起。】 字迹是他自己的,画也是。
另一张是普通的A4打印纸背面,用蓝色圆珠笔画了一幅简单的场景:两张并排的办公桌,桌上堆满书本和纸张,一盏台灯照亮一小片区域,桌下,两只穿着不同款式袜子的脚轻轻挨在一起。画旁边写着:【加班到凌晨三点,脚冷。他的袜子比较厚。】 字迹略显疲倦,但画面透着一股静谧的暖意。
还有一张,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方格页,上面没有画,只凌乱地写了几段话,像是随时迸发的思绪记录:
【关卡这里的情绪节奏不对,太紧了,玩家会累。应该加一段平静的探索,像深呼吸。】
【新角色的动机不够有说服力,再想想。】
【俊说这个配色方案太灰了,试试加点暖黄?好像是对的。】
【饿了。想吃俊做的葱油拌面。】
最后一句“饿了。想吃俊做的葱油拌面。”让张哲瀚忍不住翘起了嘴角。那种工作间隙最朴素的渴望,跨越了遗忘,在此刻依然能引起共鸣。
这些混杂在专业稿件中的、极其私人的碎片,像散落在工作日志里的诗意脚注,清晰地勾勒出一幅画面:在共同奋斗的空间里,两个独立的个体如何紧密交织——一个专注于构建宏大的数字世界,另一个则在细节处注入情感与温度,并在疲惫或灵感迸发的间隙,用画笔和文字,记录下彼此存在的痕迹,以及那些最寻常的想念。
他不仅仅是被呵护的伴侣,也曾是并肩的战友,是创意上的共鸣者,是用自己的方式观察并深爱着对方的记录者。
这个认知,比看到相册里的笑容,听到唱片里的旋律,更让张哲瀚感到一种沉静的震撼。它关乎价值,关乎他在一段重要关系中所占据的、不可替代的位置。
雨声渐渐停歇,云层裂开缝隙,几缕金黄的阳光斜射进来,正好落在张哲瀚手中的纸页上,将那些陈旧的笔迹和涂鸦照得清晰。灰尘在光柱中轻轻起舞。
书房的门开了,龚俊结束了会议,略带疲惫地走出来。他看到张哲瀚坐在窗边的光晕里,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膝上摊开的一叠纸,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毛边。
“瀚瀚?”龚俊走近,看清他手里的东西时,脚步微微一顿,“怎么把这个翻出来了?”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淡淡的怀念。
张哲瀚抬起头,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看向龚俊。“这些……都是我以前画的,写的?”他举起那张画着两只脚的A4纸。
龚俊在他身边坐下,接过那张纸看了看,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嗯,有一次赶项目进度,熬了大夜,办公室暖气不足。你画完这个没多久,就跑去茶水间煮了两杯姜茶。”他指了指纸上挨着的两只脚,“后来我发现,你观察这些稀奇古怪的细节,比做正经笔记还认真。”
“因为有趣。”张哲瀚脱口而出,随即自己也愣了一下。这像是某种根植于本能的回答。
龚俊笑了:“对,你总说,正经事让人头疼,但这些小细节让日子变得有意思。”他翻动着那叠厚厚的稿件,“这些都是《小小星光》后期和之后一个新项目前期的资料,很多想法最后没用上,但我觉得可惜,就都收着了。你的涂鸦……是附加的珍贵赠品。”
他说得轻松,但张哲瀚能感受到这些纸张被妥善收藏背后的珍视。它们不仅仅是工作档案,更是他们共同度过的一段充满激情与创造力的岁月的见证,其中镶嵌着彼此生活与情感的钻石碎屑。
“我好像……有点明白,”张哲瀚慢慢地说,手指拂过纸上那些熟悉的线条和字迹,“以前的我,是怎么……和你一起工作的了。”不是通过听描述,而是通过这些实打实的、留有他思维和情感痕迹的物证。
“你很棒,”龚俊看着他,认真地说,“有你自己独特的视角和表达方式。很多时候,是你那些‘不正经’的观察和想法,让做出来的东西有了人情味,有了温度。”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所以,张老师,以后要是再想指点江山,我随时洗耳恭听。”
张老师。这个称呼让张哲瀚心中一动,有些羞赧,又有点莫名的熟悉和……熨帖。
窗外的阳光彻底驱散了阴云,天空露出一大片干净的蓝。积水的路面反射着粼粼波光,世界重新变得清晰明亮。
张哲瀚将那些纸张小心地收拢,放回牛皮纸袋,但没有立刻放回抽屉。他抱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感觉像抱住了一段具象化的、充满重量感的过去。这段过去里,有奋斗,有灵感,有疲惫,也有浸润在琐碎日常里的、深厚的情感联结。
“这些……可以放在书房吗?”他问,“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不是藏起来,而是作为风景的一部分。
“当然,”龚俊接过纸袋,“你想放哪里就放哪里。书架上有空位,或者给你在书桌旁边加个小文件架?”
“书架就好。”张哲瀚说。他喜欢它们被归置于知识的序列之中,那让他觉得,自己那些看似随意的涂鸦和碎语,也同样有其位置和价值。
雨后的清新空气从窗缝涌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张哲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某个一直有些空落的地方,又被填实了一些。这一次,填进去的不仅仅是温柔的爱意或依赖,还有一种对自身能力的隐约确认,对一段平等、互相滋养的亲密关系的更深感知。
地图上,代表“事业”与“共创”的区域,并非一片空白。那里有草图的线条,有代码的逻辑,也有涂鸦的随性,它们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另一片繁复而温暖的风景。而此刻的他,正站在阳光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眺望到了那片风景的轮廓。
虽然细节依旧模糊,但知道它存在,并且自己曾是那风景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种感觉,很好。
龚俊将纸袋放回书房,出来时,看到张哲瀚还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焕然一新的世界。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而沉静的剪影。
龚俊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头。
“雨停了。”张哲瀚说。
“嗯,天晴了。”龚俊应道,和他一起看向窗外被雨水洗刷得透亮的世界。
他们的倒影模糊地映在玻璃上,依偎在一起,身后是温暖而充满生活痕迹的家。前方的世界,波光粼粼,清澈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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