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与航向——

书名:失忆后我成了粘人精
作者:白菜51129

阳光在雨后的城市上空铺陈开来,慷慨而毫无保留。客厅里,那叠厚重的、承载着过往工作与私人絮语的纸张,最终被张哲瀚亲手安置在书房一个开放式书架的中层,与几本厚重的艺术画册并列。他没有刻意隐藏,也没有特意展示,只是让它们成为这个空间里自然存在的一部分,如同墙上的一幅画,或窗边的一盆绿植。

这个简单的举动,似乎标志着一个微妙的转折。张哲瀚身上那种因失忆而带来的、时常浮现的漂浮感,正在被一种更沉静、更落地的东西所取代。他开始更少地询问“我以前……?”,而是更多地进行观察、触摸,然后说出自己的感受。

“俊俊,这本书的排版看起来好舒服,字距和行宽好像……比现在流行的要宽一些?”他拿起书架上另一本旧书,翻动着内页。

“嗯,是你以前特别喜欢的一个小众出版社出的,你说他们的排版有呼吸感。”龚俊从电脑后抬头,有些惊讶于他关注点的细致。

“呼吸感……这个词好。”张哲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书抱在怀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脊,“拿着它,好像自己也跟着慢下来了。”

周末早晨,龚俊在厨房煎蛋,张哲瀚站在一旁,看着他手腕翻转,将鸡蛋完美地滑进盘子,边缘焦脆,蛋黄却依旧溏心。“你手腕发力,好像有个很轻巧的弧度,”他忽然说,“不像我第一次试着煎的时候,整个手腕都僵着,差点把蛋甩出去。”

龚俊失笑:“这你也观察?第一次煎蛋是很多年前了,油还溅到你手背上,起了个小泡,你龇牙咧嘴了半天。”

“疼吗?”张哲瀚问,目光落在龚俊正在操作的手腕上。

“一点点,早忘了。”龚俊把煎蛋递给他,“尝尝看,今天的火候。”

张哲瀚接过来,咬了一口,焦香混合着蛋液的醇滑在口中化开。“好吃。”他顿了顿,补充道,“比我那次做的好吃多了。”

这种对比,不再是自我贬低,而是一种基于客观观察的陈述,甚至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他开始能够将自己(无论是过去的还是此刻尝试的)放在一个更平常的视角下去看待,不再与一个虚幻的“完美的过去”做比较,也不再因暂时的笨拙而轻易沮丧。

午后,龚俊提议把之前那套木雕工具和未完成的小猫拿出来,在阳台的小桌上铺开。阳光透过玻璃窗晒得人懒洋洋的。张哲瀚没有拒绝,他戴上防护手套,拿起那块已经有些落灰的木坯,端详着。

“从哪里开始比较好?”他问,语气更像是在征询意见,而非茫然求助。

“可以从整体再打磨一遍形状,”龚俊坐在旁边的藤椅里,手里拿着本书,并未凑近指导,“用粗一点的砂纸,把轮廓修得更圆润些。耳朵尖那里,你之前好像想做出一点翘起来的弧度?”

张哲瀚依言拿起粗砂纸,开始顺着木头的纹路打磨。沙沙的声音再次响起,节奏缓慢而稳定。阳光照在他低垂的脖颈和专注的侧脸上,细小的木屑在光柱中飞舞,像金色的尘埃。

他磨得很耐心,不时停下来,用指腹感受木头的平滑度,或者举起来对着光,眯起眼睛检查轮廓线。龚俊偶尔从书页上抬眼,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他的爱人,沉浸在一件具体的事情里,神情安宁,与世界温柔相处。那种因失忆而产生的、孩童般的依赖感仍在,但底下,一种属于成年人的、沉稳的内核正在逐渐显露。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是龚俊的工作邮件提示。他拿起来查看,是一个海外发行商关于他们公司一款老游戏本地化问题的询问。问题不大,但需要查阅一些原始设计文档来确认细节。

龚俊正要起身去书房开电脑,张哲瀚忽然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向他:“是工作的事?”

“嗯,一点小问题,需要找份旧文件。”龚俊说着,已经站了起来。

张哲瀚的目光却落在了阳台角落那个矮柜上——昨天那个牛皮纸袋被他拿出来后,似乎还有一些零散的纸张和草图被遗忘在里面。他放下木块和砂纸,走了过去,蹲下身拉开柜门,在里面翻找了一下,很快抽出了几张皱巴巴的、画满示意图和标注着英文单词的A4纸。

他拿着那几张纸走回来,递给龚俊,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是找这个吗?昨天看到这些和游戏场景地图放在一起,上面有类似……语言包的标记?”

龚俊接过来,快速扫了一眼,眼中立刻闪过惊讶。这正是他需要找的、关于那款游戏早期多语言适配的讨论草稿,上面有他们当时对一些文化差异点的标注和解决方案雏形。因为不是正式文档,他几乎忘了它们的存在,连电子备份都没有。

“对!就是这个!”龚俊又惊又喜,看向张哲瀚,“你怎么知道是这个?”

张哲瀚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我也不知道……就是看到这些图,还有上面写的几个单词,感觉……和刚才你手机屏幕晃过一眼的邮件标题……好像有点关联?”他描述得有些混乱,更像是一种直觉的串联,“而且,它们和那些画着手脚的纸放在一起,应该是差不多时间的东西吧?你刚才说要找旧文件……”

这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认知过程:视觉残留(邮件标题) + 对新发现的旧物(草图)的快速扫描与模式识别 + 基于已有信息(这些草图与之前的涂鸦同源)的时间关联推断。它不完全属于记忆,更像是一种被高度保留的、专业领域的敏感度和逻辑本能,在特定情境下被激活了。

龚俊怔怔地看着他,心中翻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他的瀚瀚,失去的是个人经历的叙事线,但某些更底层的东西——他的观察力、他的联想能力、他在专业领域浸淫多年形成的直觉和反应模式——并未完全湮灭,它们只是沉睡着,等待合适的钥匙。

“瀚瀚,”龚俊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上前一步,握住张哲瀚还沾着一点木屑的手,“你帮了我大忙了。这东西可能省掉我至少一两个小时的搜寻时间。”

张哲瀚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想到自己随手的一个举动能有这样的作用。随即,一点明亮的、属于成就感的笑意在他眼中漾开,驱散了刚才那点不确定带来的羞赧。“真的吗?那……太好了。”

龚俊忍不住捧住他的脸,在他额头上用力亲了一下。“真的,超级厉害。”他毫不吝啬地夸奖,然后拿着那几张“救命稻草”匆匆走进书房处理邮件。

张哲瀚站在原地,额头上被亲吻的地方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他抬手摸了摸,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空气里飘浮着木头打磨后的清新气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阳台上那未完成的小猫木雕和散落的工具。

一种清晰而有力的认知,在此刻变得无比坚实:他并非一个全然需要被照顾、与世界脱节的“病人”。他依然保有某些能力,可以观察,可以思考,可以做出判断,甚至可以……提供帮助。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他走回小桌边,重新拿起那块木头和砂纸。这一次,他打磨的动作似乎更稳,更笃定。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一件手工,更像是在确认某种正在回归的内在力量。

傍晚,邮件顺利处理完毕的龚俊回到阳台,看到张哲瀚已经将小猫的轮廓打磨得更加流畅圆润,甚至开始尝试用细砂纸处理耳朵的细节。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金边,他神情专注,仿佛与外界的喧嚣隔绝。

龚俊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准备晚餐。他心情极好,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歌。不仅仅是因为工作问题顺利解决,更因为张哲瀚身上那愈发清晰可见的、破土而出的生机。

晚餐时,张哲瀚比平时话多了一些,主动问起龚俊公司那款老游戏的故事,问他们当初是怎么解决那些文化差异点的。龚俊便挑了些有趣的、不涉及复杂背景的片段讲给他听。张哲瀚听得很认真,偶尔还会提出一两个问题,虽然问题本身显得有点“门外汉”,但角度却往往让龚俊觉得新鲜。

“所以,当初决定在那里加一句当地谚语,是因为觉得直白的翻译没有那种……嗯……泥土的味道?”张哲瀚咬着筷子,努力寻找合适的词。

“对,就是‘泥土的味道’!”龚俊眼睛一亮,“你当时就是这么说的!你说好的本地化不是翻译文字,是翻译‘感觉’,要带出那个文化里特有的气息。”

张哲瀚闻言,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和了然的神情。他放下筷子,微微偏着头,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感觉……我好像,挺在意这个的。”

“你一直都很在意。”龚俊肯定地说,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在意细节,在意温度,在意那些……不容易被量化的东西。”

夜里,张哲瀚靠在床头,没有立刻睡觉。他拿着手机,再次点开那个空白的笔记页面。这一次,他敲下的字句比以往都长:

【今天帮俊俊找到了他需要的旧图纸。他说我很厉害。】

【我好像还能记得一点怎么‘工作’,怎么‘想问题’。虽然想不起具体的事,但那种……感觉,还在。】

【打磨木头的时候,心里很静。太阳晒得后背暖洋洋的。】

【他说我从前就在意‘泥土的味道’。我觉得我现在……好像也在意。】

写完,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保存。

他不再只是被动地接收标签——龚俊的爱人,失忆者,需要被呵护的对象。他开始尝试着,自己为自己添加新的标签:观察者,可能的助手,木工的初学者,一个仍然对“感觉”和“温度”保持敏感的人。

这些标签或许稚嫩,或许模糊,但它们来自他自身的体验和行动。它们像小小的浮标,标记着他在这片暂时失去坐标的情感海域里,自己探测到的、新的航向。

龚俊洗漱完躺上床,习惯性地将他搂进怀里。张哲瀚转过身,在黑暗中寻到他的唇,主动吻了上去。这个吻温柔而绵长,不带情欲的急切,只有满满的依恋和某种无声的确认。

一吻结束,张哲瀚将脸埋在龚俊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说:

“俊俊,我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怕什么?怕永远想不起来?怕自己一无是处?怕成为永恒的负担?他没有明说,但龚俊听懂了。

龚俊收紧手臂,将他更深地拥入怀中,吻着他的发顶。

“嗯,”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低沉而可靠,“我知道。”

他知道,他的瀚瀚,正握着自己找到的、微小却坚实的桨,开始尝试着,独自划动那么一小下。而他,会永远是他最安定的港湾,和最信任的灯塔。

航向或许还未完全清晰,但船,已经稳稳地,开始向着光亮处,自己调整着风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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