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蛋事件的余波,在两人之间漾开持久的暖意。龚俊的过度反应——那几乎无法掩饰的后怕和紧拥——并未让张哲瀚感到压力或束缚,反而像一面清晰的镜子,照出了自己在对方心中那不可撼动的、近乎生命本能的重量。这份认知带来的是更深的安全感,以及一种想要更体贴对方的愿望。
张哲瀚开始更加留意龚俊的细微状态。他注意到龚俊在长时间对着电脑屏幕后,会不自觉地揉按眉心;注意到他接听某些工作电话时,语气虽然依旧平稳,但下颌线会微微绷紧;注意到他即便周末在家,思绪有时也会短暂地飘向未解决的公司事务,眼神略显放空。
过去,这些细节或许会被他本能地捕捉到,并以各种方式去缓解——一杯恰到好处递上的温水,一个从背后落下的、不带情欲的拥抱,或者故意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打断他的凝神。如今,记忆虽未归位,但那颗想要体恤对方的心,却仿佛自己找到了路径。
周五傍晚,龚俊在书房处理一个突发的技术难题,视频会议开得有些久。张哲瀚没有进去,也没有在客厅制造任何可能打扰他的声响。他安静地洗好了水果,切成方便入口的小块,用玻璃碗装着,放在书房门口的小边几上。旁边还放了一杯温度适宜的蜂蜜柠檬水——他现在已经能很熟练地调配了。
他甚至没有敲门告诉龚俊东西放在那里,只是做完这些,就抱着自己的平板去了阳台,戴上耳机。
龚俊结束会议,带着些许疲惫走出书房时,第一眼就看到了边几上那碗色泽鲜亮、摆放整齐的水果,和那杯熟悉的浅金色饮品。他端起杯子,温度透过杯壁熨帖着掌心,喝一口,清甜微酸的口感恰好缓解了喉咙的干涩和精神的紧绷。他看向阳台,张哲瀚背对着这边,戴着耳机,似乎在看什么视频,侧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宁静。
没有言语,没有刻意的关怀询问,只有无声却精准的体贴。这份体贴,因失忆后的笨拙尝试而显得愈发珍贵,也因那份自然而然的细心观察而格外动人。龚俊靠在门框上,静静看了一会儿那个背影,胸口被一种温热的、饱胀的情绪填满。他的瀚瀚,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重新学习如何爱他。
周六上午,龚俊需要去公司参加一个无法推迟的投资者简报会。出门前,他有些犹豫。煎蛋清晨的恐慌记忆犹新,他不想再经历一次“找不到人”的心悸,但更不想让张哲瀚觉得被禁锢在家里。
“瀚瀚,”他一边换鞋,一边斟酌着开口,“我大概中午回来。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像一次普通的征询。
张哲瀚正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手里拿着那个“笑眯眯”的包子钥匙扣,无意识地捏着。听到龚俊的话,他转过身,点了点头:“嗯,可以。”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让龚俊安心的了然,“我不会乱跑,就在家里。你要是担心……”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然后走回客厅,拿起自己的手机晃了晃,“我可以……每隔一小时,给你发个消息?或者,我们开个语音,不挂断?你忙你的,我保证不说话,就是让你知道……我在这里。”
这个提议如此具体,如此体贴地考虑到了龚俊未说出口的担忧,同时又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双方的独立空间和尊严。他不是被动地接受监控,而是主动提供了安抚对方焦虑的方案。
龚俊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走过去,抱住张哲瀚,吻了吻他的发顶。“不用那么麻烦,”他低声说,声音里满是感动,“我相信你。要是想我了,或者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发消息。我手机一直开着。”
“好。”张哲瀚回抱住他,下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这是第一次,在张哲瀚失忆后,龚俊将他单独留在家中。关上门的那一刻,说不担心是假的,但那担忧里,更多是一种交托的信任,和一份清晰的认知:他的瀚瀚,正在从需要全方位呵护的幼苗,逐渐抽枝展叶,拥有自己内在的稳定力量。
会议过程顺利却冗长。中场休息时,龚俊拿起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紧急信息。只有一条来自张哲瀚的微信,发送于半小时前,是一张照片:客厅窗台上,那盆绿萝在阳光下舒展着油亮的叶子。配文:【它长得很好。】
没有“我想你”,没有“你什么时候回来”,只是一张分享生活瞬间的照片,和一句平淡的陈述。却像一股清泉,瞬间涤荡了会议室里沉闷的空气,也安抚了龚俊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牵挂。
他回复:【嗯,你照顾得好。】 附带一个拥抱的表情。
会议继续。龚俊专注于演示和问答,但心底某个角落始终是暖的、安的。他知道,家里有盏灯亮着,有个人在安静地、好好地待着,或许在看书画画,或许只是在发呆,但那里是他的归处。
中午时分,龚俊拎着特意绕路去买的、张哲瀚前几天提过想吃的某家生煎包回到家。打开门,屋里静悄悄的,阳光满室,空气里有淡淡的、雨后植物般的清新气息,和他离开时并无二致。
“瀚瀚?”他唤了一声。
“在书房。”张哲瀚的声音传来,和平常一样。
龚俊换鞋进去,看到张哲瀚坐在书桌旁——不是他常待的沙发,而是龚俊的主位。他面前摊开着那个牛皮纸袋,手里拿着一张旧草图,正看得入神。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龚俊手里的打包袋,眼睛亮了亮:“买到了?”
“嗯,排队的人不少,还热着。”龚俊把生煎包放在桌上,凑过去看他手里的东西,“在看什么?”
“这张场景原画,”张哲瀚把图纸转向他,手指点着上面一片朦胧的、用色块表现的背景,“这里的色彩过渡……我好像记得,当时我们争论过。你觉得应该更灰冷一点,突出孤寂感,但我觉得……需要一点点非常隐蔽的暖色,像远处极光那种,暗示希望。最后好像……折中了?”他的语气不是十分确定,更像是一种基于画面本身和模糊感觉的推测。
龚俊看着那张早已被后续版本迭代掉的初期概念图,心中讶异。张哲瀚说得分毫不差。那是《小小星光》某个中后期场景的配色争议,当时两人确实各执一词,最后采用了折中方案,在灰冷基调里加入了几乎难以察觉的、偏向青绿的极光色。这个细节,连龚俊自己都快忘记了。
“对,就是这样。”龚俊在他身边坐下,仔细看着他,“你怎么……想到的?”
张哲瀚摇摇头,眉头微蹙,像是在捕捉一缕即将散去的雾霭。“不是‘想到’,是‘看到’。”他指着图纸上那片区域,“我看着这些颜色,脑子里……好像自动出现了两种方案在打架的感觉。然后,就模糊地觉得……应该是折中了。”他放下图纸,有些困惑地揉了揉太阳穴,“很奇怪,是不是?像机器读取了残留数据。”
“不奇怪。”龚俊握住他揉太阳穴的手,轻轻拉下来,“这说明,你的大脑里,关于审美、关于创作逻辑的那些‘齿轮’,还在。只是连接它们的‘线路’需要时间修复,或者重建。”他用了一个更技术化的比喻,觉得张哲瀚可能更容易理解。
张哲瀚若有所思:“齿轮……还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龚俊,“所以,我不是一张……完全空白的纸。”
“你从来都不是。”龚俊斩钉截铁地说,语气里充满毋庸置疑的珍视,“你是一台结构精妙、只是暂时需要调试的仪器。核心部件都完好,甚至比很多新出厂的都高级。”
这个比喻让张哲瀚忍不住笑了,那点困惑被冲淡了些。“那你这段时间……就是我的专属工程师?”
“兼操作员,兼养护员,兼头号粉丝。”龚俊一本正经地补充,拿起一个生煎包递到他嘴边,“来,先给精密仪器补充点能量。凉了口感就差了。”
张哲瀚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汤汁鲜甜,肉馅紧实,外皮酥脆。满足地眯起眼睛。两个人就着旧图纸和生煎包的香气,分享着简单的午餐。
下午,龚俊原本打算处理一些邮件,但看着窗外难得的雨后晴空,改了主意。“想出去走走吗?不去远处,就在小区后面的河边步道。这个时间人应该不多。”
张哲瀚几乎没有犹豫:“好。”
他们换了轻便的衣服出门。河边的步道果然清静,只有零星散步的老人和玩耍的孩子。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岸边的柳枝低垂,随风轻摆。空气湿润而清新。
两人牵着手,慢慢走着。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享受并肩而行的宁静。张哲瀚不时停下,看看路边不知名的野花,或者观察水面掠过的飞鸟。他的神情放松而专注,不再是那个紧紧贴在龚俊身后、对陌生环境充满警惕的小尾巴。
走上一座小小的拱桥时,张哲瀚忽然停下脚步,扶着石质的桥栏,望向河水流去的方向。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线条,长睫在眼底投下扇形的阴影。
“俊俊,”他轻声开口,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水天一色的地方,“有时候,我会觉得,脑子里好像……起雾了。很多东西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但有时候,像今天看那张图,或者之前找文件……雾会突然散开一点点,能看到一点东西的轮廓。虽然很快又会合拢……但至少知道,雾后面,不是空的。”
他的描述如此精准,精准得让龚俊心头发酸,又涌起无限希望。他站到张哲瀚身边,与他并肩望向同一个方向,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肩膀。
“雾会散的,”龚俊的声音很稳,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也许不会一下子全散开,但会一点点变薄,变亮。我们有的是时间,等风来,等太阳升高。就算一直有薄雾……也没关系,雾里的风景,有时候更美,更值得慢慢看。”
张哲瀚将头轻轻靠在龚俊肩上,闭上了眼睛。风拂过河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植物的芬芳,也拂动了他们的发梢和衣角。他能感觉到龚俊手臂传来的温暖和力量,能听到彼此平缓的呼吸,以及桥下河水潺潺流动的、永恒般的声响。
那些在脑海中时聚时散的雾霭,那些偶尔清晰又迅速模糊的齿轮啮合感,那些对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剥离与确认……所有这些复杂而微妙的内部体验,在此刻,与身边这个人的体温、呼吸和存在,达成了某种深层的、安宁的共振。
他不知道雾何时会散,不知道所有齿轮何时能重新完美咬合。但他知道,无论晴空还是雾霭,无论清晰还是模糊,这条河会一直流淌,这座桥会一直坚固,而身边这个人,会一直握着他的手,与他并肩,看尽所有风景。
这就足够了。
足够让他有勇气,继续等待雾散,或者,学会欣赏雾中的朦胧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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