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艺术节的信号

第五节：艺术节的信号

“微光”基金会主办的“乡村儿童艺术节”在城郊一个由旧厂房改造的文创园区举行。阳光很好，空气里飘着爆米花的甜腻、颜料和泥土的气息，还有孩子们毫无顾忌的尖笑与奔跑声。彩旗、拙朴但充满生命力的儿童画、简陋但用心的手工摊位，构成了一幅与学院冰冷数据流截然相反的画面——粗糙、喧闹、真实。

陈墨提前两小时到达。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休闲裤，背着一个帆布包，混在稀疏的早到访客中，像一个普通的周末文艺青年。他先慢悠悠地逛了一圈，用手机（一部在市区临时购买的、无法追踪的廉价预付费手机）拍些无关紧要的照片，偶尔在某个孩子的泥塑作品前驻足，露出欣赏的微笑。他必须让自己的“存在”合理化。

他的目光始终留意着入口和主舞台方向。根据公开流程，林朗会在开幕致辞后，参与一个“故事角”的环节，给孩子们读绘本。

上午十点，活动正式开始。林朗出现在主舞台，还是那件略显旧的浅灰色衬衫，但精神似乎比图书馆时好了一些，可能是被现场的气氛感染。他的致辞简短而真诚，没有套话，重心全在感谢孩子们的作品和志愿者们的付出。陈墨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他看到林朗说话时，目光会不自觉地去寻找台下那些小脸，眼神里的温柔和坚定，与资料照片里那个“道德符号”完美重合，却又更加鲜活有力。

这让他执行计划的决心，莫名地更加坚定，也夹杂着一丝更深的不安——他正在将这样的人，拉入一场前途未卜的危险游戏。

致辞结束，人群散开，各自涌向感兴趣的区域。林朗走下舞台，被几个志愿者和家长围住交谈。陈墨耐心等待着。

半小时后，林朗摆脱了人群，独自朝相对安静的“故事角”帐篷走去。那里已经铺好了彩色的软垫，准备稍后的读故事环节。

时机到了。

陈墨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本刚在园区书店买的儿童绘本（关于一只迷路小鸟找到回家路的故事），调整了一下呼吸，看似随意地朝着“故事角”方向踱步过去。他的心跳再次加速，但脸上保持着松弛的好奇。

就在林朗即将踏入帐篷时，陈墨“恰好”从侧面走来，两人差点在帐篷入口撞上。

“啊，抱歉！”陈墨后退一步，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惊讶和喜悦，“林理事长？这么巧！”

林朗停下脚步，看到是陈墨，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陈墨？你也来参加艺术节？”

“是啊，”陈墨扬了扬手里的绘本，“听说这个活动，想着来看看，顺便找找灵感。毕竟想转行做公益传播，得多感受这种氛围。”他的理由无懈可击。

“欢迎欢迎。”林朗点点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这本不错，简单但很有力量。稍后我正好要给孩子们读故事。”

“那太好了，我能旁听学习一下吗？”陈墨顺势问道，“我一直觉得，怎么把好的理念用孩子们能懂的方式讲出来，是门大学问。您在图书馆提过的‘不被收编的纯粹性’，我觉得在儿童教育里尤其关键。”

他再次提到了“纯粹性”，这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人在图书馆深层对话中触及的词语，一个微小的试探。

林朗的眼神几不可查地凝滞了半秒，目光在陈墨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捕捉什么。然后他笑了笑：“当然可以。不过给孩子们讲故事，技巧倒是其次，真心更重要。里面坐吧，还有一会儿开始。”

两人走进帐篷。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彩色的垫子和几个柔软的玩偶。阳光透过帐篷的帆布，滤成温暖的光斑。

陈墨选了一个靠边的垫子坐下，林朗则坐在准备给讲故事人用的矮凳上，将几本准备好的绘本放在旁边的小木桌上。

“活动办得真好，孩子们的作品特别打动人。”陈墨开启话题，语气自然，“感觉比很多光鲜亮丽的大活动更有生命力。‘微光’在这么难的情况下，还能坚持做这样的事，真的不容易。”

“是啊，全靠大家。”林朗叹了口气，笑容里带着疲惫，“有时候觉得，就是这些笑脸和涂鸦，在推着我们不能停下。”他拿起一本绘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对了，你上次说在研究法律风险，最近有什么新发现吗？我们那个山区社区的项目，最近还真遇到点新问题。”

来了。林朗主动将话题引向了那个敏感社区！是巧合，还是他也在试探？

陈墨心头一紧，面上却露出专注的神色：“是吗？哪方面的问题？合规上的？”

“倒不完全是法律层面的。”林朗压低了一点声音，尽管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人，“是有些……奇怪的‘关怀’。有家之前联系过我们的‘赋能平台’，最近又换了个名头，通过当地一个合作方，给社区捐赠了一批‘学习健康监测手环’，说是免费给孩子们用，监测身体指标，改善学习习惯。手环设计得很可爱，功能看起来也实用。”

陈墨的呼吸几乎停滞。健康监测手环……这和他查到的“基因数据采集”、“行为优化”项目技术载体何其相似！

“你们……接受了吗？”他尽量让声音平稳。

“暂时没有，压着呢。”林朗眉头微蹙，“捐赠方催得很急，当地合作方也很热心。但手环的隐私协议非常模糊，数据存储和用途说明不清，而且坚持要联网使用。我总觉得不对劲。让我们的法务和IT顾问看了，他们也认为风险很高。但直接拒绝，压力很大，对方甚至暗示如果我们不配合，会影响其他资助方对我们的看法。”

压力。这正是学院和其背后势力擅长施加的——在你最脆弱的地方，送上裹着糖衣的“帮助”，让你难以拒绝。

“这听起来……”陈墨斟酌着词语，“很像您上次提到的‘糖衣救援’。用看似无害甚至有益的工具，来获取他们想要的东西。”

林朗深深看了陈墨一眼：“你说得对。而且我怀疑，他们想要的不只是数据。可能还想通过这种日常佩戴的设备，进行一些……潜移默化的影响。我们有个志愿者是学认知科学的，她看了手环的初步介绍，说里面可能整合了一些基于特定频率或提示的‘行为引导’模块，非常隐蔽。”

神经织网！行为引导！陈墨几乎要脱口而出。林朗的怀疑已经无限接近真相，他甚至已经有了专业的怀疑依据！

“那太危险了！”陈墨这次是真的感到惊怒，“尤其是对孩子！”

“是啊。”林朗的表情凝重，“所以我们必须顶住压力。但对方来头不小，资源雄厚，我们……很吃力。”他看向陈墨，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有时候真希望，能有更多人看清这背后的东西，能有……来自不同角度的力量，帮忙发出点声音，或者，提供一些不一样的‘信息’。”

这几乎是明示了。林朗在告诉他：我知道有阴谋，我在抵抗，但我需要帮助，需要信息。

陈墨知道，传递信号的时刻到了。不能再犹豫。

他做出倾听和思考的样子，然后仿佛不经意地，从帆布包侧袋里掏出一支笔，想在带来的绘本扉页上记录点什么。他拧开笔帽，在空白的扉页上随意划了两道，然后皱了皱眉。

“啧，好像没水了。”他自言自语，又甩了甩笔，然后有些懊恼地抬起头，对林朗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林理事长，能借支笔吗？突然想到点关于活动传播的 idea，想记一下。”

这个借口很自然。一个广告人的职业习惯。

林朗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支看起来颇为精致的钢笔，点点头：“当然。”他环顾身边的小木桌，上面只有绘本，“我好像也没带笔出来。要不你用我的……”他作势要起身去拿。

“不用不用，太麻烦了。”陈墨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我包里好像还有一支普通的。”他低头在帆布包里翻找了几下，然后拿出那支刻着字的定制钢笔——但此刻，他是用握拳的方式拿着，刻字的一面被他手心遮住。“找到了，这支应该还有水。”

他再次拧开笔帽，在扉页上流畅地写下几个词：“童年 守护 真实 连接”。字迹工整有力。

写完后，他像是完成了记录，顺手将这支钢笔放在了旁边的小木桌上，离林朗的手边不远。然后，他非常自然地从包里拿出另一支普通的黑色中性笔，拧开，在旁边继续补充了一点想法。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或刻意。钢笔的放置，就像是随手一放，准备稍后再用。

“好了，”陈墨合上绘本，对林朗笑了笑，“一点不成熟的想法，让您见笑了。主要还是得靠内容和真心，就像您说的。”

林朗的视线似乎很随意地扫过小木桌，掠过那支钢笔，然后回到陈墨脸上。“思路很清晰。保持联系，陈墨。”他顿了顿，补充道，“艺术节结束后，如果有什么新的想法，或者……看到什么值得分享的‘案例’，随时可以给我发邮件讨论。”

“一定。”陈墨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扰您准备给孩子们讲故事了。我先去别的展区再看看。”

“好，慢走。”

陈墨点点头，拿起自己的帆布包和那本绘本，转身走出了帐篷。自始至终，他没有再去看那支钢笔一眼。

走出帐篷，阳光有些刺眼。他混入喧闹的人群，朝着远离“故事角”的方向走去，手心却已是一片冷汗。

信号，已经送出。

那支刻着“真相是最好的传播。”的钢笔，此刻就躺在林朗触手可及的地方。

林朗会不会注意到？会不会拿起看？会不会理解这看似广告格言背后的、在此时此地出现的双重含义？

他不知道。

他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是等待，以及应对返回学院后可能的一切。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故事角”的帐篷。彩色的帆布在微风下轻轻拂动，里面隐约传来林朗开始给孩子们讲故事的声音，平和而温暖。

陈墨转身，汇入人流。

在他身后，帐篷内。

林朗给孩子们讲完一个简短的故事，鼓励他们自己去挑选喜欢的绘本翻看。孩子们欢叫着散开。

他坐在矮凳上，目光再次落在那支被“遗忘”的钢笔上。很精致的笔，不像会轻易丢弃的东西。

他伸出手，拿起了笔。冰凉的金属触感。

他的手指摩挲着笔身，然后，很自然地翻转，看向了通常刻字的那一面。

“真相是最好的传播。”

一行清晰的英文刻字映入眼帘。

林朗的手指停顿在刻字上。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幽深锐利，所有面对孩子时的温和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高速运转的思索。

他想起图书馆里陈墨那些“恰好”的提问，想起他对“纯粹性”和“系统性收编”的敏锐，想起他今天“偶然”出现在这里，想起他刚才关于手环和“糖衣救援”的对话……

还有此刻，这支被“无意”留下、刻着这样一句话的笔。

巧合？一次次的巧合？

林朗缓缓将钢笔握紧。掌心的温度似乎也捂不热金属的冰凉。

他抬起头，透过帐篷的缝隙，看向外面喧闹的艺术节。陈墨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但某种微弱的、危险的、却带着一丝希望的“连接”，似乎在这一刻，于无声中建立。

林朗将钢笔小心地放入自己衬衫的内袋，贴近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容，走向下一个等待听故事的孩子。

艺术节继续欢声笑语。

而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一枚信息的种子，已经悄然落入土壤。

等待着，在适当的时机，破土而出，或者，无声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