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博的车碾过别墅区的石板路，轮胎与石子摩擦出细碎的声响，像肖战此刻的心绪，七上八下没法安定。
他指腹在安全带卡扣上蹭来蹭去，薄汗沁在冰凉的金属面，凉意顺着指尖悄悄爬进心里。
副驾驶储物格里的礼盒被他下意识按了按，给王父挑的手工普洱，是托朋友从云南茶山直采的，饼面还凝着淡淡的茶油光泽，给王母选的藕荷色苏绣丝巾，缠枝莲纹细得像发丝，缠缠绕绕，藏着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别攥着了。”
王一博侧头看他，拇指在他后颈轻轻摩挲，力道放得极轻。
“我妈早上还念叨，说要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她那人就是嘴硬，心里早松口了。”
肖战转过头，嘴角牵起抹浅浅的笑，眼底却没多少暖意。
“我怕哪句话没说对，又让叔叔阿姨不高兴。”
他们的关系能走到“暂不干涉”这一步，全靠王一博姐姐在中间斡旋，这份默许像易碎的玻璃，他生怕自己一个不慎，就摔得粉碎。
车子停在庭院门口时，王母已经站在玄关口了。
她没穿平日里的正装，换了件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眼角的细纹在暖黄灯光下看得真切。
“来了？”
她侧身让他们进来，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在肖战身上落了两秒，又很快移开。
“菜刚端上桌，趁热吃。”
王父坐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手里捏着份财经报纸，哗哗的翻页声衬得客厅格外安静，他抬眼扫了两人一眼，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肖战连忙走上前，把礼盒递过去，声音放得温和。
“叔叔阿姨，一点小心意，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胃口。”
王母接过礼盒放在玄关柜上，指尖无意识碰了碰苏绣丝巾的边角，没说话，转身往餐厅走。
“吃饭吧。”
餐桌是长方形的，王父坐主位，王母在他左手边，王一博自然地拉着肖战坐在对面。
四菜一汤摆得整齐，糖醋排骨的酸甜味混着菌菇汤的鲜香，漫在小小的餐厅里。
王母拿起公筷，给肖战夹了块排骨，炖得脱骨的肉裹着浓稠酱汁。
“尝尝这个，一博小时候能抱着盘子吃大半斤。”
肖战道了谢，低头咬了一口。
酸甜酱汁在舌尖化开，确实是王一博偏爱的口味。
他记得王一博吃排骨时，总爱先唆干净酱汁，再慢慢啃骨头，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贪吃的小兽。
抬眼时，正撞见王一博冲他眨眼睛，眼底藏着点坏笑，像在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肖战，最近在看什么本子？”
王父放下报纸，终于开口了，语气平平，却让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凝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有几个在谈，还没最终定。”
肖战放下筷子，指尖悄悄蜷起，抵在桌布上，布料的纹路硌着掌心。
“我听说，你想拍个偏远地方的文艺片？”
王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
“讲乡村教育的那个？”
肖战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这件事他们会知道，只能点头。
“是，剧本挺好的，导演也靠谱，拍过几部拿奖的片子。我觉得那个故事挺有力量的，能让人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王一博在桌下用膝盖轻轻撞了撞他的腿，补充道：
“是张导的本子，业内口碑很好，角色也有挑战性，能锤炼演技。”
王母这时放下汤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无奈：
“有挑战性是好事，但肖战，你得想明白，你现在不是刚出道的新人了。流量、国民度、市场号召力，这些都是你一步步拼出来的，怎么能说放就放？偏远地区拍四个月，条件苦不说，片子能不能播、播了有没有人看，都是未知数。”
“阿姨，我知道商业价值重要。”
肖战试着解释，声音放得柔，却带着点藏不住的执拗。
“但我当演员，不只是为了流量。有些角色，遇到了就不想错过。那个乡村教师，他身上的韧劲，还有对孩子的真心，我想试着演出来，让更多人看到那些被忽略的角落。”
“演出来又怎么样？”
王父的声音沉了些，像块石头压在人心上。
“娱乐圈更新换代这么快，四个月不露面，代言商会怎么想？对家会不会趁机抢资源？新政现在管得这么严，一步踏错，之前的努力可能就全白费了。前公司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肖战的喉结滚了滚。
前公司偷税漏税、恶意营销的事，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会忘？
可那个剧本，他随身带了快半个月，封面都被翻得有些毛边，里面画满了标注，有些台词甚至能背下来。
那种想诠释角色的冲动，像一团火在心里烧着，越压越旺。
“叔叔，我不是要放弃商业片，只是想趁现在还有选择权，拍一部自己真正喜欢的作品。”
他的声音有点哑。
“流量总会过去的，但好作品能留下来，能让人记住。”
“留下来？没人看的作品，留着给谁看？”
王母的语气里带着点急，眼角眉梢都透着担忧。
“一博马上有个国际大制作的邀约，好莱坞的班底，男主之一，他本来想让你跟他搭戏。两个人强强联合，国民度再往上冲一冲，以后在行业里才有话语权，就算以后想公开，也有底气应对一切。这不好吗？”
肖战猛地看向王一博，眼里满是惊讶，像被人猝不及防泼了冷水。
他从来没听王一博提过这件事。
王一博对上他的目光，眼神有点复杂，带着点愧疚和无措。
“本来想等你生日的时候告诉你，给你个惊喜。那个项目真的很好，能打开国际市场，后续的资源也都是顶级的，对你的事业帮助很大。”
“惊喜？”
肖战的嘴角牵起个有点涩的笑，笑意没到眼底。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在看那个文艺片剧本，却一直没说？你觉得，我会为了国际大制作，放弃我想去拍的东西？”
“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一博急忙解释，指尖都有点抖，茶杯里的茶水晃出几滴，溅在桌布上。
“我是怕你吃亏！那个文艺片拍摄地在大山里，冬天又冷又潮，医疗条件也不好。你身体本来就不算好，换季还容易感冒，我怕你扛不住。而且那个片子没什么宣传资源，拍完可能就石沉大海，对你的事业没什么实质帮助。”
“所以在你眼里，我的梦想，就只是‘对事业没实质帮助’？”
肖战的眼眶有点红，不是气，是有点委屈，像被人误解了心意的孩子。
“我想拍的不是没有意义的片子，是能打动人心的故事。流量和资源固然重要，但我不想当一个只会赚钱的工具人。”
“我是担心你！”
王一博的声音也提高了些，带着点急切的辩解。
“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从被前公司打压，到现在有了自己的选择权，有多难你不知道吗？我想让你好好的，想让我们的关系能更稳一点，有错吗？我不想看到你受委屈，不想看到你辛苦拍出来的东西没人认可！”
餐厅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车鸣。
糖醋排骨的酸甜味，此刻变得有些腻人，压得人胸口发闷。
王父敲了敲桌子，沉闷的声响打破了沉默。
“好了，吃饭的时候吵什么？都是为了你们好。肖战，我们不是要干涉你的事业，只是希望你能走得更稳。一博的考虑，没错。感情不能当饭吃，只有事业稳固了，你们以后才能少受委屈，才能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脚跟。”
王母也跟着说，语气软了些，带着点语重心长。
“肖战，听我们一句劝，放弃那个文艺片。跟一博一起拍国际大片，以后你们的路会好走很多。等你们的地位再稳固一些，想拍什么文艺片，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到时候没人敢拦你，也没人敢质疑你。”
肖战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米粒一颗颗黏在一起，没什么胃口。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有点疼，却能让他保持清醒。
他知道长辈是为了他们好，也知道王一博是担心他。
可那种想拍好作品的冲动，像一团火在心里烧着，怎么也灭不了。
王一博看着他垂着的睫毛，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受了委屈的小兽，独自舔舐伤口。
他心里软了下来，伸手握住肖战的手。
肖战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指尖的薄汗沾湿了他的掌心。
“好了，先吃饭。”
王一博的声音放柔了，带着点哄的意味。
“这件事，我们回头再慢慢说。你要是真想去拍，我不拦你。我让人去查一下拍摄地的情况，给你安排好随行的医生和助理，再准备些保暖的衣物和常用药，保证你的安全，好不好？”
肖战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王一博的眼睛。
王一博的眼里满是担忧，还有点讨好，像做错事的孩子，等着他的原谅。
心里的委屈忽然就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无奈，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那你呢？那个国际项目……”
“我可以等你。”
王一博握紧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带着安抚的意味。
“或者我先拍着，等你拍完文艺片，我们再找机会合作。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支持你，不会再逼你做选择了。”
“可是你爸妈这边……”
“我来跟他们说。”
王一博的语气很坚定，眼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执拗。
“我们的感情，我们的事业，都该由我们自己做主。大不了我们再辛苦一点，再谨慎一点，总能扛过去的。”
肖战看着他，眼眶又有点热。
他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反手握紧了王一博的手，指尖的力道带着依赖。
这时，王母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一博，肖战，过来喝杯茶吧，顺顺气。”
他们松开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默契与坚定。
肖战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角，跟着王一博走出餐厅。
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王一博对事业稳固的追求，和他对艺术理想的坚守，就像两条平行线，偶尔交汇，却终究有着不同的方向。
只是他没想到，这道看似达成的默契，会像一根细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两人的心里。
往后的日子里，这根刺会在现实的风雨里，慢慢发炎、化脓，最终变成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横亘在他们之间，让曾经紧握的手，渐渐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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