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中午时分抵达第一个转运点,不是营地,只是地图上一个没有名字的岔路口。
柏油路在这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重型卡车碾出深辙的土路。
路两边堆着不知何年何月砍伐的杉木,树皮已经剥落,露出灰白色的木质,像一具具巨型骸骨。
肖战下车时,小腿肌肉因为长时间保持坐姿而微微发僵,鞋底踩在松软的浮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城市里那种混杂着尾气和尘埃的黏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植物蒸腾出的清冽气息,混着泥土深处泛上来的、略带腥味的潮气。
温度也降了至少五度,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卷起肖战额前的碎发。
“所有人,这里集合。”王一博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得很清楚。
此时的王一博已经脱了冲锋衣,只穿那件黑色速干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前臂线条流畅,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队员们在车前围成半圆,算上肖战,一共十二个人。除了小柯和李铭,还有负责地质取样的老陈、水文监测的小赵、队医兼后勤的孙姐、以及几个肖战还没对上名字的年轻队员。
每个人都背着几乎等身高的巨大背包,站姿却很放松,像是早已习惯这份重量。
王一博手里拿着地形图,塑料覆膜在阳光下反着光,“从现在开始,正式进入作业区。”用指尖点了点地图上一条曲折的蓝线,“我们沿这条干涸的古河道向东南行进,目标距离七公里。预计步行时间三小时,但这是理想情况,实际路况可能比预想的更复杂,上个月这里有过一次小型滑坡,卫星图上看不出来,需要现场确认。”
老陈举手:“王队,滑坡体位置有坐标吗?”
“有大致范围。”王一博从平板调出几张对比图,“这一片,如果阻断路线,我们需要绕行北侧山脊,那样会增加至少两小时路程,并且需要攀爬一段暴露感较强的岩壁。”
说到这里,王一博转头看向肖战:“肖老师,这段路,你的拍摄以记录为主,不要刻意寻找角度。脚下是松散的碎石坡,注意力分散容易失足。明白?”
“明白。”
王一博收起平板,“最后检查一遍装备。重点:水、头灯、备用电池,从现在起到今天营地,没有补给点。”
孙姐(一个四十出头,扎着利落马尾的女人),从随身的医疗包里取出几个小塑料袋,开始分发:“每人两包电解质粉,中途休息时兑水喝。还有,防蚂蟥的硫磺皂,抹在裤脚和袖口。”
肖战接过那些东西,电解质粉是柠檬味的,硫磺皂有股刺鼻的气味。肖战学着其他队员的样子,把粉剂塞进背包侧袋,撕开肥皂的包装纸,在手腕和脚踝处涂抹。动作有些笨拙,皂体湿滑,好几次差点脱手。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是小柯,“肖老师,我帮你?”
“不用,谢谢。”肖战摇头,继续涂抹,肥皂擦过皮肤,留下淡黄色的痕迹。气味让肖战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柴房,潮湿的木头混合着陈年的药草香。
“好了。”王一博看了眼腕表,“现在时间,十二点十七分,目标,下午四点前抵达C1营地。出发。”
队伍动了起来,老陈打头,王一博在队伍中段,肖战被安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前面是小赵,后面是李铭,标准的保护队形。
踩上土路的瞬间,肖战立刻理解了王一博说的“注意力分散容易失足”。路面看似平整,实际上布满被雨水冲刷出的沟壑和隐藏在浮土下的石块,每走一步都需要仔细选择落脚点,否则要么踏空,要么滑倒。
背包的重量也开始真正显现,才走了不到十分钟,肖战的后背就已经渗出薄汗,T恤黏在皮肤上。但他没说话,只是调整呼吸,盯着前面小赵的背包上面挂着一串铃铛,随着步伐发出有节奏的“叮铃”声,像某种原始的节拍器。
肖战取下挂在胸前的宾得LX,取景器里,世界被切割成24×36毫米的矩形,先拍了几张队伍行进的大景:渺小的人影嵌在苍绿的山体间,像一组移动的标点符号。
然后调转镜头,对准脚下的细节:被踩碎的页岩断面、苔藓包裹的砾石、一只匆匆爬过石缝的黑色甲虫。
快门声很轻,淹没在风声和脚步声里。
“肖老师。”前面传来声音。
肖战抬头,看见王一博不知何时放慢了脚步,走在他斜前方。
“坡度增加,建议收起相机,双手保持自由。”
“我抓得很稳。”
“不是稳不稳的问题。”王一博没回头,声音被风吹过来,“前面有一段需要手脚并用,你要腾出手抓固定点。”
肖战望向坡道上方,果然,大约五十米开外,碎石坡过渡到了一片裸露的岩壁,坡度接近六十度,岩面上有几处明显的凹陷,应该是之前队伍留下的手脚点。
沉默了两秒,将相机收回胸前,扣好安全扣。
“谢谢提醒。”
王一博没回应,只是加快了脚步,回到队伍中段的位置。
又走了二十分钟,抵达岩壁下方。
老陈已经从背包里取出绳索,开始设置保护站,金属器械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初学者先上,小赵带肖老师,李铭收尾。”
小赵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一边给肖战系上安全腰带,一边说:“肖老师,别紧张,这段不难。跟着我的节奏,手点脚点我都给你指出来。”
第一脚踩上岩壁时,肖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岩石冰冷的触感透过鞋底传来,粗糙的表面摩擦着掌心。
“右手,上方二十公分,有个小凸起……对,就是那儿。左脚往左挪,对,有个裂缝可以踩……”
小赵的声音很平稳,像在念说明书。
肖战跟着他的指令,一点一点向上移动,没过一会儿,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但他没停。
爬到一半时,肖战忽然停住了,右手边的岩壁裂隙里,长着一丛蕨类植物,羽状的叶片在风中轻轻颤动,叶背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更妙的是,一束阳光正好从上方岩层的缝隙斜射下来,笼罩着那丛蕨类,在深灰色的岩壁上切出一块金色的光斑。
光斑里,尘埃缓缓旋转。
肖战的手指抠在岩缝里,一动不动,脑海里自动计算:光圈f/2.8,快门1/250,ISO 100,需要略微过曝半档以保留高光细节……
“肖老师?”小赵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怎么了?”
“……没什么。”肖战收回目光,继续向上爬,但那个画面已经烙在了肖战的脑海里上。
如果再给肖战十秒钟,只需要十秒,他就能拍下一张可以挂在画廊墙上的照片。
不是记录,是艺术,但他没拍。
攀上岩壁顶端时,肖战喘着气,跪在平地上,汗水顺着额角滴进眼睛,刺得发痛。
小赵递过来水壶:“第一次野外攀爬能这个速度,已经很不错了。”
肖战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容器的味道。
回头看向刚才那面岩壁,队伍还在陆续攀登,像一串挂在悬崖上的彩色念珠。
刚才令肖战惊叹的光斑消失了,那丛蕨类又变回暗绿色,平凡无奇。
有些瞬间就是这样,来了,又走了;抓不住,就永远没了。
“休息十分钟。”王一博抵达平台后,开始检查绳索磨损情况,“孙姐,统计一下有没有人受伤。”
肖战靠着岩壁坐下,从背包侧袋摸出那台宾得LX,打开后盖,检查胶片,举起相机,对准远处连绵的山脊线,动对焦环,直到那些线条变得锋利如刀。
按下快门,“咔嚓。”很轻的一声,在风声里,几乎听不见。
“肖老师。”
王一博站在他面前,递过来一个能量棒,“补充点碳水,接下来还要下坡。”
“谢谢。”肖战接过,撕开包装,是巧克力味的,甜得发腻。
王一博没走,在肖战旁边坐下,也拿出一个能量棒,“刚才在岩壁上,你停了大概五秒,看见什么了?”
“……一丛蕨类植物。有光照着。”
“想拍?”
“嗯。”
“为什么没拍?”
肖战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说过,这段路以记录为主,不要刻意寻找角度。”
王一博转过头看向肖战,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琥珀的色泽。
“我说的是‘不要刻意’,但如果你判断那个画面有足够的记录价值,可以拍。前提是,确保自身安全,并且不影响队伍行进。”
“那刚才……算安全吗?”
“算。你停的位置有很好的脚点,左手抓握牢固。五秒钟,足够完成一次拍摄,但你没拍。为什么?”
肖战看着手里的能量棒,包装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缓缓开口:“因为我还不确定,在这里,什么算‘有足够的记录价值’。是一丛偶然被光照亮的植物,还是队伍攀登的过程,或者是这些岩石本身的纹理?”
王一博没有立刻回答,吃完最后一口能量棒,把包装纸仔细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那里已经收集了好几个这样的彩色小方块。
“明天,我们会进入天坑区域,那里有整个西南地区最完整的地下河系统,也有最危险的垂直地形。到了那里,我会告诉你什么值得拍。”
“什么?”
王一博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岩层之间的裂缝,水流切割出的裂缝,光线透过裂缝照进黑暗,那是这片土地的记忆方式。如果你真想理解这里,就从那些裂缝开始拍。”
说完就走了,去检查其他队员的状态。
肖战坐在原地,慢慢嚼完剩下的能量棒,甜味在口腔里化开,混合着汗水的咸。
队伍重新出发时,已经是下午两点,阳光开始西斜,山影拉长,温度又降了几度。
接下来的路相对平缓,但碎石更多,肖战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实。
宾得LX挂在胸前,随步伐轻轻晃动。
肖战开始观察岩壁上的裂隙,土壤龟裂的纹路,树皮绽开的伤口,甚至天空中被风撕开的云隙。他看得那么专注,以至于差点撞上突然停下的王一博。
“到了。”
眼前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台地,三面环山,一面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台地中央搭着几顶橄榄绿色的帐篷,呈扇形分布,中间的空地上已经垒好了灶坑,堆着劈好的柴火。
C1营地,比预定时间早了二十五分钟。
队员们自发开始卸包、搭帐篷、取水。
没人指挥,但每个动作都高效有序,像一套运转多年的精密机械。
肖战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做什么。
小柯跑过来,递给他一顶帐篷,“肖老师,你的位置在王队旁边,需要帮忙搭吗?”
“我自己可以。”
“那行,搭好后去那边取水,小溪在东北方向五十米,水要过滤煮沸才能喝。”
肖战点头,抱着帐篷走到指定位置,开始搭帐篷。
撑起内帐,挂上外帐,打地钉,做完这些,肖战的后背又出了一层汗。
取水回来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远山被暮色染成青紫色,云层低垂,像要压到山顶。
营地里升起了篝火,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渐渐浓重的寒意。队员们围坐在火边,有的在加热食物,有的在检查装备,低声交谈,偶尔有笑声。
肖战在火堆边缘坐下,拿出自己的保温杯,倒进过滤后的溪水。水很凉,喝下去,喉咙一阵收缩。
“给。”
一个金属饭盒递到肖战面前,里面是加热好的脱水米饭,混着肉粒和蔬菜,冒着热气。
王一博在肖战旁边坐下,手里拿着同样的饭盒,正在用折叠勺吃饭,动作很快,但不粗鲁。
“谢谢。”
王一博看着火堆,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累,但比预想的……有意思。”
“哪部分有意思?”
“所有的事情都很有意思,攀岩,走路,甚至搭帐篷,每件事都需要全神贯注。这是我在城市里,很少会有的体验。”
王一博点头,继续吃饭,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勾勒出分明的轮廓。
“明天会更累。下天坑,垂直落差三百米,全程需要绳索技术。你以前练过绳降吗?”
“室内练过几次。”
“不一样。明天我会亲自带你,有些注意事项现在跟你说。”
王一博放下饭盒,从背包里取出一截绳索和几个主锁,开始演示。
“下天坑最危险的不是高度,是岩壁的湿度和 unpredictable的水流。有些看起来干燥的岩段,其实内层在渗水,抓到那种地方容易打滑。还有,坑底可能有突发性涌水,虽然概率很低,但必须知道应对流程……”
肖战看着王一博的手指在绳索上快速移动,打出一个又一个绳结,那些结复杂而优美,像某种古老的符号。
“记住,在天坑里,时间感会错乱。光线从上往下照,你看着那片光,会觉得触手可及。但实际上,每下降一米,温度、湿度、光照条件都在变化,不要被眼睛欺骗。”
“就像今天那束光?”
王一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问:“什么光?”
“岩壁上,照在蕨类植物上的那束光。我盯着它看的时候,觉得它就在那里,永恒不变;但实际上,等我爬上平台再回头,它已经消失了。”
“对,就像那束光。”
王一博抬头看向肖战,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安静的火焰。
“所以如果你真想拍,在它消失之前,举起你的相机把它记录下来。”
肖战握紧了手里的饭盒,金属外壳传递着食物的温度,一直暖到掌心。
“好。”
晚饭后,队员们陆续回帐篷休息。
肖战站在营地看着黑暗中的山影,没有月亮,但星空无比清晰,银河像一条乳白色的雾带横跨天际,举起相机,对准星空。长时间曝光,需要三脚架,但他没有支,只是屏住呼吸,尽力稳住双手。
三十秒,取景器里,星星拖出细微的轨迹。
按下快门的瞬间,肖战听见身后传来王一博的脚步声。
“还不休息?”
“马上。这里光污染几乎为零,我想试试拍星空。”
“能拍出来吗?”
“应该可以,我用的是高速卷,感光度1600。虽然颗粒会粗,但……”
“但粗颗粒也是真实的一部分。”
肖战怔了怔,转头看向王一博,在星光下,王一博的侧脸比白天柔和。那些锋利的线条被黑暗稀释,只剩下一个轮廓,像用铅笔轻轻勾勒出的素描。
“你懂摄影?”
“不懂,但我看过很多地质考察的照片。有些是高清数字图,有些是几十年前的老胶片。奇怪的是,往往那些颗粒粗糙、甚至有点模糊的老照片,反而更能让人感受到现场的……质地。”
肖战想起今天拍的那些碎石、苔藓、岩壁,它们只是图像。但此刻,站在星空下,站在篝火的余温里,站在王一博身边,肖战忽然觉得,自己开始触摸到那些图像背后的、真实的质地。
“王队,萧老……跟你提过我什么?”
突然问出口的问题,连肖战自己都愣了一下。
王一博沉默了很久,久到肖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最后,王一博开口,声音很低,几乎融进夜风里,“他说,你有一双太过敏感的眼睛。敏感是天赋,也是负担。在野外,你需要学会在看见美的同时,不忘记看路。他还说,如果我遇到你,让我……照顾你一点。”
肖战的心脏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沉重的东西撞了一下。
“为什么……”肖战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为什么萧老会……”
“他是我父亲的老师,很多年前的事了。我父亲也是地质队员,在野外……出了事,萧老一直很照顾我。”
王一博说得很简单,没有细节,没有情绪,但肖战听懂了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
夜风忽然变大了,吹得篝火的余烬明明灭灭,肖战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一路爬上来,慢慢开口道:“所以,你让我来,只是因为萧老的嘱托?”
“一开始是,但现在不是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在看到《余温》那组照片后,知道你拍的不是物,是时间留在物体上的痕迹。这个……”说着,王一博指了指周围的山,星空,黑暗,“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所以也许,你能拍到一些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说完,王一博关掉头灯,黑暗瞬间涌来,浓郁得几乎有质感。只有星光,微弱地照亮彼此的轮廓。
“睡吧,明天五点起床。天不亮就要开始下坑。”说完转身走向帐篷,脚步声渐远。
肖战站在原地,抬头看天,银河依然横亘在那里,亿万年如一日。
突然想起萧老的话:“山有山的脾气,石头有记性。”
肖战回到帐篷,躺进睡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几乎瞬间就淹没了意识。
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他听见隔壁帐篷传来细微的动静,是纸张翻动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王一博还没睡,可能在写日志,可能在研究地图,可能在计算明天的绳降方案。
肖战闭上眼睛,梦里,他看见一束光,从很高的地方照下来,伸手去抓,光却从指缝漏走。然后他发现自己在不停地下坠,周围是黑暗的岩壁,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
因为有一根绳索,系在他腰间,绳索的另一端,握在一只手里。那只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茧,握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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