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光未醒，营地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
肖战被帐篷外规律的金属碰撞声敲醒，那是小柯在检查主锁和八字环。肖战挣扎着从睡袋里坐起，浑身肌肉像被拆散重组过一样酸痛，右手腕的勒痕转为深紫色，一碰就疼。
但肖战还是利落地收拾好睡袋，把昨晚贴身存放的那袋胶片小心塞进背包夹层。
“小肖，来领装备。”孙姐在分发点喊他。
肖战走过去，看见桌上整齐摆着团队标配的摄影包：两台全画幅数码单反，配24——70和70——200变焦镜头，还有一台运动相机，肖战的宾得LX不在其中。
“王队说先用这些熟悉。”孙姐压低声音，安慰道，“你那个宝贝，后勤组会做好防水保管，放心。”
肖战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拿起一台数码单反，开机，液晶屏亮起，即时取景，参数可见，删除键就在拇指边，一切都那么“安全”，安全得有些乏味。
“绳结练习，半小时后开始。”王一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拎着一捆颜色各异的辅绳，“今天下探前，每个人必须掌握八字结、双渔人结和平结的打法。肖战，你重点练。”
王一博说这话时没看肖战的眼睛，目光落在肖战手腕的淤痕上，停留了半秒，移开。
早餐是压缩饼干配热水，肖战坐在石头上默默吃着，看队员们检查装备。
小赵是团队里最年轻的测绘员，正用防水胶带缠手电筒接口；小柯在给每个人的头盔贴反光条；老陈则蹲在地上，用地质锤轻轻敲打今日要用的岩钉，听声音判断是否有暗裂。
这是肖战从未见过的仪式感，在肖战的以往工作经历中，拍摄前的准备是检查电池、清洁镜头、确认拍摄方案。而在这里，准备是检查生命线，是每一根绳、每一个锁扣、每一寸贴在身上的装备。
“看明白了？”王一博不知何时走到了肖战身边，递过一个保温杯，“葡萄糖水，喝了。”
肖战接过，喝了一小口，水温刚好，问：“你们每天都要这样检查？”
“每天。”王一博在肖战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动作自然地开始检查自己的那捆主绳，“因为任何一次疏忽，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王一博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今天会下雨”一样自然。
肖战看着王一博手指翻飞，绳结在他掌间迅速成型又解开，每个动作都精确得像钟表齿轮。
肖战忽然问：“你是学地质的？”
“本科地质，硕士读的户外风险管理。”王一博没抬头，问，“怎么？”
“就是觉得……你对规则有种强迫症般的执着。”
王一博动作停了停，抬头看向肖战，晨光从王一博的侧面打来，在他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道：“这不是强迫症，这些都是前人用血和命换来的经验。”
说着，王一博站起身，把打好的一串绳结扔给肖战，语气严肃地说：“八分钟，学会这三个结，计时开始。”
探洞的过程比昨天更慢。
王一博在前领攀，每下降十米就设置一个中途保护点。
肖战被安排在队伍中段，前后都有人。
挂在肖战胸前的数码相机，随着下降节奏轻轻撞击着肋骨。
“右下方，两点钟方向，有钟乳石群。”对讲机里传来王一博的声音，“拍摄窗口三分钟。”
肖战举起相机，取景框里，灰白色的石笋从黑暗中生长出来，像凝固的瀑布。按下快门，液晶屏立刻回放图像：清晰，准确，毫无惊喜。
肖战忽然想起自己那台宾得LX，透过它的取景器，世界是颠倒的、有限的，像通过一扇小窗窥视秘密。
你需要等待、预判、信任自己的直觉，因为你无法立刻知道是否捕捉到了想要的瞬间。
而现在，一切都太确定了。
“继续下降。”王一博下令。
队伍缓缓下移，坑壁越来越湿，苔藓滑腻。
肖战按规程每步都踩实，但注意力还是不由自主被周围环境吸引。岩缝里顽强生长的蕨类植物、渗水形成的微型彩虹、某个队员头盔灯扫过时，岩壁上瞬间闪现又消失的晶光。
肖战偷偷把一台数码相机调到视频模式，按下了录制键。
完成了上午的拍摄任务后，下午的任务是测量水流速和水质取样。
肖战被分配协助小伍记录数据，肖战一手拿写字板，一手举着相机，既要拍取样过程，又要记下小伍报出的每一个数字。
“pH值7.2，水温11度，流速每秒0.8米。肖老师，拍一下这个滴定管的变化。”
肖战迅速调整镜头，就在按下快门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旁边，此时的小柯和老陈正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背对着众人。
小柯从怀里掏出一个扁铁盒，里面是几块用锡纸包着的巧克力，他塞给老陈一块，老陈笑着摆手。小柯硬将巧克力塞了过去，两人就着水壶小口啃着，肩膀挨着肩膀，像两个偷吃零食的孩子。
肖战的手指比大脑更快，轻轻转动镜头，焦距拉到85mm，光圈开大。取景框里，两个穿着厚重冲锋衣的背影变得柔和，岩石的冷硬与那小块巧克力的暖色形成微妙对比。
老陈腮帮子鼓鼓的，眼角笑出细纹。
快门声很轻，混在水流声里，没人注意。
肖战收回镜头，心跳莫名快了几拍，低头看液晶屏：图像里没有壮丽的景观，没有惊险的动作，只有两个疲惫的人在短暂的休息间隙，分享一点微不足道的甜。
这违反了“拍摄必须聚焦工作内容”的规定，但肖战没有删除。
傍晚，采样工作接近尾声时，意外发生了。
不是安全事故，是更琐碎的事，煮饭用的便携燃气炉，怎么都打不着火。
“湿气太重了。”老陈折腾了十分钟，摇头，“电子打火器受潮，备用火柴呢？”
“在我包里……等等，我包好像还在上面营地。”小赵的脸色变了。
团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意味着今晚可能只有压缩饼干和冷水。
在湿冷的地下环境，一顿热食不仅是享受，更是维持体温的关键。
王一博皱眉，开始检查炉具结构，拆开打火器，用头灯仔细照着那些细小的零件，手指沾满了油污。
肖战蹲在旁边，看着王一博专注的侧脸，头灯的白光打在王一博的鼻梁上，下颌处有下午刮胡子留下的小伤口，已经结痂。此时的王一博抿着嘴，眉头微蹙，那种表情和昨天抓住肖战时完全不同，是一种更日常的、解决小麻烦时的专注。
鬼使神差地，肖战举起相机。
“咔嚓”。
王一博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肖战，眼神里有询问，更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没有阻止。
“记录故障排除过程。”肖战平静地说，虽然他自己都知道这是个借口。
王一博没说话，低下头继续。
过了两分钟，王一博突然说：“把我用多功能钳拆电极那步也拍一下，以后可以做安全教学素材。”
肖战愣了愣，然后迅速调整角度。
这一次，肖战是“合法”拍摄了。
炉子最终修好了，方法原始却有效。王一博用刀背敲击打火器某个部位，再用防水布反复擦拭电极。
蓝色火苗蹿起时，全队都松了口气。
热汤的香气弥漫开来时，肖战坐在角落里，悄悄翻看今天拍的照片。
数字相机的优势此刻显现：今天肖战一共拍了四百多张，这其中大部分是符合要求的“工作记录”：水质测量、标本采集、地形标记。
但翻到后面，肖战就能看到一些和工作无关的记录了，有小柯啃能量棒时鼓起的脸颊；有老陈靠墙小憩时微微张开的嘴；有小赵在笔记本上画歪了的地形草图，懊恼地抓头发；还有那张巧克力，以及王一博修炉子时沾了油污的、骨节分明的手。
这些画面不会出现在《勘探者》的正片里，因为它们太琐碎，太私人，太不“专业”，但肖战一张都没删。
肖战给这个隐藏文件夹起了个名字，叫《勘探者·真》。
文件夹创建成功的提示亮起时，肖战抬起头，正对上篝火对面王一博的目光。
刚喝完汤的王一博，端着金属碗，隔着跳跃的火光看着肖战，那眼神很复杂，像在审视，又像在评估什么。
几秒后，王一博移开视线，起身去检查夜间的安全绳。
肖战关掉相机屏幕，把它塞回摄影包里。
黑暗中，肖战摸了摸胸口内袋，那里放着那种昨天刚洗出来的照片，此时正贴着他的心跳。
而营地另一头，王一博在检查完所有锚点后，靠岩壁坐下，打开自己的GPS记录仪，屏幕上除了路线轨迹和高度数据，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备注功能。
王一博点开，输入今天的日期，然后停顿了很久。
光标闪烁，最后，王一博只打了四个字：“开始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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