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后第十五天，肖战带来了一个笔记本。
不是之前那个记录心跳的小本子，而是一个真正的实验室记录簿：硬质封面，内页有网格线和编号，专业得像是研究所用的。
“这是什么？”王一博靠在床头，接过本子翻看。
“康复观察计划。”肖战在他床边坐下，“我想系统记录你恢复期间的数据变化，包括生理指标、心理状态、日常活动能力。也许...”他顿了顿，“也许能帮助其他有类似情况的人。”
“你想把我当研究样本？”王一博挑眉，但语气里没有不悦。
“不是样本。”肖战认真纠正，“是...合作者。我们一起记录，一起分析。你可以写主观感受，我记录客观数据。”
王一博翻到本子第一页，上面已经用肖战工整的字迹写下了标题：
“个体化心脏康复观察计划：从机械辅助到生命重塑”
下面有分栏：日期、时间、心率、血压、主观感受、活动记录、情绪状态、特殊事件。
再往下，是肖战手绘的折线图模板，用于长期追踪心率变化。
“你真是...”王一博找不到合适的词，“严谨得可爱。”
肖战的耳朵微红：“我只是想科学地帮助你康复。”
“我知道。”王一博合上本子，“那我们从今天开始？”
“从今天开始。”
于是，实验计划启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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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5 (术后第十五天)
08:00
心率：60 bpm（起搏器工作）
血压：112/74 mmHg
主观感受：伤口痒，轻微胀痛。晨起时头晕，坐起后缓解。
活动：独立洗漱，需要扶墙。
情绪：平稳，略有烦躁（因行动受限）
特殊事件：尝试自己扣衬衫扣子，左手抬起时伤口牵拉痛，放弃。肖战帮忙扣好。
10:00
心率：62 bpm（轻微上升）
主观感受：坐久了腰酸。想画画但注意力无法集中。
活动：客厅散步5分钟，需肖战陪同。
情绪：低落
特殊事件：看到窗外孩子在玩滑板，沉默看了很久。肖战关上了窗帘。
12:00
心率：60 bpm
血压：110/70 mmHg
主观感受：食欲一般。母亲做的营养餐味道寡淡。
活动：独立进食
情绪：平静
特殊事件：肖战带来了他母亲做的红烧肉（少油版），吃了几口，感觉好些。
14:00
心率：61 bpm
主观感受：困倦，但睡不着。胸口异物感明显。
活动：卧床休息
情绪：焦虑
特殊事件：肖战读了半本书（关于星空观测），声音平稳有节奏，帮助放松。最终睡着20分钟。
17:00
心率：63 bpm
主观感受：醒来后精神稍好。想出门。
活动：小区内散步10分钟，肖战陪同。
情绪：稍有好转
特殊事件：遇见邻居阿姨，询问“病好了吗”，礼貌回答。阿姨说“年轻人要注意身体”，点头。
19:00
心率：60 bpm
血压：108/72 mmHg
主观感受：晚餐后胃胀。
活动：客厅看电视（自然纪录片）
情绪：无聊
特殊事件：肖战带来拼图（1000片，星空主题），一起拼了边框。
21:00
心率：59 bpm（睡前下降）
主观感受：疲惫，但大脑清醒。
活动：准备睡觉
情绪：复杂（想快点康复/又怕康复后面对新生活）
特殊事件：睡前肖战测量数据时，问：“明天还来吗？”答：“每天都来。”
王一博在“特殊事件”栏补充了一句：“希望明天能自己扣扣子。”
肖战在旁边批注：“已调整衬衫为套头款，明日试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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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进行到第三天，王一博发现这个本子不只是数据记录。
在“主观感受”栏，他开始写更多东西：
“梦见滑板从山坡冲下，风吹满衣服的感觉。醒来时胸口发紧，不知是伤口疼还是心紧。”
肖战在下面回复：“康复后可以慢慢重新开始。先从平地开始，我陪你。”
“母亲今天又炖了鸡汤，第三锅了。喝得想吐，但不敢说。”
肖战回复：“明日我带别的汤。想喝什么？”
“肖战读诗的声音很好听。今天读了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虽然听不懂西班牙语，但节奏像心跳。”
肖战在这条下面画了一颗小小的心，没有文字。
渐渐地，这个本子变成了对话簿。王一博写感受，肖战回应。有时候是建议，有时候是安慰，有时候只是简单的“我在”。
Day 18
王一博写下：“今天尝试画了画，手抖，线条不稳。像个初学者。”
肖战回复：“初学者有初学者的美。而且，你画的是窗外的雨，雨线本来就是颤抖的。”
旁边附上了那幅画：确实，颤抖的线条意外地捕捉到了雨丝细密绵延的感觉。
Day 20
王一博可以自己扣扣子了。
他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旁边写：“胜利！”
肖战回复：“祝贺。明天挑战系鞋带？”
Day 22
第一次没有肖战陪同的散步。
王一博自己下楼，在小区里走了十五分钟。回来后在“主观感受”栏写：
“独自走路时，能更清楚地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还有...胸口的搏动。60次每分钟，规律得像钟。开始习惯这种规律了。像习惯了你的存在。”
肖战在这段话下面画了一条平直的线，从页面左边延伸到右边，然后在末端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旁边写：“规律不是限制，是新的节奏。而我的存在，不需要习惯，是自然。”
那天晚上，肖战带来了一台旧式打字机。
“这是什么？”王一博问。
“心跳记录仪的艺术版。”肖战说，“我想把你的心跳，转换成可视的东西。”
他让王一博坐下，将听诊器的胸件贴在他胸口——不是医用听诊器，是肖战改造过的，另一端连接着打字机的机械装置。
“现在，深呼吸，放松。”
王一博照做。随着心跳，打字机的键开始缓慢敲击。不是打出字母，而是在纸上留下圆点：咚——一个点，咚——又一个点。
一分钟后，纸上出现了一行整齐的圆点，间距几乎完全一致。
“看，”肖战说，“这是你的心跳，在纸上的样子。”
王一博看着那行圆点，忽然说：“太整齐了，不像生命。”
“那我们加点变化。”肖战调整了装置，“现在，你想着不同的事情，心跳会有微妙的波动，打字机的力度也会变化。”
王一博闭上眼睛。他想：滑板腾空的瞬间——点印得深了一些；母亲担忧的眼神——点变得模糊；肖战读诗的声音——点均匀而清晰；雨夜图书馆的相遇——点与点之间有了不同的间距...
五分钟后，纸上不再是整齐的圆点，而是一幅由深浅不一、间距各异的点构成的“画”。
“现在呢？”肖战问。
王一博看了很久，然后说：“像星空。有的星亮，有的星暗，有的密集，有的稀疏。”
“对。”肖战说，“这就是你的心跳。即使被规律化，内在仍有丰富的变化。情绪、记忆、渴望...所有这些，都在里面。”
那天晚上，他们把这张“心跳星空”贴在康复记录本的第一页。
在下面，两人共同写下一行字：
“生命不是完美的规律，是规律中的独特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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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25
实验进入新阶段：心理适应训练。
肖战从图书馆借来了艺术治疗的相关书籍，和王一博一起设计“起搏器接纳计划”。
第一个练习：身体地图。
王一博躺在沙发上，肖战用可水洗的彩笔，在他身体上画出心脏的位置、起搏器的位置、导线可能的走向。
“这是什么？”王一博看着自己胸口的蓝色线条。
“让你‘看见’它。”肖战说，“了解它的位置，它的功能，它和你的关系。”
画完后，王一博站在镜子前。蓝色线条从锁骨下方延伸，像一棵倒置的树，根系深入心脏。
“像纹身。”他说。
“不喜欢可以洗掉。”
“不，”王一博摇头，“留着。明天再画一次，直到我不再觉得陌生。”
第二个练习：心跳日记。
每天固定时间，王一博用手感受胸口搏动，然后写下感受。不是数据，是诗，是碎片，是任何涌上心头的东西。
“Day 25, 10:00am
钢铁与血肉的交界处
有一种新的韵律在生长
像冬天过后
冻土下第一声心跳的试探”
“Day 26, 3:00pm
它跳动着，不知疲倦
像永不停歇的守夜人
而我是被守护的城堡
慢慢学习信任这道城墙”
肖战也会写，写他感知到的心跳：
“Day 27, 8:00pm
你的心跳在我手中
像握着一只刚刚学会飞翔的鸟
规律，但有温度
机械，但有生命”
第三个练习：未来想象。
肖战带来一堆杂志、剪刀、胶水，让王一博制作“康复后愿景板”。
一开始，王一博剪下的都是静态画面：安静的画室、书架、茶具。
肖战看着，没有说话，只是剪下另一张图片：滑板少年腾空的瞬间，贴在愿景板中央。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
“不是现在，”肖战说，“是未来。总有一天。”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剪下更多动态画面：冲浪的人、骑自行车的人、跳舞的人...最后，他在所有图片中间贴上了那张“心跳星空”的打印件。
“这是什么？”肖战问。
“起点。”王一博说，“从这里出发，去所有地方。”
愿景板完成的那天晚上，两人坐在客厅地板上，看着那块贴满图片的泡沫板。
“肖战，”王一博忽然说，“如果...如果我永远不能滑板了，你会失望吗？”
肖战转头看他：“我喜欢的不是会滑板的你，是你。无论你能不能滑板，你都是你。”
“但如果那是我的一部分...”
“那它就永远是你的一部分，即使身体不能做，记忆里也有。”肖战说，“而且，谁说一定要用同样的方式？你可以画滑板，可以设计滑板场，可以教别人...方式很多，不一定要亲自站在板上。”
王一博思考着这话，然后点头：“也对。”
“不过，”肖战补充，“我相信你会重新站上去。也许不是明天，不是下个月，但总有一天。因为那是你表达生命的方式。”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的心跳告诉我的。”肖战的手轻轻按在王一博胸口，“即使在最规律的时候，当你想到滑板，它也有微妙的波动。那种渴望，还在。”
王一博握住他的手，让他的掌心更紧地贴在自己胸口。
两人就这样坐着，手心与心跳之间只隔着薄薄的衣物。
“肖战，”王一博轻声说，“等我拆线满一个月，医生允许轻微活动的时候...你能陪我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我想去滑板公园看看。不滑，就看看。”
“好。”肖战说，“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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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30
术后满一个月，复查日。
陈医生做了全面检查：伤口愈合良好，起搏器工作正常，导线位置稳定。
“可以开始轻度活动了。”陈医生说，“散步，慢走，上肢的轻微伸展。但还是要避免剧烈运动、提重物、手臂高举过肩。”
“什么时候可以...”王一博迟疑了一下，“做稍微激烈一点的运动？”
陈医生看着他：“比如？”
“比如...滑板？”
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三个月后复查，如果一切良好，可以考虑从最基础的开始。但必须戴护具，必须有专业指导，必须有人陪同。而且，”他严肃强调，“一旦感觉不适，立刻停止。”
“我会的。”王一博点头，眼睛里有光。
离开医院时，秋日的阳光正好。王一博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三个月，”他说，“还有两个月。”
“我们可以做计划。”肖战说，“从体能恢复开始。我查了资料，制定了渐进式训练表。”
他从背包里拿出另一本笔记本——这个人到底有多少个本子——翻开，里面是详细的训练计划：
阶段一（第1-2周）：
· 每日散步，从15分钟递增到30分钟
· 上肢伸展运动（避免牵拉伤口）
· 呼吸训练（478法）
阶段二（第3-4周）：
· 加入轻度有氧（固定自行车，低阻力）
· 核心力量训练（平板支撑，从10秒开始）
· 平衡练习（闭眼单腿站立）
阶段三（第5-8周）：
· 增加有氧强度
· 引入模拟滑板动作（无板平地练习）
· 反应训练
“你连这个都做了？”王一博翻看着，计划详细到每日每项的具体时间和次数。
“嗯。”肖战说，“我问了康复科的朋友，也查了运动医学的资料。这个计划兼顾了安全性和你最终的目标。”
王一博合上本子，看着肖战：“你为什么...为我做这么多？”
肖战想了想，然后说：“因为我想看见你重新自由的样子。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这个过程，我也想参与。不是旁观者，是同行者。”
同行者。
这个词比“陪伴者”更有力量。意味着两人并肩，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好。”王一博说，“那从明天开始，我们按照计划来。”
“好。”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滑板公园。
不是去滑，只是去看。坐在看台的最高处，看着下面的少年们飞驰、腾空、摔倒、爬起。
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板面撞击道具的闷响，成功的欢呼，失败的叹息...所有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场所独特的交响。
王一博看了很久，然后说：“我以前觉得，滑板是为了对抗。对抗身体的限制，对抗父母的担忧，对抗‘不能’的标签。”
“现在呢？”肖战问。
“现在...”王一博按了按胸口，“现在觉得，也许是为了连接。和风连接，和速度连接，和那种...活着的实感连接。”
他看着下面一个成功完成动作的少年，那少年振臂高呼，笑容灿烂。
“我想重新拥有那种感觉。”王一博说，“不是对抗，是连接。和世界，和生命，和...”
他转头看肖战：“和你。”
肖战握住他的手。在滑板公园的喧嚣中，在无数心跳的包围下，他只专注于掌心传来的这一个搏动：60次每分钟，稳定，坚定，充满希望。
“我会陪着你，”他说，“直到你重新站在板上，直到你再次感受风。”
“那可能要很久。”
“多久都等。”肖战说，“时间不重要，重要的是方向对了。”
夕阳西下，把滑板公园染成金色。少年们陆续离开，场地渐渐安静。
王一博和肖战最后离开。走之前，王一博蹲下，摸了摸U型池边缘的金属——冰凉，光滑，有无数次滑板碾过的痕迹。
“等我。”他轻声说，对滑板场，也对过去的自己。
然后他站起来，和肖战一起离开。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交织成一体。
回到家，王一博在康复记录本上写下：
“Day 30，复查通过。开始康复训练计划。去了滑板公园，没有滑，但看见了光。三个月后，我想重新站在光里。”
肖战在下面回复：
“我会一直在光里等你。不，不是等——是和你一起走向光。”
那天晚上，王一博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滑板，从很高的坡道上冲下，风呼啸而过。胸口没有异物感，没有规律的机械搏动，只有自由的心跳，随着速度加快。
但他不害怕。因为他知道，即使醒来，那种自由也不会消失。
它只是换了形式，在规律的搏动下，继续生长。
就像那棵银杏树，即使叶子落下，根还在土壤深处，等待下一个春天。
而他的春天，已经在路上了。
在肖战带来的每一个计划里，在每一次散步的脚步声里，在每一天记录的笔画里。
在60次每分钟的坚定心跳里。
规律，但有生命。
机械，但有温度。
这就是修复，这就是康复，这就是爱——
在破碎之后，重建一个更坚韧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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