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堪称年度闹剧的“纸条”,在班主任老陈几乎吼破喉咙、并以扣班级操行分为威胁后,才勉强压下了沸腾的声浪。但压下的只是表面的喧哗,暗流却在每个角落涌动。路夜和段屿的名字,以一种他们绝对不希望的方式,紧紧捆绑在了一起,成为接下来几天全校津津乐道的“告白”事件主角。
路夜的社会性死亡是彻底而迅速的。
无论他走到哪里——教室、走廊、食堂、图书馆——总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含义丰富的目光。有好奇的打量,有善意的调侃,有不怀好意的窃笑,还有女生们兴奋又带着点惋惜的低语。他甚至能听到清晰的议论飘进耳朵:
“看,那就是高三七班的路夜,上课给新来的转学生传告白纸条那个!”
“哇,本人真的好帅,就是太冷了……没想到这么猛啊!”
“听说段屿当时脸都红了,还想把纸条抢回去呢!”
“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在一起了吗?”
“老陈气疯了,哈哈哈……”
每一次,路夜都目不斜视,脚步不停,用更冰冷、更僵硬的外壳将自己包裹起来,试图屏蔽所有外界的信息。但他的耳朵根,在无人注意时,总会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那场公开处刑的每一个细节,包括段屿贴在他耳边说的那句“我也喜欢你哦”,都像刻在了他脑子里,时不时跳出来反复凌迟他的神经。
与之相对的,是段屿截然不同的境遇。
“深情”标签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被贴在了他身上。在流传的诸多版本中,他成了那个被冰山学霸突如其来的直球告白“击中”,慌乱害羞,却又在对方公开念出后,无奈地以“我也喜欢你哦”回应的“深情”角色。加上他出色的外貌和开朗的性格,人气不降反升,走到哪儿都有人笑着打招呼,甚至还有别班的女生跑来“七班窗口看段屿”。
路夜冷眼旁观,只觉得荒谬绝伦。真相被扭曲得面目全非,而他这个真正的“受害者”,却要承受所有的尴尬和注目。而那个“肇事者”段屿,似乎适应良好,除了最初两天面对调侃时还会配合地露出点“窘迫”,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阳光开朗、与谁都能聊两句的模样,仿佛那场风波只是个小插曲。
但路夜知道,事情没完。老陈那天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果然,风波发生后的第三天下午自习课,老陈再次阴沉着脸走进了教室。原本还有些细碎声响的班级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飘向靠窗那两位主角。
路夜的心沉了沉,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段屿在他旁边,也收起了漫不经心的表情,坐直了身体。
“关于周一自习课发生的,影响极其恶劣的传纸条事件,”老陈开门见山,声音严肃,目光像两把刀子,刮过路夜和段屿的脸,“经过年级组讨论,以及我这几天的观察和思考,为了严肃课堂纪律,端正学风,同时也为了……以正视听。”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眼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我决定,将路夜和段屿两位同学,设为固定同桌,并且结为‘学习互助对子’。”
此话一出,底下响起一片压低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固定同桌?学习互助对子?这算什么惩罚?还是……某种诡异的成全?
路夜猛地抬起头,看向老陈,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愕然和……抗拒。固定同桌?和段屿?每天、每节课都要挨着坐?在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之后?
“老师,”路夜的声音比平时更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认为没有必要。我可以自己坐,不影响纪律。”
老陈看向他,目光严厉:“路夜,你是学习委员,成绩优秀,更应该起到表率作用!这次的事情,虽然……性质特殊,但也暴露了你和同学交流、以及在课堂上不够专注的问题!让段屿坐在你旁边,既能互相监督,避免再发生类似干扰课堂的行为,也能发挥你的优势,帮助新同学尽快适应学习节奏,提高成绩!这是‘互相监督,共同进步’!”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义正辞严,堵死了路夜所有的反驳理由。帮助同学,共同进步——多么正当且无法拒绝的理由。
路夜的手指紧紧攥着笔杆,指节泛白。他能感觉到旁边段屿投来的视线,但他没有回看。胸腔里憋着一股气,冰冷而滞涩。他知道老陈的用意,所谓的“以正视听”,大概就是要把他们俩放在眼皮子底下,用这种强制性的“绑定”,来打消(或者说控制)那些愈演愈烈的流言,同时或许也带着点“既然你们传纸条,那就坐个够”的惩罚意味。
“段屿,你有什么意见?”老陈转向段屿。
段屿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认真和……一丝感激?他大声说:“谢谢老师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好好向路夜同学学习,遵守课堂纪律,努力进步!绝对不辜负老师的期望!”
态度端正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老陈脸色稍霁,点了点头:“嗯,希望你说到做到。”他又看向路夜,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不容置疑:“路夜,身为班干部和优等生,要有担当。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从明天起,你们的位置固定,每周要向我汇报互助学习情况。”
路夜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冰冷情绪。他知道,再反对也无济于事,只会让老陈更坚定这个决定,甚至可能引来更麻烦的关注。
他几不可见地吸了一口气,再抬眸时,脸上已恢复了无波无澜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对着老陈的方向,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是,老师。”
声音平静,没有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
老陈满意了,又强调了几句课堂纪律和学习的重要性,才背着手离开了教室。
老陈一走,教室里压抑的气氛瞬间松动了。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对新鲜出炉的、被老师“官方认证”绑定的“互助同桌”。
路夜无视了所有目光,重新低下头,看着面前的习题集。但那些铅字仿佛都在跳动,无法聚焦。他能感觉到旁边段屿坐了下来,那股熟悉的、带着阳光和活力(此刻在他感知里更像是侵略性)的气息再次靠近。
“嘿,同桌。”段屿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压低了,带着点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看来咱们这‘缘分’,是老师钦定的了。”
路夜没有回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拿起笔,试图继续解刚才那道题,但笔尖悬在纸上,半晌没有落下。
他感觉到段屿的目光在他侧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似乎轻笑了一声,也转回去做自己的事了。
但路夜知道,这绝不只是“钦定缘分”那么简单。
固定同桌。学习互助对子。
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直到毕业的漫长日子里,他都将和这个名叫段屿的、行事莫测的、刚刚用一张纸条搅乱了他全部生活的男生,紧紧地绑在一起。每天至少有八九个小时要近距离接触,要“互相监督”,要“共同进步”。
他习惯的独处空间被彻底侵占,他精心维持的平静生活被强行打破,他试图疏离的人际关系被硬塞进一个无法摆脱的“搭档”。
这感觉,就像一片习惯在寒流中独自漂浮的冰,突然被一股温暖却不容抗拒的洋流捕获,裹挟着驶向未知的、嘈杂的海域。
未来,似乎真的如他第一天见到段屿时闪过的不妙预感那样——一片“黑暗”。
不,或许比黑暗更糟。是明明有光(段屿那家伙本身就像个发光体),却照得他无所适从、冰冷外壳都要被灼伤的、尴尬又被迫紧密相连的“光明黑暗”。
路夜放下笔,目光投向窗外。初夏午后的阳光依然明媚,透过玻璃,在并排的两张课桌上投下清晰的光影分割线。
一半明亮跃动,属于段屿。
一半寂静清冷,属于他。
而现在,这条线,被老陈的一纸“命令”,强行模糊了边界。
他的“同桌为牢”,从这一刻起,正式开始了。
而始作俑者段屿,在他旁边,心情似乎很不错,甚至轻轻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路夜闭上眼,几秒钟后,重新睁开,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心。
无论如何,他必须守住自己最后的领地。哪怕同桌为牢,他也要在这牢笼里,划出属于他自己的、绝对安静的禁区。
他拿起笔,这次,笔尖稳稳地落在纸上,划下一道清晰而锋利的痕迹。
像是在划分界限,也像是在对自己宣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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