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长安的夜,春寒料峭尤胜严冬。
距离元子攸出征已近一月,前线捷报频传的背面,是某些人心头愈燃愈烈的毒火。元子深闯进中书省值房时,亥时的更鼓刚响过不久。他并非微醺,而是酩酊大醉,一身华贵锦袍沾染了酒渍,玉冠歪斜,素来温润含笑的脸庞此刻泛着潮红,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的眼睛里,翻涌着猩红暴戾的血丝。
他连门都未敲,直接踹开了值房的门,沉重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骇人的巨响。
值房外,山矾与绿沈的身影几乎同时自暗处浮现,指尖寒光隐现。
萧赞正对着北境新呈的军需账册蹙眉,闻声抬头,眸中瞬间掠过警惕,随即归于沉静。他抬起右手,几根手指在案几边缘极快地敲击了两下,那是给暗卫的密令:退至外围,非生死关头,不得现身。
元子深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反手将门甩上,隔绝了外界。浓重的酒气混杂着某种阴郁的熏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值房。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萧赞身上,从那张清冷绝伦的脸,到被官袍包裹的纤细脖颈,再到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
“阿赞……”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这么晚了,还在为他……殚精竭虑?”
萧赞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淡然:“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元子深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品味着什么极讽刺的东西。他忽然伸手,一把抓起案上那封北境军报,那上面写着元子攸如何巧妙地绕开了落鹰峡的致命埋伏,如何用计全歼叛军两万精锐。
“前线……又传捷报了啊……”元子深盯着那纸军报,指尖用力到几乎要将其捏碎,“九弟真是……福星高照,用兵如神啊。阿赞,你可真是……替他高兴坏了吧?是不是每晚都在这里,对着他的军报,相思难耐?”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萧赞抬眼看他,眸光清冷:“为国征战,捷报频传,自然是社稷之福,万民之幸。殿下身为皇子,难道不为国朝胜局感到欣慰?”
“欣慰?社稷之福?哈哈哈哈!”元子深像是被彻底戳中了痛处,爆发出尖锐刺耳的大笑,“对他元子攸自然是天大的福气!手握重兵,声望如日中天!等他凯旋,满朝文武都会跪迎他们新的战神!到那时,还有谁会记得我这个病弱无用的皇长子?还有我元子深的立足之地吗?!”
元子深猛地向前一步,手掌“啪”地一声重重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乱颤:“萧赞!,你处心积虑为他扫清障碍的时候,可曾有一刻想过我?可曾想过会把我逼至绝境?!”他一步踏前,几乎要贴上萧赞,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萧赞迎着他疯狂的目光,寸步不让,清冷的嗓音此刻如同冰锥,字字诛心:
“绝路?是非曲直自有公断,殿下走到今日,难道不是咎由自取吗?”
“好一个咎由自取!好一个是非曲直!”元子深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朝堂之上,谁的手是干净的?萧赞,别在这里装出一副冰清玉洁、大义凛然的样子!”
他逼近一步,伸手就要去抓萧赞的手臂:“你设计柳墨池、谢兰舒的时候,手段可比我干净?你利用李固之死扳倒元澈的时候,心里可有一丝愧疚?你为了帮着元子攸,在江南案里动了多少手脚,真当我一无所知吗?!”
萧赞起身避开他的手,眼中寒光乍现:“殿下醉了。”
“我没醉!”元子深低吼,再次扑上来,这次竟直接去揽萧赞的腰,“承认吧,阿赞!你和我一样,骨子里都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我们才是一类人!那个元子攸……他懂什么?他凭什么——”
话音未落,萧赞眸光一厉,抬腿狠狠一脚,正中元子深胯下。
“呃——!”元子深猝不及防,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整个人弯下腰去,额角青筋暴起,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萧赞退开两步,理了理微乱的衣袖,声音冰冷如铁:“殿下若再动手动脚,下次便不是一脚这么简单了。”
元子深弓着身子,喘着粗气缓了许久,才勉强直起腰。他抬头看向萧赞,那张总是温润如玉的脸此刻因疼痛和暴怒而扭曲,眼中却泛起一种近乎癫狂的光。
“好……好……”他嘶声笑着,笑容狰狞,“踢得好……阿赞,你对他,果然是不一样的。”
萧赞不欲与他纠缠,转身欲走。
“站住!”元子深厉喝,声音里是再也掩不住的怨毒,“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帮着他算计这个、扳倒那个,不过是因为他给了你几分虚情假意,你就巴巴地凑上去,甘愿做他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他摇摇晃晃地走近,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恨意:“可你想过吗?等他坐稳了江山,还需要你这把沾满了血的刀吗?等他有了后宫佳丽三千,还会记得你这个曾经帮他铲除异己的‘知己’吗?萧赞,你不过是他登上皇位的一块垫脚石,用完即弃!”
萧赞背对着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元子深见状,眼中闪过恶毒的快意,话语越发刻薄:“你口口声声说我是疯子,可你呢?你不疯吗?一个被亲生父亲强暴所生下的‘孽种’,一个从出生就背负着母亲血泪和耻辱的‘罪人’,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洗干净?”
萧赞猛地转过身,脸色在烛光下苍白如纸。
元子深却越发得意,毒液般的话语倾泻而出:“萧衍确是罪大恶极,可他若不这样做,哪来的你?!你有什么资格恨他?没有他,你连存在都不配!你以为你对你母亲的愧疚,仅仅是因为最后没能救下她吗?错!”
他逼近萧赞,声音压低,字字诛心:“从你存在的那一刻起,从你那个肮脏的父亲将你强塞进这世上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她所有痛苦和耻辱的根源!是你,让她一辈子都洗不掉那身污秽!是你,让她至死都活在那场噩梦的阴影里!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无辜?凭什么觉得自己……配被爱?”
这些话,如同冰锥,一根根钉进萧赞的心中。
若是从前,他早已被这滔天的罪恶感淹没,自我厌弃到无法呼吸。
可此刻,萧赞只是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竟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很轻,而后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近乎释然的嘲讽。
“元子深,”他抬起头,眼中竟清明得惊人,虽然瞳孔深处仍有痛楚闪烁,却已不再是被击垮的溃散,“你以为这些陈词滥调,还能像从前一样击垮我吗?”
元子深一怔。
“该是谁的罪,就是谁的罪。该是谁犯下的恶,就是谁犯下的恶。”萧赞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母亲是受害者,我亦是。我这个受害者,已经拼尽全力去反抗、去活着、去为这世道讨一份公道。我从不欠任何人,更不需要为任何人的罪行而愧疚终生。”
他向前一步,竟逼得元子深下意识后退:“至于配不配得上爱……”
萧赞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锋利如刀的弧度:“那是子攸说了算,不是你。”
“元子攸说了算?”元子深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引信,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都在酒精和嫉恨的催化下焚烧殆尽,露出底下最扭曲丑陋的内核。他猛地抓住萧赞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变调:
“好一副豁达通透的模样!那你敢让他看看吗?看看你这副‘豁达’下面,藏着多么不堪入目的真实!”
他死死盯着萧赞的眼睛,像是要透过这双清冷的眸子,挖出里面所有的阴暗和疮疤:“‘阿赞善良,心软,偶尔还有些孩子气的可爱’,他是不是这么对你说的?他是不是还觉得,你是这污浊朝堂里难得干净纯粹的人?”
元子深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恶毒的嘲讽:“可你看看你自己,萧赞!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他松开手,却用指尖近乎轻佻地划过萧赞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感受着那皮肤下细微的颤抖:“状若疯癫,口不择言,浑身是刺!除了这张老天爷赏饭吃的脸,你哪里还有半点惹人爱惜的模样?他不曾见过真实的你吧?他只是被你精心伪装出的那副清冷自持、偶尔流露脆弱的假面迷惑了罢了!”
萧赞的呼吸开始不稳,那些被强行压在心底的恐惧和自卑,如同苏醒的毒蛇,顺着元子深的话语缠绕上来。
“你不是觉得他干净,觉得他像光吗?”元子深凑得更近,灼热的酒气喷在萧赞耳边,声音如同地狱里爬出的低语,“那他那样活在阳光下、心思澄澈干净的人,会真正爱上怎样一个人?是爱一个内心布满陈年旧伤、敏感多疑、稍有不慎就会陷入自我厌弃深渊的疯子,还是爱一个健康、明亮、能与他并肩走在阳光下的正常人?”
他满意地看着萧赞眼中那强撑的清明开始碎裂,继续用最锋利的言语凌迟:“我太了解你了,阿赞。你表面看着冷静理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实际上呢?你内心脆弱得像一层薄冰,一点风吹草动,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一句无心之言,就足以让你内心天翻地覆,反复琢磨,自我怀疑到崩溃!他和你在一起,要时刻小心翼翼地关注你的情绪,呵护你那颗一碰就碎的心,要包容你那些突如其来的阴郁和沉默,要承受你因为过往创伤而竖起的尖刺……时间久了,谁不会累?何况——”
元子深顿了顿,唇边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还没见过你最不堪、最失控的样子呢。没听过你在噩梦里绝望的哭喊,没见过你因为一件小事就情绪崩塌、缩在角落发抖的模样吧?等他看到了,等他知道你这副漂亮的皮囊下,包裹着怎样一个千疮百孔、需要耗费无数心力去修补的灵魂时……他还会觉得你‘可爱’吗?还会像现在这样,把你捧在手心里吗?”
“够了!”萧赞终于低吼出声,声音却破碎不堪,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快要喘不过气。
他可以不在乎天下人的眼光,可以对抗任何明枪暗箭,唯独无法承受那个假设:元子攸终有一日会因了解全部的他而感到失望、厌倦,甚至……离去。
铺天盖地的自我怀疑、自卑、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如同冰冷浑浊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仿佛又被拖回了那个阴暗冰冷的童年,独自站在母亲的悲剧和自己的“原罪”之间,无人可依,无处可逃。 喉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窒息感汹涌而来,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晃动。他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后退,背脊重重撞上书架,震落几卷公文,却连弯腰去捡的力气都没有。
元子深看着他终于被彻底击溃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扭曲而痛快的满足感,仿佛终于将高悬天际的明月拽入了与自己同等的泥淖。他上前一步,伸手,用指尖近乎轻柔地抚了抚萧赞冰凉汗湿的脸颊,语气却冰冷彻骨:“看,这才是真实的你,多脆弱,多不堪一击啊。”
说完,他像是欣赏够了猎物的垂死挣扎,转身准备离去,袍袖带起一阵浑浊的酒风。
就在他的袍角即将掠过门槛的瞬间——
一只冰冷、颤抖得厉害的手,却从后面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袖。
元子深愕然回头。
萧赞低着头,散落的几缕墨发遮住了他大半张惨白的脸,只能看见紧咬到渗血的唇和剧烈颤抖的指尖。他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却用尽灵魂里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攥着那片衣料,声音低哑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让他安心作战……别……别在他背后捅刀子。”
都到了这个时候,他心神溃散、自身难保,被最恶毒的话语刺得千疮百孔,心里念着的、拼死想要维护的,竟然还是远在生死未卜的前线、那个人的安危。
元子深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比之前所有怒火加起来都更猛烈、更灼热的暴怒。那怒火瞬间烧尽了他心中最后一丝残存的怜惜与理智。他猛地转身,用尽十成力气,狠狠将萧赞的手甩开。
萧赞本就心神激荡、浑身脱力,被他这毫无防备的骤然一甩,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去,后脑和背脊重重撞在坚硬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他闷哼一声,眼前彻底一黑,剧烈的疼痛和眩晕袭来,几乎让他瞬间失去意识。
元子深站在门口,逆着廊下昏暗的光,看着那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清瘦身影。有那么一瞬间,元子深心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但随即被更汹涌的怒火、嫉恨和一种毁灭般的快意淹没。
“你好自为之。” 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再不多看地上的人一眼,拂袖而去,重重摔上了房门。
“砰——!”
巨响在空旷的值房里回荡,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然后,是漫长的寂静。
时间仿佛凝滞,只有角落铜漏细微的水滴声,证明着光阴仍在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冰冷的地面上,那身影终于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手指。
彻骨的寒意,从身下的金砖渗透上来,钻进骨髓,冻僵血液。萧赞试着蜷缩起身体,却引来全身散架般的疼痛,尤其是后脑和背部撞击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喉咙里涌上腥甜,被他强行咽下。
元子深那些恶毒的话语,并没有随着他的离开而消散,反而如同最顽固的诅咒,在他空旷剧痛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碰撞、轰鸣,每一次回响都带起更剧烈的痛苦和恐惧的漩涡。
那些话语和他自己深埋的恐惧混合在一起,化作无数尖锐的声音,在他脑中嘶吼:
“你配吗?”
“他知道了还会爱你吗?”
“你只会拖累他!”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在几乎要将他撕裂的自我厌弃和恐惧中,那些温暖的画面,却又顽强地、一遍遍浮现在他冰冷黑暗的脑海,元子攸捧着“重生”雪球的温柔眼神,元子攸在夜色中紧紧拥抱他、说“我在”的坚定声音……
可越是回忆那些好,此刻的自我憎恶就越是浓烈。他觉得自己肮脏不堪,满身罪孽,根本配不上那样纯粹厚重的温柔和毫无保留的守护。每一次接受,都像是在窃取本不属于自己的光明。
他终于挣扎着,在空旷、冰冷、死寂的值房里,将自己慢慢、慢慢地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指甲深深掐入手臂的皮肉,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冷,深入骨髓的冷,让他控制不住地浑身剧烈颤抖,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咯咯声。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滚烫的液体滑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同样冰冷的地面上,很快变得冰凉。他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是静静地流泪,身体在无法控制的颤抖中时而紧绷如弓,时而瘫软如泥。
绝望、自卑、深入骨髓的恐惧,还有对前线元子攸挥之不去的担忧,他绕过了落鹰峡,可前方还有多少陷阱?种种情绪如同潮水,将他一遍遍淹没、窒息。他就这样躺在冰冷的地上,在无边的黑暗、寒冷和自我折磨中,一点点熬着,仿佛要将生命都熬干。
直到窗外漆黑的夜色,渐渐透出一点点灰蒙蒙的、凄冷的光。
天,快要亮了。
铜漏的水滴声,似乎也变得清晰起来。
萧赞终于用尽全身力气,停止了那无法控制的颤抖。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手臂支撑起疼痛不堪的身体。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和冰冷麻木的关节。他扶着旁边冰凉的书案边缘,一点一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头晕目眩,眼前发黑。他扶住案角,闭眼缓了许久。
然后,他抬起依旧有些颤抖的手,用衣袖一点点擦干脸上冰凉的泪痕。走到墙边的铜盆前,就着里面残留的、已经冻出冰碴的冷水,洗净脸上的狼狈。冰冷刺骨的水刺激着皮肤,却让他混沌剧痛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他走到镜前,看着里面那个脸色惨白如鬼、眼圈红肿、眼神空洞破碎的人,陌生得让他心惊。额角和唇边有细微的擦伤,是摔倒时留下的。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反复几次。然后拿起梳子,忍着胳膊的酸痛,将散乱的长发一丝不苟地重新束起,戴上玉冠。整理好被扯乱、沾了灰尘的衣袍,抚平每一道褶皱,拉直每一条衣带。
镜中的人,逐渐恢复了往日那个清冷自持、一丝不苟的中书令模样。
他没有时间沉溺于悲伤,没有资格崩溃太久。
他的爱人,还在北境的风雪刀剑中生死搏杀,前途未卜。
他必须守好这座城,扫清可能的暗箭,等那人回来。
萧赞最后看了一眼镜中苍白却已恢复平静的自己,转身,走到门边,抬手,稳稳地推开了值房的门。
晨光熹微,寒风凛冽。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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