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手机的提议,像一颗投入平静心湖的石子,在龚俊心底激起了一圈圈复杂的涟漪。惊讶、担忧、期待、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交织在一起。他定定地看着张哲瀚,试图从那清澈的眼眸里分辨出更多情绪——是冲动的好奇,还是某种更深层的、连当事人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驱动?
张哲瀚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近乎天真的坦然,仿佛只是提出一个再自然不过的要求,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出去走走吧”。
沉默在两人之间延展了几秒,被窗外一声清脆的鸟鸣打破。
“怎么突然想看那个?”龚俊终于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
“不知道。”张哲瀚诚实地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沙发上毛毯的流苏,“就是……想到了。好像它在那里很久了,也该拿出来……看看。”他用了“看看”这个词,而不是“找回”或“恢复”,语气轻得像在讨论一件普通的旧物。
龚俊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不是急切的索求,更像是一种随缘的探索。他点了点头:“好。我去拿。”
他起身走向卧室,步伐稳健,但心里那根弦依旧绷着。那部手机,从车祸现场被交还给他后,就一直安静地躺在一个丝绒首饰盒的底层,与张哲瀚当时戴着的婚戒放在一起。他从未想过要开机,去看里面可能残留的、属于“过去”的种种痕迹——那些还未同步到云端的照片、来不及备份的聊天记录、也许还有未曾发送的草稿或备忘录。那里或许是一个潘多拉魔盒,藏着连他都未知的、张哲瀚失忆前的最后思绪。
他打开抽屉,取出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指尖触碰到冰凉丝绒表面的瞬间,竟有些微的颤抖。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盒盖底下那部黑色的旧手机。手机外壳有几道明显的划痕,是车祸留下的痕迹,屏幕也有细微的裂纹,但整体还算完整。电量早已耗尽。
他拿着手机回到客厅,张哲瀚已经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他手上。
“没电了,可能需要充一会儿。”龚俊说,找出对应的充电线,插在沙发边的插座上。手机屏幕亮起一个低电量的图标,然后开始显示充电状态。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小小的屏幕。充电的进度条缓慢地向前移动,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凝滞感,连窗外的阳光似乎都移动得格外缓慢。
张哲瀚抱紧了膝盖,下颌搁在膝头,眼神专注地盯着手机,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龚俊则坐在他身边,手臂搭在沙发背上,形成一个半环抱的姿势,目光却更多地流连在张哲瀚的侧脸上,观察着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叮”一声轻响,电量充到了可以开机的程度。
张哲瀚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手机的瞬间,又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龚俊,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乎求助的茫然:“我……该看什么?”
这个问题问住了龚俊。该看什么?照片?聊天记录?备忘录?还是那些可能存在的、未完成的、代表了某个戛然而止的瞬间的痕迹?
“都可以,”龚俊最终说,声音放得很柔,“或者,先从相册开始?照片比较直观。”他顿了顿,补充道,“我陪着你。”
张哲瀚点了点头,拿起手机。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带着划痕的外壳,一种奇异的熟悉感顺着指尖窜上来。他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解锁界面是默认的星空图案。他尝试着输入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密码——51129。
解锁成功。
主屏幕的壁纸是一张抓拍的照片:龚俊在厨房做饭的背影,系着围裙,微微侧着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对焦在龚俊身上,氛围温暖得几乎要溢出屏幕。
张哲瀚看着这张壁纸,看了很久。没有记忆涌来,但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点开了相册图标。
相册被按照时间自动分类。最新的一些照片,日期停在了车祸前三天。他点开最近的一个文件夹。
里面大多是些日常随拍:公司楼下新开的咖啡店招牌、路边一只睡姿奇特的流浪猫、黄昏时被染成紫红色的云层、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旁边摆着一杯冒热气的茶、一张龚俊在沙发上睡着时被偷偷拍下的、略显滑稽的侧脸……
照片的风格和他之前发现的那些涂鸦与旧稿纸上的随笔一脉相承——关注细节,捕捉瞬间的情绪和温度,带着一种私密的、生活化的视角。他一张张划过去,速度不快,目光在每一张照片上停留,仿佛在阅读一本无字的日记。
然后,他划到了一张照片,手指顿住了。
那是一张自拍,在车里。张哲瀚(过去的张哲瀚)坐在副驾驶位,微微侧着头,看向镜头。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阴影,但嘴角却扬着一个温柔而满足的笑容。车窗外的街景飞驰而过,变成模糊的光带。照片的光线有些暗,像是傍晚或夜晚。
而驾驶座上,龚俊的侧影入镜了一部分,他专注地看着前方路面,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似乎正伸向镜头外(可能是副驾方向),只拍到手腕和一小部分手指。
照片的底部,有时间水印,正是车祸发生的那天晚上。照片拍摄的时间,距离事故发生时,大约只有二十分钟。
张哲瀚的呼吸屏住了。他死死地盯着照片里那个微笑着的、疲惫而满足的自己。那是他,又不是他。那是拥有完整记忆、刚刚结束一天工作(或许是出差归来?)、正被爱人接回家的张哲瀚。那个笑容里,有归家的安心,有见到爱人的喜悦,也有日常奔波后的倦意。
那是“他”在失去一切之前,留下的最后一个关于“幸福”的视觉证据。
心脏传来一阵沉闷的、钝钝的疼痛,并不尖锐,却深不见底。眼眶瞬间就热了,视线开始模糊。他不是在为自己失去的记忆悲伤,更像是在为照片里那个一无所知、即将遭遇厄运的“他”感到一种跨越时空的、无力的心疼。
一只温暖的手覆上了他握着手机的手背。龚俊不知何时靠得更近,手臂环过了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拢进怀里。龚俊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张照片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紧,但声音却异常平稳温柔:“这张……是我去机场接你回来。那天你出差了三天,很累,但在车里一直跟我说话,说看到的有趣的事。”
张哲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湿润。他没有发出哭声,只是安静地流泪,身体微微颤抖。
龚俊拿过他手里的手机,锁屏,放到一边,然后双手将他转过来,紧紧抱在怀里。手掌一下下,轻而坚定地拍抚着他的后背。
“都过去了,瀚瀚,都过去了。”龚俊低声重复着,嘴唇贴着他的耳廓,“你现在在这里,安全的,和我在一起。这就够了。”
张哲瀚把脸深深埋进龚俊的颈窝,眼泪很快浸湿了一小片衣料。那种情绪很复杂,有悲伤,有后怕,但奇异地,并没有崩溃或绝望。或许是因为紧抱着他的这个怀抱太真实,太温暖,将那份来自过去的寒意牢牢隔绝在外。
过了好一会儿,颤抖渐渐平息,眼泪也止住了。张哲瀚没有动,依旧赖在龚俊怀里,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他……看起来很开心。”
“嗯,”龚俊吻了吻他的太阳穴,“见到我,你总是很开心。”
“我现在也是。”张哲瀚小声说,手臂环紧了龚俊的腰。
这句话,像一道阳光,蓦地穿透了弥漫的阴霾。龚俊收紧手臂,感觉自己的眼眶也有些发热。“我知道。”他哑声说。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拥抱了许久,直到夕阳的光线变成了浓郁的橘红色,将整个客厅渲染得如同温暖的蜂蜜。
张哲瀚从龚俊怀里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甚至比之前更透亮一些。他看向被放在一边的旧手机。
“不看了吗?”龚俊问。
张哲瀚摇摇头:“今天……看这一张就够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消化刚才的情绪冲击,“好像……打开了一个通往过去的……很小的洞。看了一眼,知道那边……曾经很好,就够了。洞太小,看太多,会晕。”
他用了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龚俊完全理解他的感受。那张照片像一个时间的虫洞,短暂地连接了两个时空的“张哲瀚”,瞥见的瞬间信息量巨大,足以带来强烈的情绪震荡,需要时间消化。
“好,那就不看了。”龚俊毫不犹豫地说,“手机放在这里,你想什么时候看,或者永远不看,都可以。”
张哲瀚点点头,目光却再次投向窗外燃烧般的晚霞。沉默片刻,他忽然轻声说:“俊俊,我现在觉得……记忆好像不是一条线。”
“嗯?”
“不是一条从过去到现在,清清楚楚的线。”张哲瀚努力组织着语言,手指无意识地在龚俊胸口画着圈,“它更像……很多很多颗星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离得近,有的离得远。有的星星,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了,黑了。但……只要还有几颗特别亮的在那里,就能认出那是哪个星座,就能知道方向。”
他转过头,看着龚俊,眼睛映着霞光,亮晶晶的:“你就是我最亮的那颗星星。有你在,我就不会迷路。其他的星星……能找到,很好。找不到……也没关系,因为最重要的光,已经在这里了。”
这番话,让龚俊的胸腔被一种无比澎湃、无比滚烫的情感彻底充满。他的瀚瀚,不仅在接纳失忆的现实,更在尝试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记忆”和“存在”的意义。他将他们的关系,比作了星空中最恒定、最明亮的导航星。
这不再是依赖,而是最深的理解和最坚定的信仰。
“对,”龚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捧住张哲瀚的脸,深深地望进他的眼底,“我永远是你的北极星。无论星空如何变化,我永远在那里,为你指航。”
他吻上张哲瀚的唇,这个吻带着咸涩的泪意,也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更带着对彼此存在本身的、无比虔敬的感恩与爱恋。
旧手机静静地躺在沙发上,屏幕早已暗下。它像一座沉默的墓碑,也像一枚被暂时合上的时间胶囊。里面封存的风暴或甜蜜,都留待未来,或许有一天会被再次开启,或许永远不会。
但此刻,在漫天的霞光与温暖的拥抱里,他们拥有彼此,拥有当下,拥有指向永恒未来的、最亮的那颗星。
这便足以构筑一个完整而坚固的世界,足以抵御所有来自过去的寒意与未知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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