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信与不请自来的拜访——

书名:失忆后我成了粘人精
作者:白菜51129

旧手机带来的情绪波澜,在随后几天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缓缓扩散,最终归于一种更深沉的平静。那张照片里疲惫却满足的笑容,如同一个来自遥远时空的微小印记,并未引发张哲瀚更多关于“失去”的恐慌,反而奇异地加固了他对“此刻”的珍视。龚俊注意到,他黏人的程度似乎降低了一些,但目光追随自己的频率却更高了,那眼神里多了份沉静的、了然的眷恋。

周一下午,天色又有些阴郁,预报有雷阵雨。龚俊原本计划在家办公,却接到一个紧急电话,需要他立刻去公司处理一个服务器突发故障。情况紧急,他甚至来不及详细解释,只匆匆抱了抱张哲瀚:“公司有点急事,我必须去一趟,尽快回来。你一个人在家,没问题吧?记得关好门窗,要是打雷害怕,就给我打电话。”

张哲瀚点点头,表情很镇定:“嗯,你去吧。我没事。”

龚俊匆匆离开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闷热潮湿。张哲瀚没有开电视,也没有放音乐。他走到客厅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开始摇晃的树梢。风雨欲来的气息,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从窗缝钻进来。

他没有感到害怕,只是觉得这安静有些……过于厚重。他走回沙发坐下,目光扫过客厅。这个空间里的一切,从家具的摆放到每一件小摆设的位置,都早已被他反复观察、触摸过无数次,熟悉得如同自己掌心的纹路。但此刻,在暴雨前的晦暗光线下,它们似乎又呈现出某种陌生的、静谧的质感。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书房虚掩的门上。

犹豫了几秒钟,他站起身,走了进去。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暖黄色的台灯。光线柔和地照亮桌面一角,和后面满墙的书籍。他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那些书脊,最后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几本硬壳笔记本,尺寸颜色不一,看起来像是工作日志或随笔。

他抽出了最外面一本深蓝色布面的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只有布料本身的纹理。他翻开扉页,里面是空白的。再往后翻,出现了一些零散的笔记,有会议要点、项目思路、待办事项清单,字迹是他的,但内容大多与游戏设计相关,他看得一知半解。

他继续往后翻,翻过了大半本都是类似的工作记录。就在他以为这只是一本普通的工作日志,准备放回去时,指尖触到了纸张间一个微小的、不寻常的突起。他仔细分开书页,发现里面夹着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没有邮票和邮戳,封口是粘着的,但似乎曾经被打开过,又小心地重新封好。信封正面,用他熟悉的、自己的笔迹,写着两个字:【俊 收】。

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张哲瀚拿着那封信,在台灯下站了许久。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微微作响,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他低头看着信封上那两个字,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特有的、略微粗糙的纹理。

这显然是一封他写给龚俊,但未曾寄出(或者已经给出,又被龚俊收藏起来)的信。是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夹在这本工作日志里?里面写了什么?

好奇心像藤蔓一样悄然滋生,缠绕上来。但同时,一种近乎本能的尊重和犹豫也在拉扯着他。这是“他”写给龚俊的私密话语,是未经“现在”的他允许而存在的过去。他有权利打开吗?

雷声更近了些,轰隆一声闷响,伴随着一道划破天际的闪电,瞬间将昏暗的书房照得惨白。张哲瀚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却没有移开目光。那惨白的光映在信封上,也映亮了他眼中挣扎的痕迹。

最终,他没有打开。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按照原样夹回笔记本里,然后将笔记本放回了书架原位,甚至还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看起来和之前别无二致。做完这些,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手心里居然沁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害怕雷电,而是那封信带来的、无形的重量。那重量不是负担,更像是一种提醒:在他们共同建造的、温暖明亮的“现在”之下,沉淀着无数他不曾知晓的、属于“过去”的瞬间、情感和秘密。那些秘密,有些像旧手机里的照片,可以被坦然观看;有些,或许就像这封信,更适合被安放在原来的位置,等待时光自己决定是否开启。

他尊重那个“过去”的张哲瀚,也尊重此刻自己心中这份微妙的界限感。

雨终于落了下来,起初是豆大的雨点急促地敲打着窗户,很快就连成了瓢泼之势,水幕模糊了窗外的世界。雷声在头顶炸开,电光不时撕裂云层。

张哲瀚安静地坐在台灯的光晕里,听着狂暴的雨声和雷声。很奇怪,独自一人在这空旷的屋里,面对这样的天气,他竟感觉十分平静。他甚至起身去厨房,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龚俊最近教他的,水温、茶量、浸泡时间。茶香袅袅升起,驱散了雨天的潮气。

他端着茶杯回到书房,刚在椅子上坐下,门铃突然响了。

尖锐的电子音穿透了雨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张哲瀚愣了一下。这个时间,龚俊刚走不久,不可能回来。会是谁?快递?物业?还是……

他放下茶杯,有些迟疑地走到可视门铃前。屏幕里,站着一个撑着黑色大伞、浑身湿透大半的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瘦削严肃,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和……明显的不悦。他穿着考究但被雨水打湿的西装,身后停着一辆即使在雨幕中也看得出价值不菲的轿车。

张哲瀚完全不认识这个人。但一种本能的、强烈的抵触和不安瞬间攫住了他。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与这个家里的一切——温暖、宁静、充满爱意的细节——格格不入。

门铃又响了一遍,更加急促。

张哲瀚没有开门,也没有应声。他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失忆后,除了龚俊和偶尔来访的医生(周医生是温和有礼的),他几乎没有接触过其他外人,尤其是这样带着明显负面情绪的不速之客。

屏幕里的男人似乎等得不耐烦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号,确认无误,然后竟然直接伸手,用力拍打着厚重的实木门板。“砰!砰!砰!”的声音沉重而刺耳,混在雨声里,带来一种粗暴的侵扰感。

张哲瀚的心脏跟着那拍门声重重地跳了几下。他转身快步走回书房,拿起自己的手机,手指有些发抖地找到龚俊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几乎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键盘敲击和同事快速交谈的声音。“瀚瀚?”龚俊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怎么了?打雷害怕了?”

“不是……”张哲瀚压低声音,语速因为紧张而有点快,“门口……有个人,不认识。按门铃,还拍门。样子……有点凶。”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龚俊的声音沉了下去,那种工作时的冷静果断取代了之前的温柔:“什么样的人?穿着?开的什么车?”

张哲瀚迅速描述了一下。

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但张哲瀚能听到龚俊那边呼吸变得有些粗重。“……是我父亲。”龚俊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冰冷和深深的疲惫,“瀚瀚,你听着,不要开门,不要理他,不管他说什么。我马上回来。”

“你父亲?”张哲瀚愕然。他从龚俊极少提起的家庭片段里,知道他们关系非常疏离甚至恶劣,但完全没想到对方会这样突然出现,且是以如此不友善的方式。

“对。听我的,就在书房待着,锁上门。我十分钟内到家。”龚俊的语气不容置疑,“电话别挂。”

“好。”张哲瀚应道,心脏依然跳得很快,但龚俊镇定的声音像一根定海神针,让他慌乱的情绪稍微稳定下来。他按照龚俊说的,走回书房,反锁了房门。然后他回到书桌前坐下,将手机放在桌上,保持着通话状态。

门外的拍打声持续了一会儿,似乎还夹杂着几句模糊的、听不真切的喊话,充满了怒意。然后,一切声音都被更大的雨声吞没了,或许是那人暂时放弃了,或者转移到了能避雨的地方等待。

张哲瀚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龚俊那边急促的脚步声、关车门声、引擎发动声,以及他压抑着焦灼的呼吸声。窗外的暴雨如注,雷电交加,书房里却只有台灯洒下的一小团温暖光晕,和他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

那封未开启的信所带来的微妙心绪,此刻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敌意的闯入者彻底打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龚俊的心疼,和一丝隐隐的愤怒——为他竟然有这样一个父亲,也为这个父亲竟然敢以这样的方式,侵扰他们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宁静世界。

他静静地坐着,等待着。雨声轰鸣,但他知道,龚俊正在穿越这场暴雨,向他奔来。

而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在锁上门、冷静通知龚俊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一个可以共同面对外部风雨的、稳固的存在。即使记忆的星空依然布满迷雾,但他守护这颗最亮星辰的决心,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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