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听筒紧贴着耳朵,里面传来轮胎碾过积水路面的唰唰声,引擎低沉的轰鸣,还有龚俊压抑而略显急促的呼吸。背景里那些属于公司的嘈杂人声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车载导航冷静的提示音。张哲瀚能清晰地感觉到,龚俊正以最快的速度穿越这场狂暴的雷雨,奔向他们的家——奔向他。
书房的门反锁着,将门外可能残留的、令人不安的气息彻底隔绝。窗外的暴雨依然在肆虐,电光不时照亮他沉静的侧脸。最初的惊慌已经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警惕,以及为龚俊感到的、尖锐的心疼。他知道龚俊与原生家庭关系极差,几乎从不提及,但亲眼见到(哪怕只是透过屏幕)对方以如此充满敌意的方式出现,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拍门声没有再响起,但那种被冒犯、被侵扰的感觉,如同雨天的潮湿寒气,弥漫在门廊之外的空气里。张哲瀚没有试图去窥看监控屏幕,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书桌前,守着那盏台灯温暖的光,守着电话那端传来的、象征着救援正在靠近的每一种声响。
时间在雨声和隐约雷声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被拉得很长。
终于,他听到了车库门开启的沉闷声响,紧接着是汽车驶入、熄火、车门被用力关上的声音。这些声音透过墙壁和雨幕传来,有些模糊,却足以让他紧绷的脊背松弛了一线。
电话里,龚俊的声音传来,比之前更清晰,带着风雨仆仆的微喘和竭力维持的镇定:“瀚瀚,我到家了。就在车库里。外面……还有人吗?”
张哲瀚起身,走到书房门后,侧耳倾听。除了雨声,一片寂静。“好像没有了。”他低声对着电话说。
“好,我马上进来。你待在书房,先别出来。”龚俊叮嘱道,语气不容置疑。
“嗯。”张哲瀚应道。他听到入户门被打开、又迅速关上的声音,然后是龚俊略显沉重的脚步声穿过客厅,径直走向门口的可视门铃。短暂的停顿,大概是他在查看监控记录。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书房方向。张哲瀚退后两步,在门锁“咔哒”一声轻响被拧开后,门被从外面推开。
龚俊出现在门口。他的头发和肩膀都被雨水打湿了,几缕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深色的外套上水痕明显。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紧抿的直线,眼神里翻涌着未散的怒意、后怕,以及看到张哲瀚安然无恙那一刻骤然松弛下来的、几乎虚脱般的庆幸。
他的目光迅速在张哲瀚身上扫过,确认他完好无损,没有受到惊吓过度的迹象,那紧绷到极致的下颌线才微微缓和。他甚至没顾上擦掉脸上的雨水,大步跨进来,一把将张哲瀚用力搂进怀里。
拥抱的力道很大,带着湿冷的潮气和风雨的气息,还有龚俊身上微微的颤抖。张哲瀚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只是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他湿漉漉的后背,手掌在他紧绷的脊骨上一下下抚过,像在安抚一头受惊后归巢的兽。
“没事了,俊俊,我没事。”他低声重复着,声音贴在龚俊微湿的颈侧。
龚俊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他肩窝,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确认他安然无恙的气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稍微松开一些,双手依旧捧着他的脸,目光灼灼地盯视着他:“他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吓到你?”
张哲瀚摇摇头:“没有。我只是在监控里看到他,按铃,拍门……样子很凶。我没开门,也没应声。”他顿了顿,看着龚俊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听你的话,锁了门,给你打电话。”
这句话,像一剂最有效的镇定剂,注入龚俊焦灼的心脏。他的瀚瀚,在独自面对突如其来的威胁时,如此冷静,如此信任他,如此清晰地执行了他的叮嘱。这不仅仅是被保护者的顺从,更是一种并肩的、理性的应对。
龚俊眼中翻腾的怒意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心疼和骄傲取代。他拇指轻轻摩挲着张哲瀚的脸颊,声音低哑:“对不起,瀚瀚。让你遇到这种事。”
“不是你的错。”张哲瀚立刻说,眉头微微蹙起,带着不赞同,“是他不对。”
这简单直接的维护,让龚俊心头暖流涌动。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雨水弄湿了张哲瀚的家居服前襟。“我去换件衣服。”他松开手,转身想去卧室,脚步却有些迟疑,似乎不想让张哲瀚离开视线。
“我陪你。”张哲瀚很自然地说,跟在他身后。
两人进了主卧。龚俊脱下湿漉漉的外套和衬衫,张哲瀚很自然地接过,搭在椅背上,又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T恤递给他。这些动作流畅而默契,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龚俊换好衣服,用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但眉宇间笼罩的阴霾并未完全散去。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滂沱的大雨,背影显得有些孤直。
“他……怎么会突然找来?”张哲瀚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他没有问“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而是问“怎么会找来”,问题指向具体的事件,而非可能揭开伤疤的过往。
龚俊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发冷:“大概听说了公司上市的消息,又打听到我住这里。”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觉得我自立门户是叛逆,游戏公司不入流,现在‘成功’了,或许又觉得有了可资利用的价值,或者……只是单纯想来展示他身为‘父亲’的‘权威’,对我的生活和选择指手画脚,甚至……试图干涉。”
他说得很简略,但张哲瀚能从那冰冷的语气和紧绷的肩膀,感受到背后多年积压的失望、疏离乃至伤痛。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龚俊垂在身侧、微微握拳的手。
龚俊的手指动了一下,随即反手将他握紧,力道很大。
“他以前……也这样吗?”张哲瀚问,指的是今天这种不请自来、拍门叫嚣的方式。
“更糟。”龚俊只说了两个字,却重若千钧。他没有展开,但张哲瀚已经明白了。那不是普通的父子矛盾,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带有控制与伤害性质的关系。
“以后……他还会来吗?”张哲瀚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担忧。
龚俊转过身,面对着他,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温柔,那是对外时不曾有过的柔软。“不会了。”他斩钉截铁地说,“我已经让物业加强这片的安保和访客登记。稍后我会直接联系他,把话说清楚。”他伸手将张哲瀚额前一缕不听话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这里是我们家,瀚瀚。没有人可以未经允许闯进来,也没有人可以打扰你的安宁。我保证。”
他的保证不是空话。张哲瀚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容动摇的决心。那不是一时冲动的狠话,而是一个成熟男人守护自己领地和爱人的坚定意志。
“我相信你。”张哲瀚说,然后往前一步,主动靠进龚俊怀里,把脸颊贴在他干净柔软的T恤上,听着他平稳下来的心跳。“我只是……有点心疼你。”他小声补充。
龚俊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随即更紧地拥住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你在,就不疼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依赖。
窗外的雨势渐渐小了,从瓢泼转为淅淅沥沥。乌云缝隙里,甚至透出了一线微弱的、金黄色的夕阳光芒,艰难地穿透水汽,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这场突如其来的骤雨,和那个更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像一场短暂的、令人不快的插曲。但它也像一块试金石,清晰地验证了一些东西。
它验证了张哲瀚在安宁表象下的内在力量——他能冷静应对危机,能给予信任,能在关键时刻成为龚俊的定心丸。
它也验证了龚俊构筑的这个世界有多么坚固——他能以最快的速度归来,能明确划清边界,能将一切可能的侵扰牢牢阻挡在外,将怀里的这个人护得密不透风。
更重要的是,它验证了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与支撑。张哲瀚不问过去伤疤,只关心此刻与未来;龚俊不诉苦抱怨,只给出最坚实的承诺和守护。
“饿不饿?”龚俊松开怀抱,低头看着张哲瀚,“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或者……我们叫外卖?今天有点累,不想动的话,就简单点。”
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温柔,仿佛刚才的风波从未发生。但张哲瀚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道名为“家”的边界,被外力冒犯后,反而被龚俊以更清晰、更坚决的姿态重新勾勒、加固。而他自己,也在这道边界之内,更深刻地确认了自己的位置和角色。
“想吃你做的番茄鸡蛋面。”张哲瀚说,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上次那个,汤头很鲜。”
“好。”龚俊笑了,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那就番茄鸡蛋面。再加点你喜欢的青菜。”
两人牵着手走出卧室,重新回到弥漫着食物香气和温暖灯光的日常轨道上。厨房里很快响起切菜的笃笃声和锅碗瓢盆的轻响,混合着渐渐平息的雨声,奏成一首平凡却动人的家居交响。
那个不愉快的插曲,如同被暴雨冲刷过的路面,虽然留下了湿痕,但终究会干涸、淡去。而他们共同撑起的这片屋檐,经历过风雨的叩击后,显得愈加坚实,愈加温暖。
因为家的意义,不在于从未经历侵扰,而在于无论何种侵扰来临,都有人与你并肩,将它牢牢抵御在外,并在风波过后,为你煮一碗最简单、也最暖心的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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