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碾过最后一段坑洼土路，车轮卷起的尘土在暮色里扯出长长的纱，落下来时，刚好扑在肖战的冲锋衣下摆。
他推开车门，晚风先一步撞进怀里，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松针混着湿润泥土的气息，还裹着点野果的甜，比城市里的空气干净得让人心里发颤。
“肖导，可算把您盼来了！”
负责对接的志愿者小跑着过来，脸上沾着点泥印，笑容却亮得很。
“孩子们听说您要亲自教画画，昨天就把彩笔摆得整整齐齐的，盼了一整晚呢。”
肖战笑着应了声，目光不自觉地扫过营地。
几顶蓝色帐篷扎在平地上，炊烟从临时灶台的铁皮烟囱里袅袅升起，被风一吹，散成淡淡的雾。
孩子们的嬉笑声此起彼伏，混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倒像是一幅活生生的画。
直到他走到帐篷区边缘，脚步忽然顿住。
不远处的空地上，一个黑色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指尖捏着滑板的轴承，耐心地给几个孩子演示着什么。
冲锋衣的拉链没拉满，露出里面洗得有些发白的白T恤，侧脸的线条依旧锋利，只是下颌线比当年柔和了些，低头时，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是他刻在心里十几年的模样。
王一博。
肖战的呼吸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闷得发慌。
这些年，他在颁奖典礼的后台见过他，在电影海报上见过他，在公益晚会的直播里见过他，可从未像此刻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这样真实的他。
没有聚光灯，没有精致的妆容，只是穿着简单的衣服，蹲在泥土地上，连说话的声音都放得软软的，怕吓着面前的孩子。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王一博忽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的声响忽然就淡了。
孩子们的笑声、风声、柴火声，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两人之间那几步的距离，却像是隔了一整条时光的河。
王一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里飞快地闪过惊讶、错愕，最后沉淀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像是湖面投下石子，漾开涟漪，又很快归于沉寂。
他站起身，手里还捏着半块滑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板面，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是你？”
“嗯。”
肖战喉结滚了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指尖下意识地攥了攥冲锋衣的袖口。
“没想到……你也会来这里。”
“公益大使。”
王一博淡淡地解释，目光掠过他胸前的志愿者徽章，又飞快地移开，落在不远处的孩子身上。
“昨天到的，孩子们挺可爱。”
两人之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尴尬得让人手足无措。
志愿者看出了端倪，连忙打圆场。
“原来肖导和王老师早就认识啊？那可太巧了！今晚我们准备了篝火晚会，正好一起热闹热闹，也让孩子们看看两位大明星的风采！”
肖战勉强笑了笑，没说话。王一博也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又蹲下去，继续给孩子们讲解滑板的动作要领，只是手指的动作，比刚才僵硬了些。
接下来的大半天，两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刻意避开了彼此的视线。
肖战在临时教室里教孩子们画画，捏着削得尖尖的彩笔，教他们画漫山的映山红、村口的老槐树，还有他们只在课本里见过的、缀满星光的夜空。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怯生生地问他。
“肖老师，星星真的会眨眼睛吗？”
他蹲下来，耐心地回答。
“会啊，就像有人在远方看着你，眨一下眼睛，就是在说‘我想你’。”
话出口的瞬间，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正好看到王一博带着孩子们在空地上奔跑，滑板划过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王一博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教孩子们做基础的滑板动作，明明是很简单的抬脚、落地，却好几次差点出错。
眼角的余光总能瞥见教室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弯腰、低头、微笑，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慢镜头，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他想起当年在剧组，肖战也是这样，对着剧本里的小配角都格外耐心，眼里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
暮色渐渐沉了下来，篝火被点燃了。
跳跃的火焰舔舐着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星随着晚风四处飘散，像是坠落的星星。
孩子们围坐在火堆旁，唱着刚学会的歌谣，声音稚嫩却响亮。
肖战和王一博被志愿者推到了火堆旁的主位，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却像是隔了万水千山。
“肖导，王老师，唱首歌吧！”
有志愿者起哄，孩子们立刻跟着拍手。
“唱歌！唱歌！”
肖战还没来得及开口，王一博已经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帐篷里，拎出了一把吉他。
那把吉他看起来有些旧了，琴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精心保养了很多年。
他坐在火堆旁的石头上，指尖拨动琴弦，熟悉的旋律瞬间流淌出来，是《无羁》。
肖战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首歌，他们曾在录音棚里一起唱过，他记得王一博唱错副歌时红透的耳根，记得两人凑在同一个麦克风前时彼此的呼吸，记得录音结束后，王一博偷偷塞给他的那颗薄荷糖，甜得让人心里发暖。
王一博的声音比当年低沉了许多，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沙哑，却依旧动人。
“煮一壶生死悲欢 祭少年郎，明月依旧何来怅惘……”
他唱到“并肩向云巅”时，指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落在肖战脸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藏着一片深海，有怀念，有遗憾，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快得让人抓不住。
肖战坐在原地，指尖紧紧攥着衣角，鼻尖猛地一酸。
他赶紧低头去看火堆，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刚好遮住他泛红的眼眶。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像是被这旋律撬开了一道缝，汹涌而出，酒店里偷偷的庆祝、海边的约定、颁奖礼上那句“感谢肖战让我变好”、父亲约谈时王一博红着眼眶的“宁弃事业也不放手”……
那些日子，苦过、累过、害怕过，却也甜得让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歌曲结束，营地间响起热烈的掌声。
王一博放下吉他，重新坐回肖战身边，篝火的光芒映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眼角淡淡的细纹。
“没想到你会来做公益。”
他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一直想做些实在的事。”
肖战轻声回应，目光落在火堆里跳动的火苗上。
“这些孩子，眼睛里有光。”
“嗯。”
王一博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也是偶然看到项目介绍，觉得挺有意义。娱乐圈待久了，总想找个地方透透气。”
他说得轻描淡写，肖战却懂。
那些浮华背后的尔虞我诈、明枪暗箭，他们都经历得太多了。
只有在这里，在这片纯净的山水间，在孩子们纯真的笑容里，他们才能暂时卸下防备，做回最真实的自己。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大多围绕着公益项目和孩子们。
可聊着聊着，还是不可避免地触及了那些尘封的过往。
“当年的事……”
王一博犹豫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
“你有没有后悔过？”
肖战转过头，看向王一博的眼睛。
那双眼曾经盛满了星光，如今依旧明亮，却多了几分沧桑。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摇头，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不后悔。”
“我也不后悔。”
王一博立刻接话，像是怕他误会，又像是在坚定自己的内心。
“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很快就熄灭了。
肖战看着王一博认真的侧脸，心头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以为你会怪我。”
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当年是我提出的分开，是我……”
“我没有怪你。”
王一博打断他，语气无比郑重。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新政压得紧，我爸妈那边逼得急，还有那些资本虎视眈眈，我们当时根本没有退路。分开，是对彼此最好的保护。”
那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的日子，那些深夜里的挣扎与痛苦，那些不得不做出的艰难抉择，此刻被重新提起，依旧让两人心绪难平。
肖战记得当年在海边，王一博红着眼眶说“宁弃事业也不放手”，记得他为了保护自己，独自面对父亲的威胁，记得他们交换信物时，那句“等环境允许再重逢”的约定。
可命运弄人，环境渐渐包容了，他们却早已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再也回不去了。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肖战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王一博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
“挺好的。拍了几部自己喜欢的戏，拿了几个奖，也算是没辜负当年的坚持。你呢？当导演累吗？”
“累，但很充实。”
肖战也笑了，眼里的泪光渐渐散去。
“看着自己的作品被大家认可，看着孩子们因为艺术而变得开朗，觉得一切都值得。”
他们聊着各自的事业，聊着这些年的经历，没有指责，没有抱怨，只有平静的叙述和真诚的祝福。
篝火渐渐暗了下来，孩子们已经依偎在志愿者怀里睡着了，营地间变得安静起来，只剩下两人的交谈声，在夜空中轻轻回荡。
“其实，我一直有关注你。”
王一博突然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肖战耳中。
“你的每一部电影，每一个采访，我都看了。你很优秀，肖导。”
肖战的心猛地一揪，转头看向他，正好对上他温柔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了过往的炽热，却多了几分温润与珍视，像是在看待一件稀世珍宝。
“你也一样，王一博。”
他轻声回应。
“你成为了最好的演员，我为你骄傲。”
那一刻，所有的隔阂与陌生都烟消云散。
他们或许再也不能回到过去的恋人关系，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默契与羁绊，从未消失。
他们是彼此青春里最深刻的印记，是彼此星途中最温暖的光。
“遗憾吗？”
肖战突然问道，目光灼灼地看着王一博。
王一博沉默了很久，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遗憾。遗憾没能和你一起走到最后，遗憾错过了那么多年。”
“我也遗憾。”
肖战的声音带着一丝怅然。
“但我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因为他们都知道，当年的分开，是别无选择，也是最好的选择。
正是因为那段遗憾的过往，他们才各自成长，各自璀璨，成为了如今更好的自己。
篝火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芒。
山间的风有些凉，王一博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肖战肩上。
“晚上冷，别着凉了。”
肖战没有拒绝，任由带着他体温的外套包裹着自己，一股暖意从身体蔓延到心底。
他抬头看向天空，繁星点点，月色皎洁，和当年在海边看到的星空一模一样。
“以后……多保重。”
王一博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
肖战转过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用力点头。
“你也是。”
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一个眼神，一个点头，便足以说明一切。
他们或许不能再续前缘，但可以做彼此最默契的朋友，最坚定的支持者。
星途漫漫，他们曾并肩同行，如今虽各自璀璨，却依旧能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温暖的印记。
夜色渐深，两人并肩坐在篝火旁，望着远处的群山，聊着过往，说着现在，盼着未来。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撕心裂肺的挽留，只有平静的倾诉和释然的微笑。
遗憾或许会伴随一生，但那些共同经历的美好，那些一起成长的时光，终将成为他们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照亮往后的每一段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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