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辩

书名:博君一肖前世:元萧相随与共
作者:3+2等于几

长安,宣政殿。

晨光透过高大的殿门,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殿内香烟袅袅,百官肃立,看似与往日无异的朝会,却因昨夜抵达的两封六百里加急军报,而在平静表面下涌动着前所未有的暗流。

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沉静,手中却已将那份来自东线的捷报反复看了三遍。殿中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等待天子开口。

终于,皇帝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声音听不出喜怒:“西线军报,萧棠于野马川再破西戎前锋,斩首两千,俘获战马五百。西戎主力退守五十里,暂避锋芒。”

殿中响起一阵赞叹声。萧棠的骁勇善战早已是朝野共识,去岁衡阳峪大捷余威犹在,此番再胜,虽可喜可贺,却并不令人意外。几位老将捻须点头,文臣们交换着“虎父无犬子”、“萧大将军后继有人”的眼神。

皇帝顿了顿,将手中另一份军报稍稍抬高,声音平稳,却让整个大殿的气氛为之一凝:“东线军报,九皇子元子攸,于滦河平原以北设伏,诱歼叛军大将赵继所部两万精锐,赵继重伤遁逃,叛军士气大挫。我军已对云州形成合围之势。”

“……”

“两万……诱歼?”

“赵继?那可是燕安王麾下头号猛将!”

“九殿下他……从未带过兵啊!”

“何止!听说之前还绕开了落鹰峡的埋伏!”

“用兵如神!当真用兵如神!”

惊叹、难以置信、狂喜、疑惑……种种情绪在百官脸上交织。虽然早有小道消息流传,但此刻由皇帝亲口证实,那份震撼依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多数人,尤其是那些与皇子争斗牵连不深的中立官员,此刻脸上洋溢的是纯粹的振奋与骄傲。国难当头,一位皇子展现出如此惊人的军事才能,连战连捷,这无疑是给飘摇的朝局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御史台一位素以刚直著称的老御史,激动得胡子直颤,出列高声道:“陛下!九殿下天纵奇才,深藏不露,于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运筹帷幄,连战连捷,实乃社稷之福,陛下之福,万民之幸!老臣为陛下贺!为天下贺!”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之声。许多官员纷纷出列,称颂元子攸“忠勇果毅”、“智计超群”、“有太祖太宗遗风”,一时间,颂扬声几乎要掀翻殿顶。

然而,在这片看似一边倒的赞誉声中,一些不和谐的音符开始悄然滋生,并且迅速汇聚成流。

兵部右侍郎,一个面相精干、眼神闪烁的中年官员,在歌功颂德的间隙,状似无意地开口:“九殿下用兵,确有其神妙之处。只是……下官略有疑惑,叛军狡诈,燕安王经营北境多年,怎会如此轻易中伏?赵继也算是沙场老将,竟似对殿下用兵之法……毫无招架之力?”

这话说得含蓄,却像一滴墨汁滴入清水,瞬间让热烈的气氛染上了一丝异样。

紧接着,一位与庄妃娘家有姻亲关系的宗正寺官员捋着胡须,慢悠悠地道:“是啊,古语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九殿下从未涉足北境,却对叛军动向、山川地理了如指掌,用兵之精准,每每料敌机先……这份‘知彼’的功夫,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叹为观止”四个字,被他拖长了音调,听起来格外刺耳。

殿中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分。一些敏感的官员已经嗅到了其中不同寻常的意味,悄悄噤声,观察着风向。

元子深立于皇子班列之首,面色依旧带着病弱的苍白,眼帘微垂,仿佛对周围的议论浑然不觉,只有袖中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这时,一位言官猛地出列,声音尖利,直指核心:

“陛下!臣有本奏!九皇子元子攸,此前从未展露军事才能,此番出征却如有神助,处处抢占先机,叛军行动似在其股掌之间!此等情形,实在蹊跷!臣并非质疑殿下忠诚,然则兵者诡道,世事难料。焉知这不是叛军与殿下……呃,与某些人串通演给朝廷看的一出戏?假意败退,实则为殿下积累军功声望,待其手握重兵、威震天下之时,再……再行那挟功自重、乃至更为不堪之事!此所谓‘养寇自重’,古来有之,不可不防啊陛下!”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这已不是含沙射影,而是近乎赤裸的指控,将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污蔑为与叛军勾结的阴谋,将元子攸的智勇,扭曲成包藏祸心的算计。

“胡言乱语!”

“信口雌黄!”

“你这是诬陷功臣!”

一些正直的官员立刻出声驳斥,但更多的官员则陷入了惊疑不定的沉默。毕竟,元子攸的崛起太快、太耀眼,而“拥兵自重”、“养寇自重”这样的罪名,在敏感多疑的帝王心中,向来是最锋利的匕首。

皇帝的面色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盯向那名言官,却没有立刻发作。

元子深适时地轻轻咳嗽了一声,吸引了部分目光。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和无奈,温声对那言官道:“周御史,此言过于臆测了。九弟为国征战,出生入死,岂容如此猜忌?纵然……纵然有些事出乎意料,也当时移世易,不可一概而论。”

眼看殿中议论越来越朝着不利的方向发展,怀疑和猜忌如同瘟疫般蔓延,甚至开始有人附和那言官,要求朝廷对元子攸“加以节制”、“详查其功”。

就在这时,文官班列前方,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陛下,臣有话说。”

所有人循声望去。

萧赞今日依旧是一身深蓝色中书令朝服,身姿挺拔如竹,面容平静无波。他一步步走到御阶之前,站定,先向皇帝躬身一礼,然后缓缓转身,面向满朝文武。

那一刻,他身上那股属于帝国最高行政长官之一的威严,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力量,让整个宣政殿为之一静。

“方才周御史所言,”萧赞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谓九殿下与叛军或有串通,行‘养寇自重’之举。臣,不敢苟同。”

他目光扫过那名脸色涨红的周御史,又掠过眼神晦暗的元子深,最后落回御座上的皇帝,语速平稳:

“其一,论动机。九殿下乃天潢贵胄,陛下亲子,于京中本可安享富贵,何须冒险与叛国逆贼勾结,行此抄家灭族、遗臭万年之事?若为军功,殿下初次领兵,若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勾结叛军,假战养功,此计之险,更甚于亲临战阵百倍。稍有泄露,则身败名裂,人神共弃。以九殿下之聪慧,会行此愚不可及、自绝于天下之路吗?此不合情理者一也。”

他顿了顿,不给旁人插嘴的机会,继续道:“其二,论事实。落鹰峡之伏,乃我军斥候冒死探查所得,叛军布置痕迹确凿。九殿下临机决断,改道黑石山,避过覆灭之灾,此乃审时度势、应变之明。若如周御史所言乃是串通,请问,燕安王需付出近乎两万精锐全军覆没、大将赵继身负重伤的代价,来‘配合’九殿下演这场戏吗?叛军元气大伤,困守孤城,这岂是‘养寇’?分明是‘伤寇’、‘灭寇’,此不合事实者二也。”

萧赞的声音逐渐提高:“其三,论史鉴。周御史言‘养寇自重,古来有之’。不错,史册确有记载。然则,凡行此计者,必手握重兵,久镇边关,与‘寇’形成默契,胜败可控,徐徐图之。如汉之边将,唐之藩镇。而九殿下如何?新掌兵符,将士未附,强敌环伺,内外皆有可能掣肘。此时此刻,正需速战速决,建立威信,稳固军心。拖延战事,于殿下有百害而无一利。此不合时宜者三也。”

他再次看向那周御史,言辞愈发犀利:“其四,论人心。前线将士浴血拼杀,方有今日捷报。王御史轻飘飘一句‘串通演戏’,便欲抹杀数万将士血汗之功,寒前方将士之心,挫我军锐气,长叛军威风!此等言论,若非糊涂短视,便是其心可诛!试问,若前线将士得知,他们在舍生忘死为国征战之时,朝中竟有人如此诬蔑他们的统帅、否定他们的牺牲,该作何想?军心若散,这平定叛乱的重任,周御史可能承担?!”

这一连串的反问,逻辑缜密,步步紧逼,引据事实,直指要害。尤其是最后关于军心士气的质问,更是重重敲在每个人心上。许多原本心存疑虑的官员,此刻也不禁面露惭色,微微点头。

那周御史被驳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想要反驳,却发现对方句句在理,自己那套捕风捉影的指控,在萧赞严密的分析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愚蠢。

元子深袖中的手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没想到萧赞会如此旗帜鲜明、如此犀利地为元子攸辩护,更没想到,对方的辩词如此有力,几乎将他们的抹黑彻底瓦解。

萧赞却不打算就此停下。他转向皇帝,深深一揖,声音恳切而坚定:“陛下,九殿下临危受命,不畏艰险,初战便显过人胆略,再战更彰非凡智谋。此非侥幸,实乃殿下平日熟读兵书、心怀韬略,于国家危难之际厚积薄发所致。更兼殿下深知肩负陛下重托、天下期望,故能殚精竭虑,奋勇争先。如今捷报频传,叛军丧胆,正是乘胜追击、一举平定叛乱之大好时机。朝中正当上下一心,全力支持前线,稳定后方,确保粮饷军械无虞,方是正道。岂可因一些无端猜忌、捕风捉影之词,自乱阵脚,贻误战机,令亲者痛而仇者快?”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荡:“臣,中书令萧赞,以身家性命担保,九皇子元子攸忠君爱国,绝无二心!前线每一份战功,皆是将士用命、殿下运筹之结果,无愧于天地,无愧于陛下,无愧于天下黎民!请陛下明鉴,勿使忠良寒心,勿令小人得意!”

最后几句话,掷地有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久久不息。

皇帝看着阶下那个身姿挺拔、目光灼灼的年轻臣子,又看了看那份捷报,眼中复杂的神色几经变换。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卿所言,甚是在理。九皇子元子攸,忠勇可嘉,智谋过人,连战连捷,大涨我朝廷威风。此乃国之栋梁,朕心甚慰。前线将士用命,功不可没。传朕旨意,嘉奖东路军全体将士,稿赏三军。令元子攸抓住战机,尽快平定燕云之乱!”

他目光冷冷扫过那周御史及几个方才附和之人:“至于朝中,当以稳固大局、支持前线为要。再有敢妄议功臣、散布谣言、扰乱军心者……严惩不贷!”

“陛下圣明!” 以萧赞为首,大部分官员齐声应和,声音洪亮,压过了那些不和谐的音符。

元子深垂下眼帘,掩去其中翻涌的阴霾与更加深切的忌惮。萧赞今日这番几乎完美的辩护,不仅暂时洗清了元子攸的嫌疑,更在朝堂上为其树立了更加稳固的声望和支持。而元子攸在前线越是成功,他手中的兵权就越重,威望就越高……等到他真的凯旋那一天……

一个更加阴毒、也更加急迫的念头,在元子深心中疯狂滋长。不能再等了。必须趁元子攸还被战事牵制在外,尽快控制住京城,控制住……那个能让他投鼠忌器的人。

他的目光,似无意地,掠过前方萧赞清瘦却挺直的背影。

朝会在一片复杂难言的气氛中散去。萧赞赢得了这场辩论,为元子攸正了名,但他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元子深一党今日虽受挫,但其险恶用心已暴露无遗。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而元子攸在外征战,越是胜利,可能面临的来自背后的暗箭就越是凶险。

他步出宣政殿,冬末日光许许,他却感到一阵寒意。山矾无声地出现在他身侧。

“大人?” 山矾低声道,他虽未在殿内,却能从萧赞凝重的神色中感知到局势。

萧赞望着远方天际,那里是北境的方向。他轻轻按了按胸口,那里没有玉簪,玉簪已随那人去了战场,但他仿佛能感受到某种共鸣。

“山矾,”他低声吩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肃,“从今日起,府中和中书省周边的警戒,再提升一级。所有进出人员,饮食用具,需加倍仔细。还有……”他顿了顿,“让我们的人,盯紧大皇子府,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是!” 山矾凛然应命。

作者说

得萧赞者得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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