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训练室。
宋亚轩推门进去时,刘耀文已经在里面了。他背对着门,坐在电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敲着一段旋律——是《暴露》的副歌,但加了宋亚轩昨晚建议的二度挂留音。
琴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流淌,带着点犹豫,像是在试探某个陌生的领域。
宋亚轩没出声,关上门,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拉链的声音很轻,但刘耀文还是听见了,琴声戛然而止。
“宋老师。”刘耀文转过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很亮。
“没睡好?”宋亚轩问,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
“有点。”刘耀文挠了挠头发,“昨晚回去又改了一版歌词,熬到三点。”
宋亚轩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三点?”
“嗯。”刘耀文点头,“您说的那个挂留音,我试了,效果确实不一样。但加了之后,旋律线得微调,不然听起来像卡住了……”
“谱子给我看看。”宋亚轩打断他。
刘耀文从琴架上拿过一张手写谱,递过去。纸张皱巴巴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改的痕迹。宋亚轩接过,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这里,”他指着副歌的第二小节,“你加了挂留音,但人声旋律没跟着调整,音程关系听起来很怪。”
刘耀文凑过来看。两人肩膀挨得很近,宋亚轩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合着一点熬夜后的疲惫气息。
“那……怎么改?”刘耀文问,声音就在耳边。
宋亚轩拿起铅笔,在谱子上画了几笔:“人声旋律往下走一个大二度,和挂留音形成解决关系。或者……”他又画了另一种可能,“保持原旋律,但把挂留音改成四度,张力会小一点,但更和谐。”
刘耀文盯着谱子,眉头紧锁,像是在脑子里模拟两种方案的声音效果。过了几秒,他忽然伸手去拿钢琴上的笔,手指不经意擦过宋亚轩的手背。
很轻的一下,温度稍高。
宋亚轩收回手,把笔递给他。
刘耀文没注意这个细节,专注地在谱子上写写画画:“我觉得第一种更好。往下走一个大二度,虽然牺牲了一点旋律的流畅性,但和声的张力更强,更符合‘暴露’那种……悬而未决的感觉。”
“嗯。”宋亚轩应了一声,退开半步,“你弹来听听。”
刘耀文坐回钢琴前,按着修改后的谱子弹了一遍。挂留音带来的悬停感确实更明显了,人声旋律的下行让整段副歌有种下沉的沉重,像有什么东西被拖拽着,缓慢地坠入深处。
弹完最后一个和弦,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询问。
“可以。”宋亚轩说,“但人声的咬字要注意,下行旋律容易吞字,你唱的时候要把每个字都咬清楚。”
“好。”刘耀文低头在谱子上记笔记,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训练室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低鸣和刘耀文写字的声响。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里缓缓浮动。
其他学员陆续到了。李铭第一个进门,看到刘耀文已经在练琴,愣了一下:“耀文你几点来的?”
“九点。”刘耀文头也不抬。
“这么早?”李铭放下包,“吃早饭了吗?”
“吃了。”
宋亚轩看了眼时间,九点半。也就是说,刘耀文至少在这儿练了一个半小时。
他没说什么,拍了拍手:“人到齐了,开始吧。”
今天的训练内容是团队曲的细化。七个人围坐一圈,每个人负责的部分都要过一遍。宋亚轩要求极高,一个鼓点的落点不对,一个和声的进拍不准,都要重来。
“王骁,军鼓的力度不够,第二拍要更突出。”
“陈璐,副歌进早了半拍,注意听前奏的提示。”
“李铭,钢琴的琶音太密,给主唱留点呼吸空间。”
轮到刘耀文的吉他部分时,宋亚轩让他单独弹一遍。刘耀文抱起吉他,插上电,前奏响起。
“停。”宋亚轩在第三个小节打断,“推弦的力度不够,情绪没推上去。再来。”
刘耀文重来。这次用了更大的力道,琴弦发出尖锐的啸叫。
“过了。”宋亚轩皱眉,“你要的是嘶吼感,不是噪音。控制力,我强调过多少次了?”
刘耀文抿紧嘴唇,手指在琴弦上调整力度,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对。”宋亚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手给我。”
刘耀文愣了一下,伸出左手——按弦的那只手。宋亚轩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指上,带着他的手指在琴颈上移动。
“推弦不是蛮力。”宋亚轩的声音很近,就在耳侧,“是控制。你看,手腕发力,手指稳住,慢慢推上去……”
他的手指干燥温热,覆在刘耀文的手背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刘耀文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松木香气,混着一丝咖啡的味道。
琴弦在指尖下发出低沉饱满的嗡鸣,这次对了。
“感觉到了吗?”宋亚轩问。
“……嗯。”刘耀文的喉咙有些发紧。
宋亚轩松开手,退后一步:“记住这个感觉,继续。”
刘耀文低下头,重新开始弹。这次好了很多,推弦的力度恰到好处,嘶哑但不刺耳。
其他学员交换着眼神,但没人说话。训练室里只剩下吉他的声音,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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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休息时,宋亚轩被导演组叫去开会。刘耀文没去食堂,留在训练室继续改《暴露》的歌词。李铭给他带了份盒饭,放在钢琴上。
“谢了。”刘耀文扒拉了两口,眼睛还盯着谱子。
“你太拼了。”李铭在他旁边坐下,“这才第二轮比赛,后面还有好几轮呢。”
“就是因为后面还有好几轮,现在才不能松。”刘耀文咬着一次性筷子,“宋老师说了,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宋老师对你挺严格的。”李铭犹豫了一下,“比对我们都严格。”
刘耀文停下筷子,看向他:“有吗?”
“有。”李铭点头,“昨天王骁鼓点错了三次,宋老师都没说什么,就让他多练。你错一次,他就亲自上手教。”
刘耀文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不过也是好事。”李铭拍拍他肩膀,“严师出高徒。你看你进步多快。”
“嗯。”刘耀文含糊应了一声。
吃完饭,李铭去休息室午睡,训练室里又只剩下刘耀文一个人。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几棵光秃秃的树。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文文,比赛怎么样?别太累,注意身体。”
他回了个“挺好的,妈别担心”,然后点开朋友圈刷了刷。同学们都在晒大学生活,社团活动、聚餐、旅游。只有他,从开学到现在,几乎没在学校待过几天。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没参加这个比赛,现在应该在琴房练琴,或者在图书馆查资料,过着普通大学生的生活。
但那样,就不会遇到宋亚轩。
也不会写出《暴露》这样的歌。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节目组的群通知:“下午三点,全体学员到三楼会议室,有重要事项宣布。”
刘耀文皱了皱眉,收起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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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五十,宋亚轩开完会回到训练室。刘耀文还在练琴,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宋老师,导演组说什么了?”
宋亚轩脸色不太好看,他走到桌前,把一叠文件扔在桌上:“赛制改了。”
“改了?”
“第三轮开始,加入双人合作赛。”宋亚轩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每个导师战队内部两两组队,合作完成一首歌。成绩计入团队总分。”
刘耀文放下吉他:“和谁组队?”
“抽签。”宋亚轩说,“公平起见,随机分配。”
训练室里安静了几秒。刘耀文看着宋亚轩疲惫的侧脸,忽然问:“您不想改赛制?”
宋亚轩抬眼看他:“你觉得呢?”
“我觉得您不想。”刘耀文说得很肯定,“您喜欢可控的东西,但抽签不可控。”
宋亚轩没否认。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节目组要话题,要冲突。随机组队,可能把风格完全不搭的人凑在一起,也可能把两个强者分到一组——无论哪种,都有看点。”
“那……我们战队怎么分?”
“七个人,会有一人轮空,直接晋级。”宋亚轩睁开眼睛,“轮空的人选由导师决定。”
刘耀文的心跳快了一拍。
“您选谁?”他问,声音很轻。
宋亚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移开视线:“还没定。”
敲门声响起,工作人员探头进来:“宋老师,学员们都到齐了,导演组请您过去宣布规则。”
“知道了。”宋亚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
刘耀文也跟着站起来,背上吉他琴包。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训练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
快到会议室门口时,刘耀文忽然开口:“宋老师。”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刘耀文顿了顿,“轮空名额给我,其他学员会不会有意见?”
宋亚轩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你怕有意见?”
“我怕给您添麻烦。”
宋亚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的战队,我说了算。有没有意见,不重要。”
他说完,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其他三位导师也在。看到宋亚轩进来,原本嗡嗡的议论声停了下来。
导演拿着话筒上台,宣布了新赛制。果然如宋亚轩所说,双人合作,抽签组队,轮空名额由导师指定。台下响起一片低语,有兴奋,有紧张,也有担忧。
抽签环节开始。工作人员抱着不透明的箱子,学员们依次上台抽签。刘耀文抽到了一个数字:3。
“3号是谁?”有人问。
陈璐举起手:“我。”
刘耀文看过去,是战队里的主唱,音色很好,但节奏感弱。两人之前合作过团队曲,还算有默契。
他松了口气——至少不是完全不熟的人。
抽签结束,导演开始念组合名单。刘耀文和陈璐是第三组,演出顺序也靠后,有充足的时间准备。
最后宣布轮空名额。
林薇战队的轮空名额给了一个唱跳俱佳的女生,秦远给了人气最高的男学员,陈建生给了一个技术流键盘手。
轮到宋亚轩。
所有人都看向他。刘耀文能感觉到自己手心在出汗。
宋亚轩站起来,接过话筒。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衬得脸色有些苍白。
“我们战队的轮空名额,”他开口,声音平稳,“我给李铭。”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掌声。
刘耀文坐在人群中,看着台上的宋亚轩。那一刻,他清楚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沉得发闷。
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跟着大家一起鼓掌。李铭站起来鞠躬,脸上是惊喜和感激。
宋亚轩的理由很充分:“李铭在团队曲的编曲上贡献最大,而且他的个人风格已经成熟,不需要通过双人合作来证明什么。”
逻辑完美,无可挑剔。
会议结束后,学员们陆续离开。刘耀文收拾东西时,宋亚轩走过来。
“你和陈璐,抽到的是原创还是改编?”他问。
“原创。”刘耀文没抬头,“导演说可以自己写,也可以用已有的demo。”
“嗯。”宋亚轩顿了顿,“陈璐擅长抒情慢歌,你擅长节奏和编曲,可以互补。但要注意平衡,别让你的吉他抢了她的人声。”
“知道。”
“主题定了吗?”
“还没,晚上和她商量。”
宋亚轩点点头,转身要走。刘耀文忽然叫住他:“宋老师。”
“怎么?”
“您选李铭,”刘耀文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真的是因为他贡献最大吗?”
走廊里的光线有些暗,宋亚轩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过了几秒,他说:“不然呢?”
“我以为……”刘耀文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摇了摇头,“没什么。”
宋亚轩看着他,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刘耀文,你要学的不只是音乐。”
“那还要学什么?”
“学怎么在规则里赢。”宋亚轩说,“李铭轮空,是因为他稳,无论单人还是双人,他都不会出错。但你需要这个合作舞台——你需要证明,你不只能单打独斗,还能跟别人配合。”
刘耀文愣住了。
“双人合作赛,考察的不只是个人能力,还有协作、沟通、妥协。”宋亚轩继续说,“这些都是你缺的。所以这个舞台,你必须上。”
他说完,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刘耀文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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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刘耀文和陈璐约在基地的公共休息室讨论合作曲。陈璐是个文静的女孩,说话细声细气,但很有自己的想法。
“我想写一首关于距离的歌。”她说,“物理上的距离,或者心理上的。”
刘耀文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词:“具体点?”
“比如……两个人在不同的城市,分享同一片天空,但看不到同一朵云。”陈璐说着,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太矫情了?”
“不会。”刘耀文摇头,“挺真实的。你有旋律想法吗?”
陈璐哼了一段,是温柔的小调,带着点淡淡的忧伤。
刘耀文听完,在吉他上试着弹了几个和弦。“可以这样铺底,”他说,“主歌用简单的分解和弦,副歌加入扫弦,制造空间感。”
“空间感?”
“嗯。”刘耀文又弹了一段,“就像你说的距离,音乐上可以用音场宽度来表现。主歌窄一点,副歌宽一点,加上延迟效果,听起来就像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回荡。”
陈璐眼睛亮起来:“这个好!”
两人讨论到深夜,初步定下了曲式结构和主题方向。离开休息室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走廊里很安静,刘耀文背着吉他往回走,路过宋亚轩的临时办公室时,发现灯还亮着。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很轻的钢琴声。是《无声告白》的旋律,但弹得很慢,每个音都拖得很长,像是在回忆什么。
刘耀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放得很轻。
办公室里的琴声停了。宋亚轩坐在钢琴前,看着谱架上那张空白的纸。纸上一个字都没有,只有台灯投下的暖黄光晕。
他想起下午会议室里,刘耀文问他“真的是因为他贡献最大吗”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失落,还有一点来不及掩饰的受伤。
宋亚轩闭上眼睛,手指按在琴键上,发出一个沉闷的和弦。
他选李铭,确实因为李铭稳。但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原因:刘耀文需要被磨。需要学会合作,学会妥协,学会在不是主角的时候也能发光。
而这个过程,会痛。
但痛,总比以后摔得头破血流好。
窗外的夜色很深,像化不开的墨。宋亚轩站起身,关掉台灯,办公室陷入黑暗。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刘耀文发了条消息。
“和陈璐定好主题后,把大纲发我看看。”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
几秒后,回复来了。
“好。”
只有一个字。
宋亚轩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走出办公室,锁上门。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又在他身后渐次熄灭。
远处传来隐约的吉他声,是某个学员还在熬夜练习。琴声断断续续,像是在摸索,又像是在倾诉。
宋亚轩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声,又一声。
像某种固执的节拍,敲打着寂静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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