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的应急灯在洞穴穹顶投下惨白的光圈,王一博坐在折叠凳上,已脱去湿透的冲锋衣,只穿一件深灰色速干长袖。右肩的擦伤暴露在空气中,伤口比肖战想象的要深些,边缘沾着沙砾,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
王一博朝老陈抬了抬下巴,说:“医药包。”
老陈递过来的金属盒里整齐排列着碘伏棉签、无菌敷料和绷带。
肖战接过时,手指碰到冰冷的盒边,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王一博的湿发贴在额角,侧头看向肖战,问:“会处理伤口吗?”
他拧开碘伏瓶盖,棉签浸透褐色液体,说:“……会。”
肖战说的是实话,常年在外拍摄,小伤小碰难免。
“先清创。”王一博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指导操作流程,“沙砾必须弄干净,不然感染。”
肖战点头,俯身靠近,头灯的光从侧面打来,将王一博肩部的肌肉线条照得分明。长期负重和攀岩塑造的轮廓,此刻因疼痛而微微绷紧。
棉签触碰伤口的瞬间,王一博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肖战抬眼,看见王一博的下颌线收紧,但表情纹丝不动,轻声说:“疼的话就说。”
“继续。”
洞穴里只剩下棉签擦拭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地下河的永恒水声。
肖战的动作很轻,一根棉签脏了就换新的,直到伤口露出干净的鲜红色。肖战的手指无意间碰到王一博肩胛骨处温热的皮肤,上面带着潮湿的水汽,还有某种紧绷的、活生生的触感。
肖战一边撕开无菌敷料的包装,一边问:“你刚才在缝隙里,看见什么了?”
王一博沉默了几秒,就在肖战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时,却听见他开口,道:“坍塌的岩壁后面有更大空间,还有岩画。”
肖战的手停在半空,惊奇地问:“岩画?”
“嗯,用红色赭石画的岩画,很原始。狩猎场景,还有……某种祭祀图案。”王一博语速很慢,像在回忆,“画旁有炭迹,灰烬层很薄,说明只生过一次火,那截铁器就掉在炭迹边上。”
肖战小心地将敷料贴上伤口,指尖隔着薄薄的纱布,能感觉到王一博皮肤下脉搏的跳动,平稳,有力。
“那些人后来呢?”
“不知道。”王一博转过头,目光与肖战对上,“地下河会改道,岩层会坍塌,他们可能找到了出路,也可能——”
王一博没有把话说完,但言下之意已经很清楚了。
肖战开始为王一博缠绷带,他的动作很专业,绷带绕过肩膀和腋下,力度均匀。
当绷带绕到第三圈时,王一博忽然开口,说:“你今天在岩台上,手在抖。”
肖战的手僵了一下,手中的绷带松了一瞬,又被他迅速拉紧。
“冷。”
王一博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说:“是吗?我以为你怕了。”
“怕什么?”
“怕我出不来。”
肖战打好最后一个结,剪刀剪断绷带,金属剪刀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做完这一切后,肖战直起身,收拾医药包,回避王一博的目光,说:“你是队长,你有你的判断。”
王一博也跟着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地套上干净的冲锋衣,说:“但你还是喊了我的名字,不是‘王队’,是‘王一博’。”
肖战转过身,看向王一博,应急灯的光从头顶洒下,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暗交界。
肖战的声音很平静,说:“在那种情况下,称呼、职衔已经没有意义了。我需要的不是一个‘队长’,是一个有名字的、活生生的人。”
王一博看着肖战,眼睛在阴影里深得像矿井,说:“你开始懂了。”
“懂什么?”
“懂为什么我们每次进洞前,要检查那么多遍装备。懂为什么一个绳结要打三遍。懂为什么……”说到这里,王一博顿了顿,又继续说,“懂为什么有些事,比拍到完美镜头更重要。”
肖战没有说话,脑海里浮现出那十五分钟的等待,想起绳索静止时的窒息感,想起自己脱口而出的名字。
是的,他开始懂了,不是从安全手册里懂,不是从操作规程里懂,而是从血肉的温度、绷带下的脉搏、黑暗中的回眸里懂。
晚餐是自热米饭配脱水蔬菜,肖战端着饭盒坐在角落里,看队员们围着那截铁器讨论。
小赵用放大镜仔细观察,说:“锈蚀层至少三毫米,麻绳纤维完全炭化。王队刚才的判断是对的,民国时期可能性很大。”
孙姐沉思了一会儿,说:“这一带抗战时期有过游击队活动,会不会是躲避追捕,误入地下河?”
老陈立马提出疑问,道:“那岩画呢?用赭石画的岩画,历史可能更早。”
王一博一直没说话,只是慢慢吃着饭,目光落在铁器上,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方程式。
肖战低头扒饭,米饭在嘴里味同嚼蜡,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的画面:水幕、绳索、回眸、伤口,还有王一博那句“你开始懂了”。
“肖老师。”小柯忽然叫了肖战的名字,问,“你今天拍的素材,能看到缝隙里的情况吗?”
肖战放下饭盒,拿起相机,调出视频,快进到王一博挤进水幕那段,液晶屏上,身影消失在瀑布后,接着是一个漫长的固定镜头,画面里只有水幕和绳索。
“没有内部画面,但音频……”说着,肖战调大音量,在持续的瀑布噪音中,有一段模糊的、被水声掩盖的动静:先是脚步声(推测),然后是那声闷响,接着是……呼吸声?急促的,压抑的。
视频播放到这里,肖战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安静了。
王一博放下饭盒,语气平淡地说:“这是坍塌发生时,我躲开落石的声音。”
老陈的声音有些发紧,说:“你差点被埋在里面。”
王一博站起身,走到肖战身边,俯身看屏幕,“是差一点,但我不是好好地出来了吗?而且……”说着,王一博指着视频的时间码,继续道,“从进去到坍塌,间隔八分四十二秒;从坍塌到我发出撤离信号,间隔一分零七秒,这段时间我在评估损伤和收集样本。”
王一博将刚才发生的那段危险经历说得像在汇报实验数据一样平静。
肖战抬起头,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王一博侧脸上细小的水珠,不是汗水,是洞穴里永恒的水汽,还有他眼角的一道浅纹,不笑时几乎看不见。
肖战的声音很轻,问:“你为什么要在那种情况下收集样本?”
王一博直起身,看向他,沉声道:“因为如果我不拿,可能就再也没人能拿到了。那些岩画、这截铁器和那些炭迹,它们在告诉我们,在我们之前,有人类在这片黑暗中寻找过出路,而我们的工作,就是把这些故事带出去。”
说到这里,王一博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队员,继续说:“我们这次出来不是为了拍一部刺激的纪录片,是为了证明即使在最深的黑暗里,人类也尝试过留下痕迹。”
王一博说完这句话后,整个洞穴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肖战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胀开,热热的,沉甸甸的,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这双习惯了握相机、调光圈、按快门的手,今天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另一种温度,另一种重量。那不是艺术表达的重量,那是生命的重量。
熄灯前,王一博找到正坐在帐篷口,用软布擦拭相机镜头的肖战。
王一博将头灯调到最低档,暖黄的光晕笼着小小的空间,将手中的一个东西递给肖战,道:“给你。”
是一卷新的120胶片,柯达Portra 400,正是肖战常用的型号。
肖战愣住,问:“这是……”
王一博的语气很随意,说:“从我的备用物资里翻出来的,知道你喜欢这个。”
“但你说过……”
王一博在肖战对面的石头上坐下,说:“我说过要统一用数字设备,但没说过你不能私下拍点别的。”
肖战接过胶片,塑料壳在掌心微凉,包装纸沙沙作响。微微抬头看向王一博,肖战想从王一博脸上找出某种解释,但对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肖战问:“为什么?”
王一博说得很简单,“因为今天你等我出来,也因为……你开始懂了。”说完,站起身准备离开,又停了下来,说,“明天要攀一段垂直岩壁,高度大约五十米。如果你想拍,可以带一台胶片机,不过只能带一台,而且要系双重安全绳。明白吗?”
肖战点头,手指收紧,胶片壳硌着掌心。
“还有,”王一博在帐篷口回头,头灯的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睡前检查装备,尤其是绳结,我明天出发前我会抽查。”说完,王一博就掀开了帐篷的帘子,直接进去休息了。
肖战坐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胶片,看着腕上已经转成青紫色的淤痕,看着擦了一半的镜头,很久没动。
又从胸口内袋,取出那张一直贴身放着的王一博抓住他瞬间的照片。
最后,将照片和胶片放在了一起,一张是显影完成的过去,一张是等待曝光的未来。
帐篷外,洞穴深处的水声永恒流淌,肖战第一次觉得,这黑暗不再仅仅是需要征服的背景板,它是某种更庞大、更古老的事物的容器。
而他和王一博,还有整个团队,现在正在成为这个容器里,最新鲜、还在搏动的那部分故事。
肖战小心地将新胶片收好,躺进睡袋。
闭眼前,肖战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肩,那是他今天下午亲手为王一博缠绕绷带的地方。肖战知道,那个伤口此时正在缓慢愈合,就像某些东西,在黑暗里悄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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