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滚

书名:余烬生香
作者:静水

“我……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碾过了半把干沙,涩得发不出一句囫囵话。

能说什么呢?说他此刻浑身的血都烧得发慌,是循着本能扑过来的?

说他满心里攥着的那点指望,竟成了此刻最见不得人的难堪?

他只是望着湛南初,望着那双眼睛里的冷,冷得像旧铜壶里凝住的冰,望着他下意识将沈彦清往身后藏的动作,那动作轻描淡写,却像一扇门,哐当一声,将他隔在了外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

“出去。”湛南初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的声音像淬了冰,目光甚至没有完全转向门口,只落在沈彦清微微仰起的脸上。

空气凝滞的刹那,沈彦清轻轻“呀”了一声。他没有拉衣袖,而是将手指很轻、很自然地搭在了湛南初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腕内侧——一个接近脉搏、显得依赖又私密的触碰。

“南初,”他声音放得软,目光却越过湛南初的肩头,望向门口那抹摇摇欲坠的身影,眼底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疑惑,“他脸色好白呀……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他说话时,身上那股清雅的栀子花香信息素,不经意般又盈开了些,温和却不容忽视地缠绕在冷杉沉稳的气息里。

而后他抬起眼看向湛南初,眉头微蹙,带着真诚的担忧,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一个不相干的人。

“要不……让陈姨给他热杯牛奶?这样出去,怕会着凉呢。”

湛南初转头看了沈彦清一眼,眼底的冷漠瞬间褪去几分,语气缓和了些:“不用管他,管家会处理。”

他抬眼再看向江砚辞时,眼底的不耐已然凝作霜雪,语气没半分起伏:“听到了?滚出去。”

“滚”字跟闷棍似的,结结实实砸在江砚辞心上。他脑子嗡的一声,浑身一麻,后颈的腺体疼得发紧,连带着鼻子都发酸。

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想找个体面的念想,瞬间被这一个字碾得稀碎。尊严这玩意儿,在这一刻跟纸糊的似的,一戳就破,连带着他那点可怜的匹配度、那点没说出口的求救,全成了笑话。

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不是因为发 qing期的痛苦,而是因为这深入骨髓的羞辱。

他看着湛南初,看着他护着沈彦清的模样,看着他们之间和谐的氛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在这场名为“爱情”的戏码里,上演着一场自取其辱的闹剧。

原来,就算他们有96.7%的高匹配度,就算他此刻正承受着发 qing期的剧痛,就算他像个疯子一样来找他,他也依旧是那个多余的人,是那个可以被随意呵斥、随意驱赶的人。

身体里的燥热和胀痛还在继续,可他却觉得浑身冰凉,像坠入了无边的寒潭。雪松香的信息素彻底溃散,带着浓重的绝望,在空气里慢慢消散。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停留。然后,他转过身,拖着虚浮的脚步,一步步走出书房,走出别墅。

凌晨的风更冷了,吹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他没有回实验室,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身体里的痛苦和心里的屈辱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彻底击垮。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只知道每走一步,腺体的胀痛就加剧一分,身体的燥热就疯狂一分,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最后,他再也撑不住,倒在了一片荒芜的巷口。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想起了母亲。想起母亲调香时温柔的模样,想起母亲留下的那本残香方,想起那个奇怪的符号。

如果母亲还在,她会不会教他该怎么应对发 qing期?会不会抱着他,用温柔的信息素安抚他?会不会告诉他,他不是一个多余的人?

这些问题,永远没有答案了。

巷口的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走了他最后一丝体温。雪松香的信息素微弱地在他周身萦绕,像一声绝望的叹息,消散在凌晨的黑暗里。

夜色如墨,将城西的老巷裹得密不透风。湛南晞驱车路过实验室附近时,鼻腔里忽然捕捉到一缕极淡的雪松香——不是平日那般沉静,而是破碎得像揉烂的纸,混着深夜的寒气,微弱得几乎要消散。

他眉峰微蹙,踩下刹车。

作为Alpha,他对信息素的感知本就敏锐,更何况这缕雪松香里藏着的绝望,像细针似的扎着人。

他熄了火,推开车门,循着那缕气息往巷子里走。老巷的路灯坏了大半,只剩几盏苟延残喘,光线昏黄,将墙壁上的斑驳照得愈发狰狞。

走到巷口深处,他终于看见了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江砚辞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瘫在冰冷的地面上。湿透的白大褂歪歪斜斜挂在身上,露出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又被夜风吹得覆上一层薄冷。

头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嘴唇干裂出血,几道干涸的血痕顺着下巴滑到脖颈,与后颈腺体处的红肿相映,狼狈得让人心惊。

湛南晞快步走过去,指尖触到他皮肤时,烫意与凉意诡异交织——体温还没从发qing期的高热中退去,却又被夜寒浸得发凉。雪松香的信息素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每一次漾动都带着细碎的疼,像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在挣扎。

“江砚辞。”湛南晞低唤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地上的人毫无反应,睫毛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湛南晞弯腰,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指尖无意间擦过后颈的腺体,那处烫得吓人,还带着指甲掐过的红痕,触目惊心。

他没多言,抱着人快步回到车上。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湛南晞将江砚辞放在副驾驶座上,解开他湿透的白大褂,又从后座拿过一条毛毯盖在他身上。

白梅香悄然释放,清冽中带着回甘,像一层薄茧,轻轻裹住那濒散的雪松香,试图安抚那紊乱的气息。

江砚辞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却依旧没有醒来。

湛南晞发动车子,直奔江家私人医院。一路上,他透过后视镜看着副驾驶座上的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知道江砚辞最近在实验室熬得狠,也知道他和湛南初之间的僵局,却没料到会撞见这样的场景——Omega的第一次发 qing期,本该是被好好呵护的时刻,他却像被遗弃的小猫,独自蜷缩在冷巷里,承受着生理与心理的双重剧痛。

还好他及时发现,不然碰到其他Alpha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湛南晞抱着江砚辞快步走进急诊室。护士看到这副模样,连忙上前接应,当看到江砚辞后颈红肿的腺体和周身残留的发qing期信息素时,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和同情。

“Omega发 qing期并发症,伴随低血糖和体温紊乱,先安排输液降温。”医生检查后说道,“Alpha信息素安抚是最好的办法,但他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信息素封闭得厉害,外力介入可能会引发抵触。”

湛南晞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护士将针头扎进江砚辞细瘦的手背,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却依旧没有醒来。白梅香在病房里轻轻弥漫,试图渗透那层坚硬的外壳,却收效甚微。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湛南初发了条信息:“江砚辞在医院,发 qing期并发症。”

消息发出去后,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湛南晞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眼底的复杂更甚。他太了解湛南初了,冷漠、自我,心里只装着沈彦清,江砚辞于他而言,不过是个契约对象,或许连被放在心上的资格都没有。

病房里很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湛南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江砚辞苍白的脸,想起订婚宴上他被江雨茉刁难时隐忍的模样,想起实验室里他对着香材时专注的眼神,想起他眼底偶尔闪过的、关于母亲的执念。

这个看似脆弱的Omega,骨子里藏着一股韧劲,像寒冬里的雪松,再难也不肯低头。可再坚韧的人,也经不住这样的磋磨。

不知过了多久,江砚辞的睫毛终于轻轻颤了颤。

他睁开眼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他鼻腔发紧,后颈的腺体传来钝钝的疼,身体里的燥热已经退去,却留下一身酸软和疲惫。他转动眼球,看到了坐在床边的湛南晞。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砚辞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感激,只有一片死寂,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醒了?”湛南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贯的温润,“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低血糖,还有点脱水。”

江砚辞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道刺眼的光带。他的视线越过那道光带,落在远处的天空上,眼神空洞,仿佛在看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湛南晞拿起桌上的水杯,递到他唇边,声音放得很轻:“喝一点?”

江砚辞的长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张口。他僵持了片刻,才极轻微地偏开头,动作小得几乎像是无意识的闪避。

湛南晞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没有勉强,只是将杯子轻轻放回床头。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医生说你最近太累了,”湛南晞的视线落在他微蹙的眉心上,“实验室那边,你先休息几天。”

江砚辞的指尖在薄被下微微蜷缩,依旧没有开口,但紧绷的肩线却泄露了他正在听的事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僵持,既不是全然的抗拒,也不是顺从。

湛南晞站在床边,看了他半晌,心里漫上来的那点无力,像窗外渗进来的寒气,丝丝缕缕的,攥不着,也挥不散。

他想起凌晨巷口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想起江砚辞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单薄的脊背微微发颤的模样,又想起那条发给湛南初的信息,石沉大海般的寂静,心口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说不上疼,就是闷得慌。

他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白大褂的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湛南初知道你住院了。”顿了顿,又补了句,“我告诉他了。”

话音落了地,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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