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人

北方深秋，傍晚五点钟，天光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只余下西边天际一抹冻僵了似的灰紫色。

风刮过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最终贴在了肖家那扇厚重的黑色雕花铁门上。

铁门内，是一栋颇有年月的三层小楼，中西合璧的风格，在日渐昏暗的天色里显得有些肃穆，甚至沉闷。

这便是肖战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地方，一个他永远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观看参与的地方。

厨房里传来油锅爆响的滋啦声，混合着保姆刘妈刻意扬起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嗓音：“太太，鱼这就好了，您最拿手的糖醋汁儿我也按您吩咐调好了，保准先生和少爷喜欢！”接着是母亲周文娟平淡的回应：“嗯，排骨炖烂点，小颂牙口嫩。”

“小颂”是肖颂，肖家正儿八经的儿子，比肖战小两岁，今年二十三，正在国外读硕士。即便人不在家，家里的话题和重心，依旧牢牢地钉在他的身上。

肖战安静地坐在一楼客厅角落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本看了一半的旧书。这个位置光线不算好，但胜在不起眼，像他这个人一样，可以最大限度地降低存在感。

他已经这样坐了一个下午，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听着屋里屋外各种熟悉又隔阂的声响。

他今年二十五岁，容貌是极好的，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得如同工笔画细细勾勒而出，鼻梁高挺，唇形优美。

只是那双眼睛，常常垂着，敛去了大半光彩，显得过分安静，甚至有些木然。只有极偶尔，当他独自一人，或者……想起某个人的时候，那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极轻极淡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接着是父亲肖国华沉稳的脚步声。肖战立刻放下书，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这是多年的习惯，几乎成了条件反射。

肖国华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保持得不错，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面容严肃，眼神锐利，是典型的成功商人模样。

他脱下大衣递给迎上来的刘妈，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掠过肖战时没有丝毫停留，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他一边松着领带，一边问：“小颂今天来电话了吗？”

周文娟从厨房探出身，脸上带了真切的笑意：“来了来了，中午打来的，说那边一切都好，课程虽然紧，但跟得上。就是念叨着想家里的菜了。”

肖国华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虽然很淡：“男孩子，在外面闯荡，想家正常，但也得锻炼。钱还够用吗？”

“够的，你上次汇的还没用完呢。这孩子懂事，不乱花钱。”周文娟接过话头，夫妻俩自然而然地围绕着远方的儿子交谈起来，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骄傲。

肖战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直到肖国华似乎终于注意到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你工作的事情，怎么样了？”

肖战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清晰：“还在找，有几家给了面试通知。”

“嗯。”肖国华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你也不小了，该自立了。总在家里待着，不像话。”这话听起来是教导，但底子里那层“家里并不真正需要你”的意味，肖战听得明明白白。

“是，爸。”他应道，头垂得更低了些。

周文娟这时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过来，放在茶几上，瞥了肖战一眼，语气比肖国华更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对了，下个月你李阿姨女儿结婚，请柬送来了。到时候……你看情况吧，要是忙，不去也行。”

言下之意，他这个身份尴尬的养子，出现在那种场合，或许并不合适，甚至可能需要向人多费口舌解释。

肖战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扣住了掌心：“好的，妈。”

这样的场景，在过去的二十五年里，重复了成千上万次。他像一个误入别人家庭剧场的观众，剧本里没有他的台词，灯光也不会打在他身上。他的存在，源于一个如今看来颇具讽刺意味的“目的”。

二十五年前，肖国华与周文娟结婚数年，只有一女，膝下犹虚。求医问药无果后，经人“指点”，动了抱养一个孩子“引子”的心思。

他们挑中了当时还在襁褓中、生得玉雪可爱的肖战。不知是巧合还是真有所谓“缘分”，抱养肖战一年，周文娟便怀了孕，次年顺利生下了儿子肖颂。

自那以后，肖战这个“引子”的任务便算圆满完成了。他的存在，从一种“带来好运的象征”，迅速变成了一个略显多余的事实。

尤其是在肖颂出生后，全家上下，从父母到后来的保姆，所有的关注与爱，都理所当然地倾注到了那个真正带有肖家血脉的孩子身上。

肖战这个名字，是肖国华随手取的，谈不上多少寓意，或许只是希望他将来能有点“战绩”，光耀门楣？

可惜，在肖家，他连“战场”在哪里都找不到。

他更像一个安静的影子，依附在这个家庭里，有饭吃，有衣穿，有学上，该有的物质条件一样不少，但除此之外，那些构成“家”的温暖、亲密、无条件的接纳与肆意的宠爱，都与他绝缘。

他很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不争不抢，学会了把自己的需求压缩到最小。

他知道自己的房间永远是最小、朝向最差的那一间；知道饭桌上最好吃的菜总会自然而然地转到弟弟肖颂面前；知道父母谈起未来规划时，眼里心里只有肖颂的前程

家里来了客人，母亲有时会略带尴尬地介绍他：“这是……肖战，家里一个亲戚的孩子，暂时住这儿。”

亲戚的孩子。暂时住这儿。这便是他二十五年的身份定义。

然而，在这片近乎冰冷的灰色地带里，曾经有一束光，真切地照亮过他，温暖过他。那便是姐姐——肖清涵，肖国华与周文娟的亲生女儿，比肖战大了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