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的晨雾,总比别处更浓些。
山风卷着松针的清苦气息,漫过层层叠叠的飞檐,将整座仙山都裹在一片朦胧的白里。魏无羡蹲在山门前的青石板上,指尖捻着一根刚抽穗的狗尾巴草,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石缝里的青苔。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
只记得三天前在乱葬岗的荒草里醒来时,浑身是伤,金丹尽碎,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是云深不知处的外门弟子下山除祟时发现了他,见他尚有一口气在,便将他带回了山。
“你既无家可归,又心性纯良,便留在云深不知处做个记名弟子吧。”负责收留他的蓝氏长老摸着胡须,语气平淡,“只是云深不知处规矩繁多,你需得谨守戒律,不可妄为。”
魏无羡当时趴在医馆的榻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含糊应了声“好”。
他没什么可挑的。
无家可归,总比死在乱葬岗里强。
只是这云深不知处的规矩,实在是磨人得很。
走路要轻,说话要缓,吃饭不能出声,连笑都要捂着嘴,生怕扰了这山中的清净。对于骨子里就爱闹腾的他来说,这日子简直比受刑还难熬。
“魏师兄,你又在这儿偷懒?”
清润的少年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无奈。魏无羡回头,就见蓝思追背着剑,快步朝他走来,衣摆扫过沾着晨露的青草,留下一串浅浅的痕迹。
这几日,蓝思追是对他最照顾的人。不仅帮他领了弟子服,还耐心地给他讲解云深不知处的戒律,连他抄不完的家规,都会趁着先生不注意,悄悄帮他补上几行。
魏无羡把狗尾巴草叼在嘴里,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思追啊,我这哪是偷懒?我是在感受大自然的馈赠。你看这雾,多白;你看这草,多绿。”
蓝思追无奈地扶额:“魏师兄,先生说了,今日若再抄不完三十遍家规,便要罚你去思过崖面壁三日。”
“啊——”魏无羡垮下脸,哀嚎一声,“又抄?昨天刚抄了五十遍,手都快断了!你们蓝氏的先生们,是不是都跟笔墨纸砚有仇啊?”
嘴上抱怨着,他还是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跟着蓝思追往戒律堂的方向走。
晨雾渐渐散了些,阳光透过古松的枝桠,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月白色的弟子服上,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他走得很慢,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连廊下的风铃都刻着精致的云纹,处处都透着一股清冷雅致的气息。
他总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
就好像,他曾经在这里生活过很久很久。
转过一道回廊,前方的路口突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身姿挺拔如松,负手立于廊下,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檀香气息。他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的云纹与廊下的风铃遥相呼应,清冷得不染一丝尘埃。
魏无羡的脚步猛地顿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收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不是害怕,也不是陌生。
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熟悉感,像是刻在骨血里的印记,隔着三十三年的光阴,再次被唤醒。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那人的脸。
眉眼清冷,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一双眸子深邃如寒潭,正沉沉地望着他。
是蓝忘机。
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跳进他的脑海里,带着滚烫的温度,烫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也不记得自己和这个人有过什么交集。可当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时,他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颤抖,在欢呼,在拼命地想要靠近。
蓝忘机也在看着他。
三十三年了。
从不夜天城的那场大火,到寒室里日复一日的问灵,他等了整整三十三年。
他以为,他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此刻,那个他念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的人,就站在他面前。
眉眼依旧,梨涡依旧,连叼着狗尾巴草的散漫模样,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茫然。
他不记得他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蓝忘机的心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缓缓迈步,朝魏无羡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魏无羡的心尖上。
魏无羡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指尖攥紧了衣摆,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是谁?”
蓝忘机在他面前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他能清晰地看到魏无羡眼底的茫然和警惕,看到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看到他耳尖泛起的淡红。
“蓝忘机。”
他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字忘机,号含光君。”
“我是……”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魏无羡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你的蓝忘机。”
“我的?”魏无羡愣住了,茫然地眨了眨眼,“我不认识你。”
他真的不认识。
他的记忆里,只有乱葬岗的荒草和刺骨的寒风,只有蓝思追温和的笑脸和蓝氏长老严肃的叮嘱,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人。
可为什么,听到他说“你的蓝忘机”时,他的心脏会跳得这么快?
为什么,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他会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烫?
蓝忘机看着他茫然的样子,压下心底翻涌的痛楚,缓缓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
魏无羡却像是受惊的小鹿,猛地往后躲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你别碰我!”
蓝忘机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他知道,急不得。
三十三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他缓缓收回手,语气放得更柔,带着十足的耐心:“无妨。”
“不记得也没关系。”
“我会慢慢告诉你。”
“魏婴,”他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坚定,“从今往后,有我在。”
魏婴。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进魏无羡的脑海里。
他的头突然剧烈地疼了起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着他的神经。模糊的记忆碎片在眼前飞速闪过——漫天的火光,凄厉的哭喊,白衣的少年,还有一声又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
“魏婴!”
“魏婴,跟我走!”
“魏婴,我带你回家!”
画面破碎又重组,他仿佛看到了不夜天城的那场大火,看到了那个白衣少年抱着浑身是血的他,跪在血泊里,哭得像个孩子。
“啊——”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起来。
蓝忘机脸色骤变,立刻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肩膀:“魏婴,你怎么样?”
“别碰我!”魏无羡猛地推开他,喘着粗气,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迷茫,“我头好疼……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别想了。”蓝忘机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蹲下身,轻轻按住魏无羡的后颈,用灵力缓缓安抚他躁动的经脉,“不想就不想了,我不逼你。”
温热的灵力顺着后颈涌入四肢百骸,缓解了他的疼痛。魏无羡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清冷的男人,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心疼,突然就红了眼眶。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哽咽,“我真的不记得你了。”
“我知道。”蓝忘机看着他,指尖轻轻拂过他眼角的泪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没关系,我记得就好。”
“从今天起,我陪着你。”
“我们一起,慢慢想。”
魏无羡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深情和坚定,突然就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也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可看着眼前这个人,他就觉得,自己好像丢失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而这个人,会帮他找回来。
蓝思追站在不远处,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眶也微微泛红。
他知道,含光君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了。
晨雾彻底散了,阳光洒满了整条回廊。
蓝忘机扶着魏无羡站起身,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摆,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走吧。”他看着魏无羡,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我陪你去抄家规。”
魏无羡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往戒律堂的方向走去。
他的手很暖,很有力,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就好像,只要牵着这只手,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蓝忘机,”魏无羡侧过头,看着身边的白衣男人,小声问道,“我以前……是不是很调皮?”
蓝忘机低头看他,眼底盛满了温柔的笑意:“是。”
“那你以前,是不是很讨厌我?”
“不是。”
“那你喜欢我吗?”
魏无羡问得直白,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个好奇的孩子。
蓝忘机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喜欢。”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喜欢。”
“喜欢了一辈子。”
魏无羡的脸瞬间红透了,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耳朵尖却烫得厉害。
他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也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
可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他可以信任的人。
是他可以依靠的人。
是他想要一起,慢慢找回记忆的人。
阳光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云深不知处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一切,都还是那么熟悉。
却又,是全新的开始。
魏无羡抬起头,看着身边白衣胜雪的男人,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梨涡浅浅,眉眼弯弯。
“蓝忘机,”他说,“以后,就麻烦你多照顾我啦!”
蓝忘机看着他的笑容,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轻轻点头,声音低沉而温柔:“好。”
“我护你。”
“一辈子。”
回廊尽头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像是在为这跨越了三十三年的重逢,奏响最温柔的乐章。
云深归处,陈情未晚。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让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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