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降温来得突然。
早上起来的时候,天还是晴的,张哲瀚坐在窗边翻译,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到了下午,天色忽然暗下来,风起来了,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阿姨进来看见窗户开着,赶紧过来关上:“小夫人,降温了,别吹风。”
张哲瀚抬起头,这才觉得身上有点凉。他摸了摸自己的手,有点冰。
“没事,”他说,“一会儿就好了。”
阿姨不放心,去给他拿了条毯子,盖在腿上。张哲瀚弯了弯嘴角,说谢谢,然后继续翻译。
傍晚的时候,龚俊打电话回来,说晚上有个应酬,可能要晚点回。张哲瀚说好,嘱咐他少喝酒,早点回来。挂了电话,他推着轮椅去餐厅吃饭。
晚饭阿姨做了他爱吃的菜,他吃了几口,觉得没什么胃口,就放下了。阿姨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摇摇头,说可能下午坐久了,有点累。
他上楼睡觉的时候,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的响。他躺在床上,听着雨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半夜的时候,他被冷醒了。
明明盖着被子,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他蜷缩起来,把自己缩成一团,却还是冷得发抖。
然后他开始觉得热。
那种热从身体里烧起来,烫得他难受。他想动,动不了,浑身酸软得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他想叫人,叫不出声,嗓子干得像要冒烟。
他就那样迷迷糊糊地躺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龚俊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他喝了点酒,但不多,脑子还算清醒。进门的时候,他看见卧室的灯亮着——那是张哲瀚的习惯,给他留的灯。
他弯了弯嘴角,轻手轻脚地上楼,怕吵醒他。
推开卧室的门,他看见张哲瀚蜷缩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小截后颈。他走过去,想看看他睡得怎么样,手刚碰到他的肩膀,就愣住了。
烫。
烫得吓人。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赶紧去摸他的额头。额头也烫,像烧红的烙铁。
“瀚瀚?瀚瀚!”
张哲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龚俊看着他那张烧得通红的脸,看着他那双茫然的眼睛,脑子里的酒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掀开被子,把他抱起来,裹上外套,抱起他就往楼下冲。
“阿姨!阿姨!”
阿姨被他的声音惊醒,披着衣服跑出来,看见他抱着张哲瀚往外冲,吓了一跳。
“龚先生,怎么了?”
“瀚瀚发烧了,我去医院。”
他说着,已经抱着人冲出了门。
外面还在下雨,细细密密的雨丝落下来,打在他身上,打在他怀里的人身上。他把张哲瀚往怀里紧了紧,用自己的身体挡着雨,快步跑到车边。
上车,发动,踩油门。
车子冲进雨夜,溅起一路的水花。
张哲瀚靠在副驾驶上,烧得迷迷糊糊的。他感觉有人在叫他,声音很远,又很近。他想回应,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任由那个声音带着他,在雨夜里穿行。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停了。有人把他抱起来,又跑起来。然后就是嘈杂的人声,刺眼的光,冰凉的针扎进血管的刺痛。
他想动,但动不了。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急:“……高烧,三十九度八……他身体弱,有哮喘病史……对,得住院……”
然后那个声音又近了一点,就在他耳边:“瀚瀚,瀚瀚,听得见我说话吗?”
他想点头,但头太沉了,点不动。
“别怕,我在,我在这儿……”
那个声音一直说着,一直说着,像一根线,牵着他,不让他沉下去。
后来他就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张哲瀚睁开眼,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白色的墙。他愣了一下,慢慢回过神来——医院。
他偏过头,看见龚俊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他的衣服还是昨天那身,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眼底有明显的青影。
张哲瀚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想动,手刚一动,龚俊就醒了。
“瀚瀚?”他抬起头,看见他睁着眼,眼睛一下子亮了,“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张哲瀚看着他,弯了弯嘴角,声音沙哑:“你……一晚上没睡?”
龚俊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睡了,趴着睡的。”
张哲瀚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衣服,没说话。
龚俊站起来,去给他倒了杯温水,扶着他慢慢喝下去。水是温的,润进喉咙里,舒服多了。
“医生说你受凉了,高烧,得住院观察几天。”龚俊说,声音有点哑,“你昨天烧到三十九度八,吓死我了。”
张哲瀚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紧张的表情,心里又软又涩。
“对不起,”他说,“让你担心了。”
龚俊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说什么傻话,”他说,“你没事就好。”
张哲瀚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他确实没事了。
但身子还是软,还是虚,动一下就喘。
医生进来查房的时候,嘱咐了很多。不能累着,不能吹风,按时吃药,多休息。龚俊在旁边认真地听着,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医生走了之后,他坐在床边,握着张哲瀚的手,看着他苍白的面色,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本来就瘦,这一病,更瘦了。
下巴都尖了。
他在医院陪了一个星期。
公司的事都推了,每天就守在病房里,喂他吃饭,陪他说话,看着他睡觉。张哲瀚让他回去上班,他不肯,说公司有小陈,没问题。
张哲瀚拿他没办法,只能由着他。
可他也知道,龚俊是真的怕了。
那天晚上烧得太厉害了,龚俊抱着他冲进医院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冷汗。他在急诊室外面等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这些话,张哲瀚是后来听护士说的。
护士说的时候,眼神里带着羡慕:“你先生对你真好,那天晚上急得跟什么似的,一直问我们你有没有事。”
张哲瀚听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龚俊一大早就来了,帮他把东西收拾好,然后弯下腰,要抱他。
张哲瀚愣了一下:“我自己能走……”
“不行。”龚俊说,“医生说了,不能累着。”
张哲瀚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有点无奈:“就几步路,不累。”
“几步也不行。”龚俊说,已经把他抱起来了,“我抱你。”
张哲瀚被他抱着,脸埋在他颈窝里,耳朵尖红红的。旁边的小护士看着他们,捂着嘴笑。
他更不好意思了。
车子开回家,阿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龚俊抱着张哲瀚下车,赶紧过来开门。
“小夫人回来啦?瘦了这么多……”阿姨看着他尖尖的下巴,心疼得不行,“我炖了汤,一会儿多喝点。”
张哲瀚弯了弯嘴角:“谢谢阿姨。”
龚俊抱着他进了屋,直接上楼,把他放在床上。
张哲瀚坐在床上,看着他在房间里忙进忙出,又是铺床又是倒水又是拿药,忍不住说:“你别忙了,我没事。”
龚俊不理他,继续忙。
等一切都安顿好了,他才在床边坐下,握着张哲瀚的手,看着他。
张哲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看什么?”
“看你。”龚俊说,“瘦了。”
张哲瀚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养几天就回来了。”
龚俊没说话,只是把他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张哲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而规律。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没事了,”他说,“真的没事了。”
龚俊闷闷地“嗯”了一声,但还是没放开他。
从那天起,龚俊就开启了“喂猪模式”。
是真的喂猪。
一日三餐,亲自喂。张哲瀚想自己吃,他不让,说“我喂你”。张哲瀚说吃不下,他不听,说“再吃一口”。张哲瀚说饱了,他摇摇头,说“才吃这么点,不行”。
张哲瀚被他喂得没办法,只能一口一口地吃。
阿姨做的饭菜,都是他爱吃的。龚俊一勺一勺地喂他,喂完一碗饭,还要喂一碗汤,喂完汤,还要喂水果。张哲瀚觉得自己快被撑死了,但他还是要喂。
“够了,真的够了……”
“再吃一口。”
“……吃不下了。”
“就一口。”
张哲瀚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只能张开嘴,把那口吃下去。
然后龚俊又舀了一勺。
张哲瀚:“………”
他算是明白了,在这个男人眼里,“就一口”等于“无数口”。
除了喂饭,还有别的。
张哲瀚想去书房翻译,龚俊不让他去,说“医生说了要多休息”。张哲瀚想在花园里坐一会儿,龚俊不让他坐太久,说“外面有风”。张哲瀚想自己下床走几步,龚俊直接把他抱起来,说“我抱你去”。
张哲瀚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我只是发烧,不是腿断了。”他说。
龚俊看着他,理直气壮:“你腿本来就不好。”
张哲瀚被噎得说不出话。
是啊,他腿本来就不好。但以前也没见他这么紧张过。
他看着龚俊那张认真的脸,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个男人,是真的怕了。
怕他再生病,怕他再难受,怕他再出事。
所以才会这么紧张,这么小心翼翼,这么想把所有事都替他做了。
他没再拒绝,任由他抱着。
反正他腿不好,走不了什么路,每天都是坐轮椅。他想抱就抱吧,也折腾不了什么。
可龚俊抱得越来越顺手了。
吃饭的时候,抱他去餐厅。吃完之后,抱他回书房。看书看累了,抱他回卧室。想晒太阳了,抱他去花园。
张哲瀚觉得自己快变成一只考拉了,整天挂在他身上。
阿姨在旁边看着,偷偷笑。
有一次,张哲瀚听见她在厨房里打电话。
“……可不是嘛,龚先生天天抱着小夫人,从楼上抱到楼下,从楼下抱到楼上,都不让他自己走的。我跟你说,小夫人这次生病,把龚先生吓坏了……”
张哲瀚站在厨房门口,脸腾地红了。
他悄悄退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可从那以后,他每次被龚俊抱着,都觉得阿姨的眼神怪怪的,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有多腻歪”的笑意。
他更不好意思了。
可龚俊才不管这些。
他该抱还抱,该喂还喂,该亲还亲。张哲瀚有时候被他弄得面红耳赤,闷在他怀里不肯抬头,他就低头看他,笑着说:“害羞了?”
张哲瀚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没有。”
龚俊弯了弯嘴角,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
张哲瀚的体重慢慢回来了,脸上也有了血色。龚俊看着他的变化,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
但还是抱。
喂饭也还是喂。
张哲瀚抗议过,但抗议无效。龚俊的理由很充分:“你身子弱,得多养养。”
张哲瀚说:“我已经好了。”
龚俊看着他,摇摇头:“没好。”
张哲瀚:“………”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男人就是想抱他,想喂他,想把他当宝贝宠着。
他不再抗议了,由着他去。
反正也不讨厌。
甚至,还有点喜欢。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张哲瀚在书房里翻译,龚俊在旁边看书。翻译了一会儿,张哲瀚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龚俊抬起头,看着他:“累了?”
张哲瀚摇摇头:“没有,就是眼睛有点酸。”
龚俊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轻轻给他按着太阳穴。他的指腹粗粝,按在皮肤上有点痒,但很舒服。
张哲瀚闭上眼睛,靠在他身上,任他按着。
“舒服吗?”龚俊问。
“嗯。”
龚俊弯了弯嘴角,继续按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按了一会儿,龚俊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张哲瀚睁开眼,看着他。
他们对视了几秒,然后都笑了。
“干嘛?”张哲瀚问。
“没干嘛。”龚俊说,“就是想亲你。”
张哲瀚的脸红了一下,垂下眼,没说话。
龚俊看着他红红的耳朵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弯下腰,把他从轮椅上抱起来。
“干嘛?”张哲瀚吓了一跳。
“抱你去花园晒太阳。”龚俊说,“今天天气好。”
张哲瀚被他抱着,靠在他怀里,没再说话。
阳光洒了一路,暖暖的。花园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很。龚俊把他放在花园的长椅上,自己坐在他旁边,握着她的手。
他们就这样坐着,看花,晒太阳,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什么都不说。
张哲瀚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度和身边人的体温。
他想,这样的日子,真好。
“龚俊。”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龚俊愣了一下,偏过头看他。
张哲瀚没睁眼,但嘴角弯弯的。
龚俊看着他,弯了弯嘴角,把他搂进怀里。
“谢什么,”他说,“是我该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让我照顾你。
谢谢你愿意让我爱你。
谢谢你,在我身边。
张哲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弯了弯嘴角。
他没说话,但心里知道。
谢什么呢?
谢他那天晚上抱着自己冲进医院,谢他这些天寸步不离地守着,谢他把自己当宝贝一样宠着,谢他爱自己。
这些话,他不需要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龚俊都懂。
阳光暖暖地照着,花香淡淡的飘着。两个人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待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平淡,却温暖。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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