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市区的时候,张哲瀚还在犯困。
他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身上盖着龚俊的外套,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打瞌睡的猫。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镀上一层暖色。
龚俊开着车,时不时偏过头看他一眼,嘴角弯着,心里软软的。
这几天张哲瀚彻底好了之后,他一直在琢磨着带他出来转转。这人整天闷在家里,不是翻译就是看书,虽说他自己不觉得闷,但龚俊看着心疼。正好周末,天气又好,他就提议来山庄泡温泉。
张哲瀚当时正在书房翻译,听见他的话,抬起头来,愣了一下。
“泡温泉?”
“嗯。”龚俊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京郊有个山庄,私汤,就我们两个人。去住两天,放松放松。”
张哲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弯了弯嘴角。
“好。”
就这么简单。
龚俊当时心里那个美啊,恨不得现在就出发。好不容易等到周末,一大早就起来收拾东西,把张哲瀚从被窝里捞出来,伺候他洗漱吃饭,然后把他抱上车。
张哲瀚全程迷迷糊糊的,直到车子开出市区,才慢慢清醒过来。
他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龚俊。
“到了?”
“还没。”龚俊弯了弯嘴角,“睡醒了?”
张哲瀚点点头,坐直身子,把外套从身上拿下来。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山渐渐近了,树渐渐多了,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香。
他忽然想起,他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
上次出门,还是过年去老宅。再上次,已经不记得了。他习惯了待在家里,习惯了那个小小的世界,习惯了从窗户里看外面的风景。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现在,看着窗外那些流动的绿色,他忽然觉得,出来走走也挺好的。
“想什么呢?”龚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张哲瀚偏过头看他,弯了弯嘴角:“没什么。就是觉得,风景挺好的。”
龚俊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以后常带你出来。”他说,“想去哪儿都行。”
张哲瀚看着他,心里暖了一下。
“好。”
车子又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山庄。
山庄建在半山腰,白墙黛瓦,掩映在绿树丛中,像一幅水墨画。龚俊停好车,先下车,然后去后备箱拿轮椅。张哲瀚自己开门下车,扶着车站着,等他。
龚俊推着轮椅过来,弯下腰要抱他。
张哲瀚往后躲了躲:“我自己能坐……”
“抱你。”龚俊说,已经把他抱起来了。
张哲瀚被他抱着,脸埋在他颈窝里,耳朵尖红红的。旁边有服务员经过,看了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他更不好意思了。
龚俊把他放在轮椅上,推着他往里走。服务员迎上来,恭恭敬敬地带着他们去房间。
房间很大,落地窗外是一片竹林,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作响。最让张哲瀚注目的是院子里那个汤池——不大,但很精致,用石头砌成,周围种着几株竹子,水面上飘着淡淡的白雾。
私汤。
就他们两个人。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紧张。
龚俊推着他过去,在他耳边说:“一会儿泡一会儿?”
张哲瀚点点头,没说话。
龚俊弯了弯嘴角,把他推进屋里,开始帮他脱衣服。
张哲瀚的脸腾地红了。
“我自己来……”
“我帮你。”龚俊说,手上动作不停。
张哲瀚被他脱得只剩一件里衣,整个人红得像只煮熟的虾。他想躲,躲不开;想逃,逃不掉。只能任由龚俊把他剥干净,然后用浴巾裹起来,抱到院子里。
汤池里的水冒着热气,白雾袅袅。龚俊先试了试水温,然后抱着他,慢慢下到水里。
水是温的,不烫,刚好。
张哲瀚被龚俊抱着,靠在他怀里,水漫到胸口,暖洋洋的。他闭着眼睛,感受着水的温度和身后人的体温,慢慢放松下来。
龚俊低头看他,看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他慢慢舒展的眉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轻轻握住他的脚。
张哲瀚愣了一下,睁开眼,低头看去。
龚俊的手握着他的脚,轻轻的,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脚很白,很小,因为常年不走路,比常人的要细瘦一些,能清晰地看见骨头的形状。
“你干嘛?”张哲瀚问,声音有点紧。
龚俊没说话,只是轻轻摩挲着他的脚背。他的脚很凉,在水里泡了这么久,还是凉的。龚俊的手心是热的,贴在他脚上,暖暖的。
张哲瀚看着他的动作,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知道自己的脚是什么样子。
从小腿就不好,走路少,肌肉萎缩,比正常人细瘦很多。他从来不敢在人前露出来,即使是夏天,也穿着长裤长袜。他怕别人看见,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可现在,龚俊握着它,像握着什么宝贝。
“冷吗?”龚俊抬起头问他。
张哲瀚摇摇头,声音有点哑:“不冷。”
龚俊弯了弯嘴角,把他的脚放在自己腿上,用手捂着。他的掌心温热,一点一点把温度渡过去。
张哲瀚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嘴角,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龚俊。”他开口,声音轻轻的。
“嗯?”
“你……不觉得它丑吗?”
龚俊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张哲瀚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脚上,声音更轻了:“它这样,瘦得只有骨头了……”
“谁说的?”龚俊打断他。
张哲瀚抬起头,看着他。
龚俊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点严肃。
“谁告诉你它丑的?”他问,“你自己想的?”
张哲瀚没说话,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龚俊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疼得厉害。他伸手,捧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瀚瀚,你听我说。”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身上每一寸,在我眼里都是最好的。脚也好,腿也好,都是你的。我爱的是你,不是你走不走路。”
张哲瀚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腿不好,那是因为你从小受苦。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什么丑。你要是再敢这么想自己,我就……”
他顿了顿,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张哲瀚看着他卡壳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就怎么?”
龚俊看着他那个笑,心里的疼被冲淡了一点。他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我就天天亲你,亲到你相信为止。”
张哲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但眼睛里有了光。
龚俊看着他那个笑,心里像有烟花炸开。他把他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抵在他头顶,轻声说:“瀚瀚,你记住,你什么样我都喜欢。不,不是喜欢,是爱。你什么样我都爱。”
张哲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而规律。
他闭上眼睛,弯了弯嘴角。
“知道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龚俊低头看他,看他红红的耳朵尖,看他弯弯的嘴角,心里甜得像灌了蜜。
水还是温的,白雾袅袅。两个人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待着。
过了一会儿,龚俊又握住他的脚,继续捂着。张哲瀚这次没躲,任由他握着。
“暖和点了吗?”龚俊问。
“嗯。”
“以后常带你来。”龚俊说,“多泡泡,对身体好。”
张哲瀚“嗯”了一声,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
阳光从竹林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水面上,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竹叶沙沙响着,像在唱歌。
他就这样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听着竹叶的沙沙声,听着水的轻轻晃动声,慢慢睡着了。
龚俊低头看他,看他安静的睡颜,心里软软的。他轻轻把他往上抱了抱,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
然后就那么抱着他,一动不动。
阳光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水还是温的,人还是暖的。
他就这样抱着他,看着他的睡颜,看了一下午。
张哲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身上穿着干净的睡衣,盖着松软的被子,旁边没有人。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竹林里亮着地灯,把竹叶的影子投在窗户上。
他愣了一下,慢慢坐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听见外面隐约的水声。他推过床边的轮椅,慢慢坐上去,推着出了房间。
院子里,龚俊正蹲在汤池边,手伸在水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听见动静,他回过头,看见张哲瀚,弯了弯嘴角。
“醒了?”
张哲瀚推着轮椅过去,在他旁边停下:“你在干嘛?”
“试水温。”龚俊说,“怕你晚上想泡,先试试。”
张哲瀚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这个人,怎么这么细心。
“晚上还泡?”他问。
“你想泡就泡。”龚俊站起来,擦了擦手,“不想泡就不泡。都行。”
张哲瀚想了想,点点头:“泡一会儿吧!”
龚俊弯了弯嘴角,推着他回屋,又帮他把衣服脱了,用浴巾裹着抱出来。
这次下水的时候,张哲瀚没再紧张。他靠在龚俊怀里,看着夜色中的竹林,听着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水还是温的,刚好。天上的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亮亮的。竹影摇曳,地灯的光把一切都染成暖黄色。
“好看吗?”龚俊问。
张哲瀚点点头:“好看。”
龚俊弯了弯嘴角,把他往怀里搂了搂。
他们就那样靠着,看星星,看竹影,听风声,听水声。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什么都不说。
过了一会儿,张哲瀚忽然开口。
“龚俊。”
“嗯?”
“今天下午,”他顿了顿,“我说那话,你别往心里去。”
龚俊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
“你说脚的事?”
张哲瀚点点头,垂下眼。
龚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捧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瀚瀚,我跟你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什么样我都爱。你信我。”
张哲瀚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散了。
他弯了弯嘴角。
“好。”他说,“我信。”
龚俊看着他那个笑,心里甜得发腻。他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乖。”
张哲瀚脸红了,垂下眼,没说话。
水还是温的,星星还是亮的,竹叶还是沙沙响着。两个人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待着。
过了一会儿,张哲瀚忽然又开口。
“龚俊。”
“嗯?”
“谢谢你。”
龚俊愣了一下:“谢什么?”
张哲瀚没回答,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龚俊低头看他,看他弯弯的嘴角,看他红红的耳朵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把他搂紧,下巴抵在他头顶。
“不用谢,”他说,“是我该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让我爱你。
谢谢你愿意让我照顾你。
谢谢你,在我身边。
那天晚上,他们在汤池里泡了很久。泡到张哲瀚的手指都皱了,龚俊才把他抱出来,擦干,换上睡衣,放进被窝。
张哲瀚躺在床上,看着他在房间里忙进忙出,又是收拾东西又是关窗又是拉窗帘,忍不住说:“你别忙了,快来睡。”
龚俊回头看他一眼,弯了弯嘴角:“马上。”
他把最后一点事情做完,然后钻进被窝,把他搂进怀里。
张哲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闭上眼睛。
“晚安。”龚俊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他说。
窗外,竹叶沙沙响着,像在唱歌。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线。
他就这样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梦里,有个人牵着他的手,走过了长长的路。路的尽头,是他们的家,他们的日子,他们的余生。
第二天,阳光照进房间的时候,张哲瀚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龚俊的睡颜。
那人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弯起,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他的手还环在他腰上,保持着搂着他的姿势。
张哲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龚俊没醒,但嘴角弯了弯。
张哲瀚看着他那个笑,忍不住也笑了。
他躺回去,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阳光暖暖地照着,竹林沙沙响着。两个人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待着。
这样的日子,真好。
他想,以后,他们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日子。
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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