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舱的淡蓝色光晕里,林砚第无数次描摹着舱顶流转的星图。猎户座的腰带三星被放大了三倍,像三颗悬在头顶的泪珠,让他想起父母留给他们的那艘逃生舱——在陨石雨里被撕裂时,舷窗外的星子也是这样,碎成一片滚烫的泪。
“体温36.2℃,信息素浓度0.2μg/L。”林深的声音隔着舱体传来,温和得像刚融化的星冰,“今天的营养剂加了蜂蜜,尝尝?”
林砚没回头,指尖在膝盖上蜷缩成拳。石膏固定的左腿还在隐隐作痛,三天前从机甲维修架上摔下来时,他最先看到的不是天花板,是林深冲过来时眼底瞬间翻涌的墨色。那颜色比宇宙深渊更沉,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医疗舱发出轻微的嗡鸣,侧面的舱门缓缓滑开。林深穿着银灰色的上将制服,肩章上的星徽在光线下闪着冷光,白手套正捏着一支粉色的营养剂。他总是这样,刚从硝烟弥漫的指挥舰下来,就能立刻换上一身温和,仿佛那些星际海盗的嘶吼、能量炮的轰鸣,都不过是掸掉肩尘的风。
“哥。”林砚的声音有点哑,视线落在他制服领口。那里有颗极淡的朱砂痣,小时候他总爱趴在哥哥怀里数,说像他们在废弃星港捡到的碎红宝石。可现在看到那点红,后颈的腺体就会发烫,像被细小的电流啃噬。
林深弯腰把他抱出来时,动作轻得像托着一片羽毛。“还疼?”他的指腹擦过林砚的眉骨,那里有块刚结疤的擦伤,“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下周就能拆石膏了。”
林砚把脸埋进他颈窝,贪婪地呼吸着清冽的雪松味。这是林深信息素的味道,从他十五岁分化成Alpha那天起,这味道就成了林砚的庇护所。他们是孤儿,父母在星际贸易航线的陨石雨里失踪时,林深才十七岁,却一夜之间成了他的天。
“下午有战术课。”林砚小声说,指尖攥着林深制服的衣角。他是星际军事学院的大三学员,而林深是联邦最年轻的上将,这种身份悬殊像道无形的墙,让他总觉得不安。
林深笑了笑,把营养剂插上吸管递给他:“我让副官给你请假了。”他的指腹不经意间擦过林砚的嘴唇,带着点微凉的触感,“晚上带你去吃星港那家旋转餐厅。”
林砚咬着吸管点头,甜腻的草莓味在舌尖散开,却压不住心底那点涩。他知道林深对他好,好到近乎偏执。上个月有个Alpha学员向他表白,第二天就被调到了边境星。林深从没提过这件事,只是那天晚上抱着他睡觉的时候,手臂收得格外紧,像怕他飞走。
他们还睡在一张床上,尽管林砚已经十八岁,是个快要成年的Omega。林深说等他成年了再说,语气温柔,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下午林深去处理军务,林砚一个人在房间里翻着战术教材。窗外是联邦主星的璀璨天际线,飞行器拖着彩色的尾迹划过,像孩子们随手画的线条。他的目光落在书里夹着的一张照片上——那是父母和他们兄弟俩在星舰前的合影,五岁的他骑在林深肩上,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背面有行小字,是母亲的笔迹:“星尘会指引迷路的孩子回家。”
“咔哒。”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林深的私人书房。那间房常年锁着,林砚只在小时候进去过一次,里面堆满了星图和父母的遗物,还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犹豫了一下,拄着拐杖挪过去。门缝里透出点暗红色的光,像某种仪器在运行。林砚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他想起昨晚起夜时,看到林深站在书房门口,肩膀微微颤抖,嘴里好像在念着什么,声音太低,他没听清。
“谁?”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他一跳,不是林深的,带着点机械的冷硬。林砚下意识地后退,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左腿的石膏磕在金属架上,疼得他倒抽冷气。
书房的门猛地开了条缝,一股陌生的Alpha信息素涌了出来,带着铁锈和硝烟的味道,和林深的雪松味截然不同。这味道极具侵略性,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林砚的皮肤,让他瞬间浑身发冷。
他是个Omega,信息素极其微弱,几乎没有自保能力。这种陌生的信息素让他的腺体剧烈疼痛,眼前阵阵发黑。
“林砚?”
通讯器在床头柜上响了,是林深。林砚挣扎着想去够,指尖刚碰到冰冷的金属,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骨节突出,手腕上戴着个黑色的手环,上面刻着串复杂的星图符号。
那只手捡起通讯器,按下了接听键。
“阿砚,我这边临时有点事,晚饭可能要晚点。”林深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温和得像往常一样,“你乖乖在家,别乱走动。”
手环上的星图符号突然亮了,那只手的主人对着通讯器吹了口气,发出极轻的一声哨音。
通讯器那头的呼吸声骤然停了。几秒后,林深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谁在那里?”
那只手缩了回去,书房的门“砰”地关上,暗红色的光和那股侵略性的信息素同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砚瘫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病号服。他看着紧闭的书房门,心脏狂跳不止。那串星图符号,他在哪里见过——是在父母留下的星际航行日志里,最后几页画着同样的符号,旁边还有行模糊的字迹:“他们在找‘星尘’……”
通讯器还在响,林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急:“阿砚?回话!”
林砚颤抖着捡起通讯器,刚要开口,突然感觉手腕一凉。低头看去,不知何时,他的手腕上多了个和那只手一模一样的黑色手环,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星图符号在光线下闪着诡异的光。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环的冰冷像条毒蛇,顺着血管往心脏钻。林砚盯着腕上的星图符号,指尖抖得厉害,连带着声音都劈了叉:“哥……”
通讯器那头的呼吸声骤然变粗,林深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急切:“阿砚,待在原地别动,我五分钟就到。”
“我没事……”林砚咬着下唇,尝到淡淡的血腥味,“刚才有个人,在你书房里。”
“书房?”林深的声音顿了顿,那瞬间的停顿里藏着某种林砚读不懂的情绪,像是震惊,又像是早有预料,“他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
“我不知道……”林砚用力摇头,视线黏回那扇紧闭的书房门,“只看到一只手,戴着和我一样的手环。”他抬起手腕,黑色金属圈在光线下泛着冷光,“哥,这是什么?”
通讯器那头突然陷入沉默,只剩下电流滋滋的轻响。林砚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像坠入了飞船外的无尽深渊。他知道林深有事瞒着他,从父母去世后,哥哥眼底就藏了片他够不到的阴影,只是他一直假装没看见。
“那是……我给你准备的成年礼物。”林深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甚至比平时更软了些,像在哄受惊的小猫,“大概是副官收拾东西时不小心掉出来了,你先摘下来。”
成年礼物?林砚捏紧手环,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的生日还有三个月,而且这手环的质感绝不是普通饰品,冰凉的金属里像是有微弱的电流在流动,贴着皮肤的地方甚至有点发烫。
可他不敢追问。林深不喜欢他打破砂锅问到底,每次他固执地想知道答案时,哥哥眼底的温柔就会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坚硬的礁石,那是比任何训斥都让他害怕的东西。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视线扫过书房的门锁,忽然发现锁芯的位置有个极其细微的凹痕,像是被某种特殊工具撬动过。
五分钟后,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深推门进来时,制服上还沾着星港的夜风,他一把将林砚从地上抱起来,手掌抚过他的后背,动作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信息素紊乱了吗?”
林砚摇摇头,把脸埋在他胸口:“我没事,哥。”
林深这才松了口气,抱着他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他手腕的手环上时,瞳孔骤然收缩。“怎么摘不下来?”他的指尖抚过手环的搭扣,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它自己戴上的。”林砚小声说。
林深没说话,只是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别怕,我会想办法弄下来。”他的吻顺着发丝滑到额头,又轻轻落在鼻尖,最后停在嘴唇上方,呼吸交缠,“饿不饿?我让厨房做了草莓布丁。”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林深按住了后颈。哥哥的信息素带着安抚的力量,清冽的雪松味包裹着他,让他浑身发软。
“哥,”他鼓起勇气抬头,“书房里到底有什么?”
林深的动作僵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捏了捏他的脸颊:“都是些旧文件,没什么好看的。”他起身去拿布丁,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僵硬。
林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有次他发高烧,迷迷糊糊中看到林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支注射器,里面是深蓝色的液体。他问那是什么,林深说只是普通的退烧药,可第二天他醒来时,林深的眼底布满血丝,指节处还有被自己咬出的牙印。
那天晚上,林深抱着他睡的。半夜林砚醒过来,发现林深在哭,肩膀微微颤抖,嘴里反复念着:“对不起……阿砚,对不起……”
他当时不懂,现在却好像有点明白了。
深夜,林砚被渴醒。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林深不在。他摸索着下床,拄着拐杖往客厅走,却看到书房的灯亮着,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压抑的对话声,一个是林深,另一个……是下午那个陌生的声音。
“他已经戴上手环了,计划必须提前。”陌生声音说。
“不可能。”林深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还有三个月成年,现在启动会害死他。”
“林上将,你在跟我讨价还价?”陌生声音带着嘲讽,“别忘了,你父母的死可不是意外,‘星尘’计划的核心数据还在他身上,联盟不会等的。”
“那是我的弟弟!”林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你们要是敢动他,我就毁了所有数据!”
“你不敢。”陌生声音轻笑,“那些数据里,还有克隆体734的启动密码,不是吗?”
克隆体?林砚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推开门。
书房里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巨大的培养舱占据了房间的大半,淡绿色的液体里漂浮着一个人影,那张脸……和林深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这个人的左眼角有颗泪痣,正透过透明的舱体,静静地看着他。
林深站在培养舱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旁边站着个穿黑色作战服的男人,苍白的手把玩着金属打火机,正是下午那只手的主人。
听到开门声,林深猛地回头,脸色惨白:“阿砚,你怎么来了?”
培养舱里的“林深”突然笑了,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林砚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那里戴着和自己一样的黑色手环。
“他是……”林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是克隆体734。”黑衣男人开口,走到他面前,视线落在他的手环上,“也是‘星尘’计划的备用容器。”
“你闭嘴!”林深冲过来把林砚护在身后,眼神凶狠地盯着黑衣男人,“滚出去!”
黑衣男人耸耸肩,转身走向门口:“林上将,三天后我再来。到时候,希望你已经想清楚了。”
门关上的瞬间,培养舱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淡绿色的液体开始剧烈翻滚。林深脸色大变,转身去按控制台上的按钮,可屏幕上的数据流疯狂跳动,最后定格在一行红色的字上:
“Omega信息素匹配成功,唤醒程序启动——”
培养舱的顶盖缓缓打开,白色的雾气喷涌而出。那个克隆体睁开眼睛,瞳孔是纯粹的黑色,像最深的宇宙黑洞。他看向林砚,嘴角勾起一抹和林深极其相似的温柔笑意,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
“弟弟,好久不见。”
林砚猛地后退,撞在墙上。他看着克隆体,又看看身边的林深,突然注意到林深的后颈——那里有块淡粉色的疤痕,和克隆体培养舱侧面的接口位置一模一样。
“哥……”林砚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深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眼底翻涌着痛苦、挣扎,还有一丝深藏的绝望。
克隆体从培养舱里走出来,淡绿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发丝滴落。他走到林砚面前,抬手想碰他的脸,却被林深一把打开。
“别碰他!”林深的声音带着警告,将林砚紧紧护在怀里,“734,你安分点。”
“哥哥,你还是这么护着他。”克隆体笑了笑,眼神却很冷,“可你别忘了,他身体里的‘星尘’数据,本来是该属于我的。”
“星尘数据……”林砚猛地想起父母日志里的话,“那是什么?和爸妈的死有关吗?”
林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阿砚,我告诉你真相。”
“爸妈不是普通的星际商人。”林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们是联邦的秘密研究员,负责‘星尘’计划——用Omega的信息素作为载体,储存联邦的核心防御数据。”
林砚僵在原地,指尖冰凉。他从没想过,父母温和的笑容背后,藏着这样的秘密。
“星际海盗不是冲着货物来的,”林深继续说,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他们要的是‘星尘’数据。爸妈把数据注入了你的基因序列,启动了逃生舱,自己……”
后面的话他没说,可林砚已经懂了。那些在陨石雨里撕碎星舰的炮火,那些父母最后留在通讯器里的沉默,原来都是因为他。
“克隆体734,”林深的目光转向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是爸妈留下的后手。如果我没能保护好你,他就是数据的备用容器。”
克隆体靠在培养舱边,把玩着手腕上的手环,闻言轻笑一声:“说得真好听,好像我不是你用自己的基因培育出来的一样。”
林砚猛地看向林深:“他是用你的基因……”
“是爸妈的决定。”林深打断他,声音艰涩,“他们说,只有最亲近的基因,才能完美适配‘星尘’数据。”
所以,这个克隆体不仅是备用容器,还是他的……另一个哥哥?林砚的脑子乱成一团麻,后颈的腺体又开始隐隐作痛。
“那个手环,”他抬起手腕,“是用来做什么的?”
“启动数据的钥匙。”克隆体开口,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也是监测你身体状况的仪器。毕竟,Omega的身体太脆弱,万一数据过载……”
“够了!”林深厉声打断他,转身看着林砚,眼神里充满了歉意,“阿砚,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
林砚摇摇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他不怪林深,他只是害怕。害怕那些藏在温柔背后的秘密,害怕自己只是个储存数据的容器,更害怕……有一天会失去林深。
“哥,”他哽咽着开口,“我们跑吧,离开这里。”
林深的身体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动摇,随即被更深的绝望取代:“跑不掉的。联邦的眼线无处不在,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耳语,“你的信息素和数据绑定了,离开主星的防护罩,会被星际辐射摧毁的。”
克隆体嗤笑一声:“所以,别做无谓的挣扎了。乖乖等着成年,启动数据,或者……”他的目光落在林砚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让我来接收。”
林深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像被激怒的狮子:“我不会让你碰他的。”
“你拦得住吗?”克隆体挑眉,“联盟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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