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松开你的脏手
吴城的天气说热就热,还没入伏,蝉鸣声已经撕心裂肺,空气也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肖战最是怕热,每到夏天就像霜打的茄子,整个人都蔫蔫的,没什么精神,额角沁出细密汗珠,手里扇子摇得飞快,衣襟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像是被热气蒸得有些发红。
好不容易下了一场大雨,高温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新气息,一大早,肖战便领着小翠出了门。
他要在三伏天彻底来临之前把王府里的产业和店铺寻了,这些天断断续续已经寻了不少,只剩下几家。
马车在寻烟阁门前停下,店老板早早就在等着。
这是吴城最大的首饰铺子,每日里女客往来不绝,生意兴隆。肖战在一楼简单看了看,和小翠一起上了二楼。寻烟阁的老板是王府用惯了的老人,为人诚实精干,账目十分清晰,肖战只用了不多时便看完了。
中午他和夔王约了一道用饭,正打算打道回府,才刚起身,忽而房间外面一阵骚乱。
“怎么了?”肖战皱了皱眉,手中账册还未放下,目光已经投向门口。
小翠打开房门,看清来人后,二人俱是一愣。
门外的人是沈嘉楠。
店老板皱着脸向肖战诉苦:“这位公子守在这里非要见您,小人好说歹说,他就是不走。”
沈嘉楠今日似乎是一人前来,身后仅有小厮两名,定定望着肖战:“阿战。”
小翠有些慌张,连忙上前一步,挡在肖战身前,催促道:“公子,我们还是快走吧,晚了王爷怕有不快。”
她挽着肖战就要走,沈嘉楠带来的人却将楼梯口堵得严严实实。
沈嘉楠伸出手臂拦在肖战身前,目光灼灼:“我有话要同你说。”
见肖战迟疑,他又道:“王府的车夫方才已被我的小厮劝走一道喝茶,没有车夫,你想走也走不了。”
肖战心知沈嘉楠有备而来,若不答应只怕难以脱身,也确实好奇沈嘉楠会和自己说些什么,便扭头吩咐小翠:“我中午想吃城东那家川饭店的生熟烧饭,你去买来,等会带回府里,我和王爷一道用。”
小翠犹豫了一下,见肖战神色坚定,只得点头:“公子小心些,我快去快回。”
沈嘉楠含笑打开房门,对肖战道:“请。”
房门被关上,肖战露出待客的得体微笑,语气疏离而客气:“尊夫人知道您今日要来寻烟阁吗?若知道您来了这里却空手而归,恐怕会不高兴。寻烟阁里的胭脂水粉、衣衫首饰,沈大人看上什么尽管拿去,就当我与王爷请您。”
他过去都会亲昵地唤沈嘉楠的名字,从不和他如此生疏。
沈嘉楠神情十分受伤,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阿战,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他情不自禁要靠近肖战,肖战连忙退后几步避开,似笑非笑:“莫非沈大人今日是特意来和我叙旧?”
沈嘉楠无法接受肖战态度的巨大转变,明明肖战失忆之前,他们还许下山盟海誓,等一切结束就要远走高飞。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几分急切:“我们自幼相识,同窗读书,纵然一时无法相守,可是鸿雁传书、心心相印,这些你都忘记了?”
虽然沈嘉楠的样子看起来很可怜,但肖战还是诚实地摇头,面露不屑:“若我们果真相爱,你为何要另娶他人?”
“那都是权宜之计!”沈嘉楠解释,语气焦急又无奈,“我是逼不得已,这些你都知道!”
肖战却道:“我不知道从前我和你之间发生过什么,但那都已经过去了。王爷待我很好,你也已经成家立业有了子嗣,过去的事,我们就当前程往事随风散去,各自向前看吧。”
——开什么玩笑,若让王一博知道他和沈嘉楠藕断丝连,他能有好果子吃?
没想到肖战会说这样的话,沈嘉楠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深呼吸平复心情,渐渐恢复理智:“你是不是不信我说的话?”
肖战不语,但态度已经表明一切。
沈嘉楠点头道:“好,我知道现在不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也不奢求你体谅我的难处,但我有证据可以证明你我的情义。”
证据?
肖战疑惑地问:“什么证据?”
上次找钱的时候,听音阁里里外外他都翻了个遍,未曾见什么信物啊?
沈嘉楠伸手要解肖战的衣领,肖战一惊:“你干什么!”
肖战躲闪不及,衣扣被扯散,沈嘉楠力道太大,脖颈上的吊坠被他生生扯下。
那是一枚肖战贴身佩戴的玉坠,尚好的羊脂玉,上面雕刻的花样棱角都已经变得圆润,可见失忆前他有多么喜欢。
在床榻间厮混的时候,夔王最喜欢他的这块玉,称美人配玉,冰肌玉骨,婉约多情。
肖战一直以为那是他和夔王的定情之物,但此时此刻,沈嘉楠却握着这块玉,准确说出了玉坠上的花样和文字。
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肖战难以置信地瞪圆眼睛,声音有些发颤:“你——”
沈嘉楠情绪激动地捏住他的手腕:“你现在还不信我?我们……”
“砰——”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通风报信的小翠惊呼着:“公子!”
王一博身上寒气逼人,沉着脸把肖战揽入怀中,手掌紧紧扣住他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松开你的脏手。”他咬着牙,声音低沉而危险,眼神冷得像冰。
王一博脸色铁青,捏着肖战肩膀的手力道很大。肖战微微蹙眉,却没有出声,只轻轻抿了抿唇。他知道王一博的怒火并非冲他而来。
这些年来,沈嘉楠一直是扎在王一博心头的一根刺,年岁增长,这根刺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刺越深。甚至只要看到肖战与沈嘉楠有任何交集,哪怕只是提起这个名字,他的心中都会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与不安。
看见肖战被扯开的领口,王一博的神情愈加晦暗不明,看向沈嘉楠的目光锋利如刀锋,仿佛看着一团死物,冰冷得没有温度。
“王爷。”沈嘉楠收起脸上的惊讶之色,对王一博施了一礼。
他的目光在肖战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复杂情绪。
夔王冷笑着,语气讥讽:“方才进来时本王还在想,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纠缠王府里出来的人。原来是沈大人。”
肖战从前就对这人念念不忘,如今失忆了,这人还不死心,还来纠缠,是一心想要求死吗?王一博心头涌起一股杀意,恨不能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剑。
肖战知道王一博的性子,平时看着稳重深沉,但凡事只要一和沈嘉楠沾边,他就和变了个人似的,心眼小、爱吃醋,斤斤计较、睚眦必报。
沈嘉楠虽说出身寒门,可怎么也是个从四品的京官,轻易杀了不能善了。肖战听着王一博语气不对,忙拉了拉他的衣袖,柔声哄道:“天热难免气大,王爷别动肝火。出来前我用豆蔻做了熟水,祛湿解暑是最好的,就等王爷回来和我一道用。我们回去吧?”
他声音轻柔,像春风拂过耳畔,王一博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但仍紧紧盯着沈嘉楠。
肖战向小翠使了个眼色,小翠连忙附和:“是啊王爷,那是公子亲手煎的……还有雪泡梅子茶,公子说王爷想喝,今日一早便让人备下的。”
王一博一愣,眉头微微舒展:“我何时说过要喝……”
啊,想起来了。
那是昨日晚间,他偶然提了一句年幼时暑热,每每下学回来,皇后都会准备一壶解暑的雪泡梅子茶。
肖战竟这般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王一博脸色顿时好了不少,语气也柔和了不少:“我不过随口一说,你何必亲自劳动。”
——一席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若他今日到听音阁见不到雪泡梅子茶,只怕要说肖战不体贴关心他了。
夔王在心上人面前,总像一个没长大的小孩,每日都执着地想知道:今日你有没有多喜欢我一点?
拿他没办法,肖战莞尔:“走吧王爷,我们回家。”
王一博握着肖战肩膀的手往下滑,落在美人的纤纤细腰,挑衅似的看了沈嘉楠一眼:“嗯。”动作霸道又强势,无声宣告着怀里的美人不容觊觎。
“恭送殿下。”沈嘉楠依礼拜送,目送他们远去。
夔王的手紧紧揽着肖战的腰,似乎把他弄疼了,肖战正抬头和他抱怨。也不知夔王说了什么,肖战便生了气,掰开他的手,一个人快步走了,背影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夔王哈哈大笑起来,追上肖战,亲自扶着他的手,把人送上马车。
他们并肩而行的样子,看得沈嘉楠红了眼。
从夔王一脚踏进这间房间的那一刻起,肖战再没有看过他一眼。
或许连肖战自己都没发现,他满眼里的人不再是沈嘉楠,已经悄然换了旁人。
回去的路上,王一博难得和肖战同乘一辆马车。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王一博侧头看肖战:“方才在寻烟阁,你一个劲想拉我离开,是不是怕我对沈嘉楠不利?”
肖战在他腿上拍了一记,气不打一处来:“我是怕你对沈嘉楠动手,朝堂上又要有人参你!”
王一博挨了一巴掌,心里却高兴起来,嘴角微微上扬:“你真稀罕我。”
换来肖战邦邦两拳。
“好了好了不闹了。”抓住肖战的手,王一博正色道:“沈嘉楠此人很不简单,虽然出身不高,但八面玲珑,这些年也算是官运亨通、节节攀升。我手底下的人与他数次交锋,都没占到好处。”
肖战点头,眉头微微皱起:“我也曾听闻沈嘉楠极擅钻营,朝堂上波诡云谲,他却能八面玲珑,谁也不得罪。”
王一博道:“除去母后,我父皇宫中最受宠的女子是庄夫人,沈嘉楠的岳丈就是她的兄长。”
“庄夫人……不就是舒王殿下的母妃?”因为惊讶,肖战微微瞠目,“那这么说,沈嘉楠是舒王那边的人?”
王一博排行第六,前面四位兄长接连夭折,唯一所剩一位大哥,就是庄夫人所生的舒王。
而眼下太子之位空悬,争夺最激烈的,也就是他和舒王。
王一博道:“我原本也这么想,可观他行事,似乎不想站队。不过据我所知,大哥近些天一直与他来往甚密。”
“沈嘉楠不是好人,王爷需多加小心。”虽然身体还残余对沈嘉楠的留念,但失忆后的肖战直觉沈嘉楠不是好人。
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王一博笑道:“听你说起沈嘉楠的语气,好像你们就是两个陌生人。”
“我又不记得他,我们当然就是陌生人。”肖战理所当然地回答,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是。”王一博微笑着点头,目光落在肖战空荡荡的脖颈处。
他也是到今天才知道,肖战脖子上从不离身的这枚玉坠,原来是他和沈嘉楠的定情之物。
“你的玉坠被沈嘉楠拿去了,要我帮你去问他讨回来吗?”王一博故意这样问。
肖战无所谓地摇头,语气淡然:“拿走就拿走吧,本来也就是他的。”
“那我回去再给你找条新的吊坠,一定比他送你的更好。”王一博笑眯眯地道。
失忆真好,真希望阿战永远不要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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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