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战张了张口:“奴才,肖战。”
说罢便垂下头,胸口似藏着一面大鼓,心脏每跳一下,鼓面便跟着震颤。
指尖发麻的触感,让他暂时忽略了湿衣贴肤的黏腻。
“衣服为何是湿的?”
“啊……”肖战怔了一瞬。
“朕问你,衣服为何是湿的?”哪怕小太监呆愣木讷,帝王却似不介意,又问了一遍。
德福暗自嘀咕:刚对白桃还不耐烦,怎的现在这般好性子?
肖战回道:“外面下着雨,奴才被淋湿了。”
“那她怎的没淋着?”帝王口中的“她”,是白桃。
“因……”
王一博轻哼,肖战即刻闭了嘴。
“下这等大雨,贵妃还差你们送东西,当真是……”
白桃伏地:“奴才们甘愿为娘娘尽忠。”
王一博瞥她一眼,吐出二字:“愚忠。”
目光又落在肖战破旧的单衣上,淡道:“赐他十件冬衣、十件春衣,直接送过去,不必回禀。”
“朕记得贵妃提过,今岁衣物已发完……”帝王语气悠悠,“肖战,说说,谁抢了你的东西。”
肖战伏在地上,险些脱口而出那个名字,终是忍住——人有亲疏,若说出,恐被帝王嫌僭越。
思忖后道:“是贵妃宫里的大太监。”
王一博行眼也不眨:“杖杀。”
肖战瞳孔微缩,自己说出的人名,帝王竟不查证便定了死罪。
“此外,着司礼监彻查各宫,凡有抢夺之事,”他稍作思量,“一并杖杀。”
归途中,白桃冷笑:“倒是小瞧了你。”肖战心绪翻涌,大太监竟因自己被杖杀?
兴庆宫,本是宫人歇工之时,众人却围聚一处,面上神色复杂。
刚还与他们谈笑的大太监,被御前侍卫拖走行刑。
有宫人壮胆询问,只换来“杖杀”二字。
肃杀之气弥漫,众人脸色惨白。
贵妃立在门口,喃喃:“我的人,皇上说杀便杀,竟也不问问我。
”白芷为她披上厚氅,轻声劝:“大太监定是犯了什么忌讳,娘娘莫要介怀。”
大太监的呼嚎渐弱,地上血渍蔓延。
贵妃猛然抓住白芷的手:“他一个小奴才,能犯何忌讳?定是有人多嘴!白桃给皇上送膳食,等她回来,本宫定要问个明白!”
待肖战二人返回,兴庆宫前殿血水已清。太监用水桶冲刷地板,抹去猩红痕迹,再用抹布细擦。
肖战路过,仍能嗅到隐淡血腥气。
白桃面色难看,任谁想到片刻前还言笑晏晏的人落得此般下场,心中都不是滋味,狠狠瞪了肖战一眼。
二人一到前殿,便被白芷唤住:“娘娘得知大太监被杖毙,震怒,问你们缘由。”
最深处的兴庆宫内殿,是贵妃寝宫。肖战抬头,透过玉刻湖光山色屏风,只见一位宫装丽人端坐在黄花梨透雕鸾纹玫瑰椅上,身影绰约。她身着湘色彩绣云纹花软缎裙,头戴赤金凤尾玛瑙流苏,贵气逼人。
白桃入内殿伺候,肖战留外殿回话。
“这么说,是你在皇上面前告大太监的状,皇上才替你做主?”贵妃高坐,声音喜怒难辨。
肖战深深俯首。
殿外铺着大理石砖,春冬时节阴寒刺骨。他仍着出门时的单衣,寒风似刀,将人浸入冰窖。
“稀奇。”贵妃娇声道,“皇上竟为个太监出头,真是太阳打西边出了。”
“娘娘,”白桃正色,“皇上哪是为这小奴才,分明是替娘娘出头,不愿脏东西污了娘娘的眼。”
贵妃掩唇娇笑,金镶石指甲套晃出细碎光泽。
须臾,她望向跪地看不清面容的小太监:“虽是皇上问你,却也不可这般答。本宫兴庆宫的宫人友爱和睦,岂会有你说的事?”
“……是。”肖战声音微颤。
“这下好了,明日六宫都知皇上杖杀了本宫亲信,本宫的脸面往哪搁?”
“皇上虽为本宫除了障碍,可这等苦心,未必人人都懂。”
贵妃打了个哈欠,媚态横生,起身道:“跪满两个时辰,等本宫醒了再回。”
这是肖战头一回在冬夜被罚跪。
他蜷成一团,妄图留住些许温度,从未如此清晰感知自己的渺小——
贵人一句罚令,便能叫他吃尽苦头。瑟缩、恐惧、无助,如影随形。
片刻,宫灯渐熄,兴庆宫陷入黑暗,似要吞人的巨兽。宫外路口,打更声散在寒风里。
朦胧间,一床暖被覆身。抬眼,竟是白芷。
见肖战诧异,白芷苦笑:“娘娘的命令,做奴才的只能受着。这是我让轻安从你屋里拿的被子,凑合用。寒冬腊月跪一晚,不死也得残。”
肖战抱紧被子,将下巴埋入被中,纤长睫毛抬起,露出清俊面容。他眼中似含春水,眸光流转间,妩媚纤弱之态尽显:“谢谢你,真的很感谢。”
白芷一时愣住……
第二日,贵妃醒时,肖战拖着麻木的腿踉跄回太监罩房。
不出所料,一场大病如影随形,高烧数日不退,整个人浑浑噩噩。
轻安着急地将此事告知白芷,她辗转思忖后回禀贵妃。
也许是贵妃忌讳——皇帝才杖毙肖战指认的太监,若这小太监死在自己手里,难免落人口实,再加上白芷从中斡旋,肖战总算得了休憩的机会。
养病那几日,白芷常来送吃食医药,悉心照料下,肖战才从鬼门关熬了过来。
病好归岗,因在皇帝面前挂过名。
其他太监欺辱他的次数倒是少了,头顶阴霾似散了些。
可厄运并未彻底放过他。搬运花盆时,身后突来一股巨力,肖战猛地摔倒,膝盖剧痛。
扭过头,袭击者已消失无踪。
他咬着牙爬起,望着怀中砸得稀烂的珍贵花株,狠狠擦掉欲落的泪。
太监内室,肖战盘腿坐着,厚被堆在腿上,膝盖以下裸露在外。
轻安回来看到问:“你这是怎么了,我下午被白桃姑娘叫去前院,一会的功夫你怎么就受伤了。”
肖战不好意思地开口说:“不小心摔的。”
轻安去找白芷姑娘要药膏。
白芷听了跟过来查看。白芷凑近查看他红肿的膝盖,心疼道:“怎这般不小心,摔了自己还弄坏娘娘心爱的绿菊。”说着上手就开始处理伤处。
肖战羞红了脸推拒:“没事的……别靠这么近,我自己来就行。”
“你个小太监,怕什么?”白芷话音落,肖战笑容瞬间黯淡。
“白芷姐,平日谁能进花房?”肖战似是无意询问。
白芷猛地抬头:“你怀疑有人推你?”见肖战躲闪目光,她便知答案,却也没再追问。
次日,肖战又被推倒,许久才缓过神。这一回,贵妃罚他跪两个时辰——因他又弄坏了花。
夜幕降临,月亮悬于枝头,宫殿内烛火摇曳,笑闹声隐隐传出。
肖战跪在殿前,思绪飘远。好容易熬完时辰,他一瘸一拐起身,宫人来来往往,却无人在意他。
踉跄间,眼前景色歪斜,倒地瞬间,一只手扶住了他。
轻安从怀里拿出来饼子:“不要理他们,他们就那样。”
“肖战?”是个面生的小太监。
肖战道:“是”
他被架着就往外走。
轻安连忙拽住问:“你们是那个宫的,要干什么?”
他们不理会,直接推开轻安要拽过来的手,架起肖战就往外走。
走到一个陌生处,最终支撑不住,自暴自弃躺倒在冰凉地板上。
脚步声渐近,最终停在身前——是御冯监太监总管冯元。此人三四十岁,入宫三十年,早年吃苦,面容沟壑纵横,性情阴险狭隘,肖战曾多次栽在他手里。
“肖战,一年前问你愿不愿跟我,你说不愿。
如今,可后悔了?”
冯元笑着蹲下,居高临下抚摸肖战的脸。肖战忍下不适,坚定摇头。
冯元脸色骤变,扬手便是一巴掌,肖战的脸在粗糙石地上擦过,血丝渗出。他抹了把脸,满不在乎:“公公,我要毁容了。”
“为何如此执迷不悟?”冯元望着他,目光贪婪。
肖战侧过脸,露出伤处,轻声道:“公公,杀了我吧。”此刻的他,脆弱纤弱,妩媚生姿,叫爱美色的冯元如何舍得。
“公公,不如做个交易。”肖战抬眼,一字一顿,“以三月为限,三月后,我去你身边。”
“想通了?”冯元挑眉。
“……算吧。”肖战喃喃。
冯元大笑,与他击掌立誓,这才离去。
四周重归寂静,肖战没力气起身,亦懒得动。他望着浩瀚星空,世界那么大,却没有他的容身之所。
轻安带着白芷来的时候肖战已经昏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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