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战背着个旧布小包,亦步亦趋地跟着李沛迈进了乾坤殿。这小包瘪瘪的,却装着他的全部家当,几锭碎银在里头相互碰撞,偶尔发出几声闷响。衣物被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磨得起了毛边,还有白芷送的那盒润肤膏,小心翼翼地裹在衣物中间,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算是这寒酸家当中的一抹温柔。
乾清宫是一片宫宇的集称。前面的乾清殿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后面西厢房是皇帝日常起居的所在地。乾清宫后面有一片低矮的角房,这是宫人们休息的地方。
肖战的活计很轻松,端茶,倒水,整理书架。
肖战原是贵妃宫里最底层的粗使太监,整日被呼来喝去,做着最脏最累的活儿,和十二个太监挤在大通铺上,夜晚呼噜声,他睡眠本就浅,常常在夜半惊醒,满心都是无奈与凄惶。如今调到乾清殿,品阶连跳两级,成了皇帝跟前的一等太监,仅次于总管德福和副总管李沛。住宿条件更是天壤之别,独居一室。
推开窗,阳光欢快地跳跃进来,洒在崭新的家具上,床榻平整光滑,被褥散发着阳光的气息,可肖战却心生忐忑:
“这般,会不会太扎眼了?”他转过身,阳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眼眸清澈如水,泛着温润的光。
李沛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轻声道:“乾清殿的宫人啊,都长着双‘瞎眼’,怎会留意这些。”
肖战心底泛起一丝不悦,同为宫人,怎可如此轻贱他人,可他只是抿了抿嘴,微微点头:“那我何时上值?”
李沛拖长了音调:“明日吧,明日我带你进乾清殿。偏殿有个小书房,皇上闲暇时常在那儿看书,你白日便守在那儿即可,旁人都需值夜班,不过——”他顿了顿,目光在肖战身上扫过,“你身份特殊,晚上能好生歇着。”
肖战垂首,默默记下。
次日清晨,肖战洗漱完毕,跟着李沛踏入乾清殿。绕过几道回廊,一转弯便进了书房。他好奇地打量四周,眼睛都看直了。紫檀桌上奏章摞得老高,朱笔懒散地歪着,像是累极了的文人。再瞧那笔洗,牧童手中的柳条仿若有了生命,随风轻摆,牛儿的眼睛黑亮有神。肖战手指轻轻抚过书架上的书,纸张的细腻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满心艳羡,却又因不识字而黯然神伤。
李沛见状,忙岔开话题:“皇上饮茶不挑剔,雾中春芽、雨中龙井皆可,偏爱清新淡雅之味。甜腻的花茶、果茶,可是入不了皇上的眼。日常晨起晚睡,喝的皆是七分烫的淡茶,入口不烫不凉,恰到好处。”
肖战暗自默念,将这些琐碎牢记心间。
忽然,殿外传来鞭子划破长空的锐响,肖战与李沛对视一眼,赶忙跪地候驾。
王一博龙行虎步踏入殿中,面色阴沉,宽大的衣袖随着他的动作呼呼作响,眼中怒火燃烧:“哼,这户部侍郎实在是……”话至一半,目光扫到跪地的肖战,捏着碧绿串子的手陡然一僵,瞬间敛了怒容,若无其事地咽下后半句:“着实气人。”
肖战浑然不觉,直到听到“平身”二字,才慌乱起身。他躲在李沛身后,盼着能借那高大的身形遮遮自己,怎奈李沛似有意无意地挪了挪,将他彻底暴露在王一博面前。
肖战心下慌乱,却强装镇定,目光直直地盯着地砖,太监帽的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尖尖的下巴,白皙如玉。
王一博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轻叹一声。李沛何等精明,怎会不懂皇帝的心思,忙躬身道:“皇上,这是新来伺候的小太监,肖战。”
肖战只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忙重新跪下,颤声道:“奴才肖战,恭请皇上圣安。”他心跳如雷,耳边嗡嗡作响,似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皇帝迟迟未语,每一秒的沉默都似在他心间悬上一块巨石,愈发沉重。他紧张地咬着嘴唇,粉嫩的唇色渐渐泛白,就在他闭眼准备迎接未知惩处时,一双有力的手从下方稳稳托起他,紧接着又迅速松开。
“平身吧。”肖战悄然松了口气,暗自庆幸。
王一博坐于宽大的座椅上,目光未在肖战身上过多停留,随口问道:“住得可还习惯?”声音里难得透着几分温和。
“习惯。”肖战惜字如金。
王一博又问:“李沛可都交代了你要做的事儿?”
“交代了。”依旧简短。
王一博顿了顿,开口道:“给朕上杯茶来。”肖战退下准备,王一博望着他的背影,低声喃喃:“这性子,倒冷淡。”
肖战站在茶房,望着满架子的茶叶直发懵。
小福子满脸殷勤地凑过来:“公公,您瞧瞧,新进的红茶色泽鲜亮,雪中信香气馥郁,去年云南送来的普洱茶那滋味醇厚得很,用冰凉的井水烧开一泡,妙不可言呐!”
肖战满心尴尬,他哪懂这些,只记着李沛所言“清新自然”,试探着问:“可有清新自然些的?”
小福子眼睛一亮,伸手一指:“雪中信啊,公公们常喝的,就它了。”
肖战一听,心中笃定,想着定是没错,便应道:“就要这个。”
待肖战端着茶盘离去,掌管茶房的太监大福皱着眉走进来,瞅了瞅肖战的背影:“这新来的?听闻是专门伺候皇上的,品阶只在李公公、德福公公之下。”说着,随口一问:“他要了什么茶?”
小福子笑嘻嘻地答:“雪中信。”
大福一听,瞪大了眼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这糊涂蛋!雪中信那是太监们爱喝的甜茶,哪是给皇上备的!”说着,一巴掌拍在小福子脑门儿上,“快去,把茶拿回来!”
小福子吓得脸色惨白,拔腿就跑。
老远瞧见肖战端着托盘稳步走向殿门,小福子的心沉入谷底。
此时,皇帝正与李沛交谈:“他这性子倔强,好似怕朕怕得厉害,如今你能将他带到朕身边,朕记下你这份功劳。”
李沛连忙跪地谢恩:“奴才不敢,全凭皇上洪福。”
皇帝微微点头:“朕赏你一座京中的大宅子,再加一千两银子,待你年老,可在京中安享晚年。”
李沛伏地叩首,感恩涕零:“京城居,大不易,奴才叩谢皇上隆恩,有了安身之所。”
“起来吧。”皇帝目光温和,带着几分对旧人的眷顾。
说话间,肖战绕过屏风,轻手轻脚地将茶放在王一博面前桌上,躬身退至角落,将身形隐在暗处。
王一博端起茶盏,浅尝两口,刹那间,浓郁的花香在舌尖炸开,馥郁得近乎腻人,再细细一品,竟有股腐败之气。他暗自皱眉,心下诧异:这茶放了多久?若非知晓肖战没这胆子,他都要怀疑是故意为之了。放下茶盖,王一博再未动过那盏茶。
肖战刚出殿门,小福子便火急火燎地冲过来:“公公,您可算出来了,您有所不知,您刚端进去的那盏茶,是皇上最厌恶的玫瑰花茶,我原以为您自个儿喝,就推荐了这甜滋滋的,哪晓得……”
肖战一听,如遭雷击,愣在当场:第一天当差,就给皇上捅了这么大篓子,可皇帝竟未发作,这是为何?他满心疑惑,又暗自庆幸,当下便下定决心:定要学好泡茶之术,辨清茶种。
在乾清殿的日子过得飞快,肖战像是置身梦中。往日在贵妃宫受的欺凌如烟云消散,如今宫人们见他都客客气气,一口一个“公公”叫得极为热络。独居的房间安静舒适,夜里再无扰人的呼噜声,他睡得安稳,不多时日,面色便红润起来,身形也丰腴了些,他对着镜子瞧,自嘲像只养尊处优的肥兔子。更让他安心的是,皇帝似乎并未过多留意他,除了初来那日寥寥数语,之后他便如透明人一般,默默做着分内之事。皇帝每日忙于朝政,身边人来人往,众人为求关注各显神通,相较之下,肖战的“低调”反倒成了常态,原本预想的明争暗斗、腥风血雨并未出现,他甚至怀疑之前那偶然的惊鸿一面,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这日,肖战窝在书架旁整理书籍,他手持干抹布,轻轻地拭书册封面,每一下都透着小心。虽说时常清理,可时日一久,书上仍落了薄薄一层灰。擦净一本,他比照旁边书籍高度,将其稳稳放回原位,又拿起一本尚未清理的。手指触碰到书的瞬间,他心中满是敬畏,自幼家境贫寒,书于他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望,此刻面对这满架珍宝,他满心都是对知识的渴望与艳羡,又因自身的局限而刺痛。他轻轻用脸颊蹭了蹭书皮,似在汲取那知识的温度,随后,不舍地将书放回。
王一博恰好抬眸,目光从肖战身上收回,落在自己刚写就的书法作品上。那字刚劲有力,笔锋如刀,力透纸背,自幼受名家教导,他博采众长,自成一格,字里行间尽显帝王的锐意与风骨,可王一博凝视片刻,却轻轻摇头,暗自叹息:过刚易折。随手将作品弃于一旁。
“肖战。”王一博闭眼,轻声唤道,“过来帮朕磨墨。”
肖战身形一僵,脸上瞬间飞起一抹红晕,他羞涩不已:自己从未学过磨墨啊。他迈着小碎步挪到王一博面前,低垂着头,双颊绯红,活像只被人拎起的羞耻兔子,声如蚊蚋:“奴才……没学过磨墨。”
王一博缓缓睁眼,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肖战只觉那目光似有灼人温度,愈发窘迫,他心中大致知晓要先倒水再拿墨锭绕圈,可又怕糟蹋了皇上的珍品,双手紧张得微微颤抖。王一博见状,轻叹一声:“无妨,朕教你。”
肖战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受宠若惊。
王一博今日似心情极佳,嘴角噙着一抹闲适笑意,“朕今儿心情好。”说着,挑出一方墨锭,“这锭便宜,拿来教人正合适。”
肖战红着脸,垂首不敢言语。
王一博又道:“学东西得学全套,就从开砚开始吧。”
肖战心中涌动着难以言表的激动与忐忑,他深知此举不合规矩,可这难得的机会摆在眼前,犹豫再三,他咬咬牙,轻轻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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