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苏景珩从深沉而安稳的睡眠中缓缓醒来，身体的剧痛和灼热感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被温柔包裹的平静。他下意识地动了动，额头蹭到一片温热而坚硬的触感。

　　他微微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江辞轩近在咫尺的睡颜。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单膝跪在床边，上半身伏在床沿，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属床架。那只打着厚重石膏的右臂，以一种极其笨拙却又异常坚定的姿态，虚虚地环在他的肩膀上方，形成一个保护的圈。而自己的额头，正抵在他石膏臂的边缘，那温热感正是来源于此。

　　江辞轩的脸色依旧苍白，高烧带来的潮红还未完全褪去，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嘴唇有些干裂。他睡得很沉，眉头却无意识地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那只完好的左手，依旧固执地覆在苏景珩的手背上——那只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件染血的黑色衬衫。

　　苏景珩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以一种陌生的、微乱的节奏加速跳动起来。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江辞轩沉睡中褪去所有暴戾、只剩下脆弱和疲惫的侧脸。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织。威士忌的气息不再霸道狂暴，而是如同温煦的暖阳，混合着雪松的清冽和他身上淡淡的药味，温顺地包裹着他，也缠绕着他体内那重新变得活跃、却异常温顺的白茶信息素。一种奇异的、劫后余生的安宁感，混合着一种陌生的、细密的悸动，在心底悄然滋生。

　　父亲苏明哲不知何时离开了，大概是去处理后续事宜。陈砚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到苏景珩醒来，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指了指江辞轩，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苏景珩轻轻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回江辞轩身上。他注意到江辞轩手背上输液的针头被粗暴扯掉的地方，留下一个明显的青紫针眼和一小片干涸的血迹。还有他吊着石膏的姿势，看起来就很不舒服。

　　鬼使神差地，苏景珩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将自己那只被江辞轩覆盖的手，轻轻抽了出来。江辞轩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眉头蹙得更紧，覆着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却抓了个空，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满的咕哝。

　　苏景珩屏住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见江辞轩没有醒来，他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江辞轩手背上那个青紫的针眼边缘。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让江辞轩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林薇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清新的白色桔梗花。她清丽的脸庞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目光扫过病房内的景象——沉睡中姿态别扭却透着守护意味的江辞轩，靠在床头静静凝视着对方的苏景珩，以及空气中那两股和谐交融、不再剑拔弩张的信息素——她的眼神微微闪动，露出一丝了然和复杂的情绪。

　　“抱歉，打扰了吗？”林薇的声音很轻。

　　苏景珩回过神来，脸上掠过一丝被抓包的窘迫，迅速收回了手，摇了摇头：“没有。林学姐，请进。”

　　陈砚识趣地起身去倒水。林薇走进来，将花束放在窗台，目光落在苏景珩颈后那片重新被仔细包扎过、却依旧能感受到下方腺体微微搏动痕迹的敷料上，轻声问：“感觉怎么样？我听说…手术出了点意外？”

　　苏景珩下意识地抚了抚颈后，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昨夜那濒临崩溃的剧痛，以及后来被江辞轩温柔强势抚平的暖流。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嗯…腺体…自己恢复了。” 他没提江辞轩出现的事，但微红的耳根和空气中残留的、和谐的信息素，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薇的目光又转向沉睡的江辞轩，落在他打着石膏的手臂和苍白的脸上，眼神里多了一丝深意。“看来，兜兜转转，有些东西，是命运用最激烈的方式也斩不断的。”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的叹息。

　　苏景珩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江辞轩，心头那点陌生的悸动又悄然泛起，混杂着一丝心疼。他低声问：“学姐…你似乎…很了解这种…极端契合度带来的困扰？”

　　林薇沉默了片刻，走到窗边，背对着苏景珩，望着窗外初晴的天空。阳光落在她身上，却仿佛无法驱散她身上那股清冷的孤寂感。

　　“不是了解，是…经历过。”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遥远的痛楚，“我曾经，也有一个匹配度极高的Alpha。他叫陆沉。”

　　苏景珩屏住了呼吸。陈砚也停下了倒水的动作，关切地看着林薇。

　　“我们…也曾像你们一样。”林薇的声音平静，却像结了冰的湖面下涌动着暗流，“被那该死的本能撕扯、抗拒、靠近又互相伤害。不同的是…我选择了逃离。”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我用了非常极端的方法，试图剥离那种链接…代价是巨大的。我的信息素系统受到了永久性的损伤，再也无法演奏出完美的音色。” 她抬起手，轻轻拂过自己的后颈，那里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疤痕隐没在发丝下。

　　“而他…”林薇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陆沉…在我强行剥离后，他的信息素系统…彻底紊乱了。不是崩溃，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沉寂。他不再暴躁，不再有情绪，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她转过身，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深沉的痛楚，“我毁了他，也彻底毁了我们之间的一切可能。那所谓的‘自由’，是用两个人的灵魂碎片换来的。”

　　病房里一片死寂。林薇的故事，像一盆冰水，浇在苏景珩刚刚因劫后余生而升起的那点暖意上。极端匹配度下的强行剥离…后果竟如此惨烈！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指尖冰凉。如果…如果不是江辞轩昨晚不顾一切地赶来…他会不会也像陆沉一样，或者像林薇一样？

　　他猛地看向沉睡的江辞轩，心中涌起一阵后怕的恐慌和难以言喻的庆幸。

　　林薇走到苏景珩床边，目光复杂地扫过江辞轩环在苏景珩上方的那只石膏手臂，又落在苏景珩紧攥着染血衬衫的手上。“苏景珩，”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重，“97.8%…这不仅仅是数字，是诅咒，也是…最深的羁绊。逃避和对抗，只会带来毁灭。要么彻底沉沦于本能，要么…找到超越本能的路。” 她的目光落在苏景珩脸上，带着一丝希冀，“江辞轩他…昨晚不顾一切冲进来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苏景珩的心猛地一震。他看到了什么？看到了暴怒下的恐慌，看到了绝望中的乞求，看到了那个染血的信封残角，看到了高烧中送回的染血衬衫和那句“别剥，求你”…看到了此刻沉睡中，褪去所有尖刺后，那笨拙而固执的守护。

　　“我…”苏景珩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复杂汹涌的感受。

　　林薇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她轻轻拍了拍苏景珩的手背（避开了江辞轩覆盖的位置），留下最后一句话：“别像我一样，用最惨烈的方式，才明白有些东西…根本逃不掉。也别让陆沉的悲剧…在你们身上重演。” 她说完，对陈砚点了点头，悄然离开了病房。

　　林薇的离去，留下了一室沉重的寂静和挥之不去的警醒。苏景珩的心绪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再也无法平静。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紧攥的染血衬衫，又看向身旁沉睡的江辞轩。

　　超越本能的路…那是什么？

　　就在这时，江辞轩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似乎快要醒来。苏景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想避开视线。

　　然而，江辞轩只是不舒服地动了动打着石膏的手臂，眉头蹙得更紧，喉咙里发出一声难受的闷哼，似乎牵扯到了伤处。

　　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紧蹙的眉头，苏景珩心底那点慌乱和退缩，忽然被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压了下去。他想起林薇的话，想起陆沉的结局，想起昨夜他痛苦挣扎时，是这个人带着一身伤和滚烫的绝望赶来，笨拙地说着“别怕，我在”。

　　鬼使神差地，苏景珩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不是推开，而是极其轻柔地，用指尖，碰了碰江辞轩紧蹙的眉心。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像触电般缩回了一下，但随即又鼓起勇气，轻轻抚平了那道褶皱。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沉睡中的江辞轩似乎感受到了这细微的触碰和安抚，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悠长，甚至无意识地将额角更深地抵在了苏景珩的肩膀旁，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如同大型犬科动物般的喟叹。

　　苏景珩的身体瞬间僵住，心跳如擂鼓。江辞轩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他低头看着江辞轩毫无防备、甚至带着一丝依赖的睡颜，又看了看自己刚刚抚平他眉心的手指，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开来。

　　酸涩，微甜，茫然，还有一丝…破土而生的勇气。

　　那条超越本能的路，或许荆棘密布，或许通向未知的风暴。但此刻，看着身边这个为他伤痕累累、沉睡中卸下所有防备的Alpha，苏景珩冰封的世界里，第一次，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名为“可能”的光。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江辞轩靠得更舒服些，然后，将那件染血的衬衫，轻轻盖在了江辞轩打着石膏的手臂上，仿佛在为他抵御并不存在的风寒。而那个小小的暖手宝，不知何时被他塞进了江辞轩病号服的口袋里，隔着薄薄的布料，传递着无声的暖意。

　　晨光正好，落在两人依偎的身影上，空气中的威士忌与白茶，温柔地缠绕、交融，仿佛昨夜的风暴从未发生，又仿佛所有的风暴，都只是为了此刻的宁静与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