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辰时。
天光大亮。
元子攸坐在榻边,一夜未合眼。他的手还握着萧赞的手,掌心贴着那只冰凉的手,一点一点暖着。
子时那会儿,烧得最厉害的时候,萧赞整个人烫得像火炭,嘴唇干裂,呼吸急促,眉头紧紧蹙着,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呢喃。
他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以为萧赞要醒了,可萧赞没有醒。他只是烧着,烧得浑身发抖,烧得元子攸的心都揪成了一团。
张医正被连夜叫来,灌了药,敷了冷帕子,折腾了大半个时辰,烧才慢慢退下去。
此刻萧赞的呼吸平稳了,眉头舒展了,脸色也不像昨夜那样惨白。只是嘴唇还有些干,脸上没什么血色。
元子攸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萧赞的眉心。
“吓死我了。”他轻声说。
元子攸又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萧赞。昨天夜里只是处理了伤口,换了药,身上那些血污还没有擦干净。
元子攸起身,去打了一盆温水,又拿了一块干净的帕子。他把盆放在榻边,挽起袖子,伸手去解萧赞的里衣。
解到一半,他的手顿住了。里衣下面是萧赞的胸膛。那道弧线从锁骨向下延伸,肌理分明,白皙如玉。
元子攸的脸腾地红了,他愣在那里,手里还捏着衣襟,脑子里一片空白。
萧赞的唇,萧赞的眉,萧赞的眼,他都吻过。萧赞的手,他也握过无数次。可他没有……
元子攸觉得自己快要熟透了。
他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要继续,只好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在帮他擦身,是在照顾他,是正经事。
可他的手还是抖的,他小心翼翼地解开里衣,露出萧赞的上半身。那身体上缠着绷带,肩上一圈,后背更是包得严严实实。绷带没有覆盖的地方,是白皙的肌肤,和几道浅浅的旧痕。
元子攸的目光落在那几道旧痕上,顿了顿。
他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他把帕子沾湿,拧到半干,开始帮萧赞擦身。
避开伤口,避开绷带,只擦那些干净的地方。手臂,肩膀,胸膛,腰侧。动作很轻,很慢,每一下都小心翼翼。
他一边擦,一边忍不住想:萧赞醒来要是知道自己被他看光了……会是什么反应?
他低头看了看萧赞那张安静的睡脸,忽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说:
“等你醒了,我就告诉你,我把你看光了。”
萧赞自然没有反应。
元子攸笑得眉眼都弯了:“你肯定会脸红。”
他又擦了一会儿,把萧赞的上半身擦干净,又换了水,帮他擦腿。擦到脚的时候,他握着萧赞的脚踝,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萧赞的脚踝太细了,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他想起出征前那段时间,他好不容易把萧赞喂得稍微胖了一点。虽然还是很瘦,但至少脸上有了点肉,抱着也不那么硌人了。
现在又瘦回原形了。
甚至比之前更甚。
元子攸叹了口气,轻轻放下那只脚,帮他盖好被子。
擦洗完,他拿出一套干净的里衣。是他的,月白色的,料子很软。
他们身量差不多,可这段时间两个人都瘦了不少。那件里衣穿在萧赞身上,显得有些松松垮垮。
萧赞靠在榻上,闭着眼,呼吸平稳。那件月白色的里衣衬得他的脸愈发苍白,可那眉眼,依旧是元子攸最熟悉的样子。
元子攸看着他,心里软成一片。
他俯下身,用鼻尖轻轻蹭了蹭萧赞的鼻尖。
萧赞没有反应。
元子攸又蹭了蹭。
还是没有反应。
元子攸玩心大起,开始疯狂蹭蹭。一下,两下,三下,像只撒娇的小狗,把萧赞的鼻子蹭得微微发红。
“哼——”
一个极轻极轻的气音,从萧赞喉咙里逸出。
元子攸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萧赞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嘴巴也不自觉地嘟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扰了睡眠,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元子攸看着那张脸,忍不住笑出声来。
萧赞睡着的时候,尤其是被他这样“欺负”的时候,竟然会嘟嘴。
太可爱了。
元子攸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又蹭了蹭萧赞的鼻尖,这次轻了很多。
萧赞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嘟着的嘴巴也收了回去,呼吸又恢复了平稳。
元子攸看着他,心里甜得像是浸了蜜。
可他笑着笑着,那笑容就淡了下去。
他想起昨夜萧赞拉着粮车的画面。一只手死死拽着那辆快要坠崖的粮车,另一只手脱臼了,却还在拼命挡着那落下来的刀。
元子攸当时策马冲过去,一剑刺穿了那个人。他抱住萧赞的那一刻,萧赞的身子软得像一摊泥,可那只手还死死抓着粮车。
他掰开那只手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他忘不了那个画面,这辈子都忘不了。
元子攸俯下身,轻轻抱住萧赞。很轻,很轻,怕碰到他的伤口。
他把脸埋在萧赞颈窝里,那里有萧赞的气息,清冷的,淡淡的,还带着一点药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
眼泪无声地落下来,洇湿了萧赞肩头的衣料。
他就那样抱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
元子攸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他低头看了看萧赞,萧赞还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
然后他起身,把萧赞换下来的那套衣服拿起来,抱在怀里,走出帐篷。
云水正好从旁边经过,看见他怀里那堆东西,愣了一下,快步迎上去。
“殿下?”云水伸手,“属下来洗吧。”
“不用。”元子攸说,“我来就好。”
云水:“?”
云水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元子攸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云水继续看着他。
元子攸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
“他的衣物……只能我碰。”
云水:“……”
云水沉默了三秒,默默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元子攸若无其事地抱着衣服走了。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好像被围观了。
营地里,那些士兵、那些将领,一个个都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瞪大了眼,有人互相推 搡着窃窃私语。
萧赞带来的那个京畿军将领站在不远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元子攸也不尴尬。
他走到水井边,找了个木盆,打了水,把衣服放进去,蹲下来开始洗。
周围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响。
“那是……九殿下?”
“九殿下在洗衣服?”
“我没看错吧?”
元子攸听见了,头也不抬,继续洗。
他洗着洗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他抬起头,看向周围那群围观的人,正儿八经地问了一句:
“这个……怎么洗?”
围观群众集体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有个老兵支支吾吾地开口:“殿、殿下,先用皂角搓,把血污搓掉,再换水……”
元子攸点点头,低头继续。
他搓了几下,忽然想起什么,把手伸进衣服的内袋里摸了摸。
里面有两个锦囊。
他拿出来看了看,打开第一个。
里面是一张平安符。还有两张小字条。
元子攸看着那两张字条,嘴角弯了弯。
他把锦囊揣进自己怀里,暂时保管。
然后他打开第二个锦囊。
里面是很多块碎玉。
元子攸愣了一下,把那些碎玉倒出来,放在掌心里细看。
青色的,温润的,雕工有些稚拙,但兔子的形态憨然可掬。耳朵微垂,像是还在聆听什么。
碎了吗?
什么时候碎的?
萧赞一定很难过吧?
元子攸知道萧赞的性格。无论他再刻多少只兔子,哪怕刻出更完美的,也比不上这一只。
元子攸把那些碎玉重新装回锦囊,小心地揣进怀里。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洗衣服。
围观的人还在窃窃私语。
元子攸也不管他们,专心致志地搓着那件衣服。血污被一点点洗掉,露出衣料本来的颜色。
那件衣服很快洗干净了。他站起来,把衣服拧干,抱起来,走到晾衣的地方,抖开,挂上去。
阳光照在那件衣服上,衣料在风中轻轻飘动。
元子攸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帐篷。
他坐在榻边,看着萧赞的脸。
萧赞还在睡。
元子攸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
然后他起身走到案前,铺开纸,研墨,开始写信。
写完之后,他走出去找到绿沈。“这封信,”他说,“快马加鞭,送给北狄的大王拓跋晏。”
绿沈接过信,抱拳道:“是。”
旋即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元子攸站在营门口,看着那匹马消失在远处,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觉得有点饿。
他愣了一下,想起自己从昨夜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
萧赞应该也饿了吧?
元子攸脚步一转,往伙房走去。
伙房里,伙夫正在收拾东西。午膳已经做完了,他正准备去歇一会儿。
他一抬头,看见九殿下走了进来。
伙夫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殿下?您怎么来了?”
元子攸看着他,问:“有粥吗?”
伙夫:“……粥?”
“嗯,熬点粥。”元子攸说。
伙夫:“……”
伙夫看了看灶台,又看了看自己那张还没来得及坐下去的凳子,欲哭无泪。
他刚烧完午膳,正准备去歇一会儿啊!
可九殿下亲自来了,他能说什么?
“是、是,殿下稍等,小的这就熬。”
伙夫转身去拿米。
然后他发现,九殿下没有走。
九殿下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伙夫:“……”
伙夫开始熬粥。生火,放米,加水,搅动。
每一步,九殿下都站在旁边,认认真真地看着。
伙夫感觉如芒在背。
没一会儿,他就大汗淋漓了。
元子攸看着他,有些困惑地问:“热吗?”
伙夫:“……”
殿下,您站在旁边盯着,小的能不热吗?
现在是三月,北境,大冷天的,烤火是有热量,但也不至于热成这样啊!
他只能赔笑:“不、不热,小的就是……就是干活卖力……”
元子攸点点头,继续看着。
伙夫继续熬粥。
好不容易熬得差不多了,伙夫拿起碗,准备盛出来。
“等等。”元子攸说。
伙夫停下。
元子攸看着锅里那粥,皱了皱眉:“太浓了。”
伙夫:“……”
“他现在只能喝米汤。”元子攸说,“不是这种浓稠的粥。”
伙夫:“……”
您早说啊!
您早说我也不放这么多米了啊!
伙夫再次欲哭无泪,只能加水,继续熬。
又熬了小半个时辰,米汤终于熬好了。清可见底,米香四溢。
元子攸满意地点点头,接过碗,端着走了。
伙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差点瘫在地上。
帐篷里,元子攸端着碗在榻边坐下,把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他用勺子舀起一勺米汤,轻轻吹了吹,送到萧赞唇边。
萧赞的嘴唇闭着。
元子攸用勺子轻轻撬开一条缝,米汤顺着那缝隙流进去——
然后又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元子攸连忙用帕子擦掉。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流出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一样。
元子攸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放下勺子,看着萧赞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又急又疼。明明能喝水,怎么米汤就不行?
他想了想,起身去找张医正。
张医正正在自己的帐篷里整理药材。看见元子攸进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问:“殿下,怎么了?”
“喝不下。”元子攸说,“米汤喂不进去,都流出来了。”
张医正沉默了一会儿,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按理说能喝水,米汤应该也能咽下去。”他捻着胡须,思索了半晌,“殿下容老夫想想。”
元子攸站在旁边等着。
张医正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什么。
“殿下,”他说,声音有些不自然,“老夫曾在一本古医书上看到过……说是,若是伤重之人无法吞咽,可由……”
他顿住了。
元子攸看着他:“由什么?”
张医正的脸微微红了。
“……由伴侣口对口喂入。”他硬着头皮说完,又连忙补充,“那是古书上的说法,老夫也只是见过记载,未曾试过,未必……”
他没说完,就看见九殿下的脸也红了。
两个人就这样红着脸对视了三秒。
元子攸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张医正站在原地,默默把自己埋进了药材堆里。
帐篷里,元子攸端着那碗米汤,坐在榻边,盯着萧赞的嘴唇发呆。
口对口喂。
就是……
他的脸又开始发烫。
元子攸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萧赞干裂的嘴唇,看着他蹙着的眉头。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碗,喝了一口米汤。
然后俯下身贴上萧赞的唇。
那唇有些干,有些凉。他用舌尖轻轻撬开,把米汤一点一点渡进去。
萧赞的喉咙动了动。
咽了。
元子攸直起身,看着他,心跳得厉害。
他又喝了一口,再俯下身。
喂着喂着,他忽然想笑。
萧赞要是醒来,知道自己不仅把他看光了,而且用这种方式被他喂食,会是什么反应?
肯定会害羞死。
耳朵红透,别过脸不看他,抿着唇不说话。他要是故意凑过去问,萧赞肯定会恼,会用那双清冷的眸子瞪他,可瞪完之后还是会乖乖回答他的问题。
太可爱了。
元子攸想着想着,忍不住在喂完一口之后,轻轻啄了一下萧赞的唇。
萧赞没有反应。
他又啄了一下。
萧赞还是没有反应。
元子攸笑得更坏了,又喝了一口米汤,俯下身去,这一次喂完之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轻轻含住萧赞的下唇,吮了一下。
萧赞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元子攸连忙退开,看着他的脸。
萧赞的眉头又舒展开了,继续睡着。
元子攸笑得肩膀都在抖。
一碗米汤,喂了半个时辰,终于喂完了。
元子攸放下碗,用帕子擦擦萧赞的嘴角,又把那只手握住。
然后他把手伸进被子里,覆在萧赞胃部。
掌心搓热。
顺时针。
要轻。
……
百里之外,北狄王庭。
拓跋晏正在寝宫里午休。
他躺在榻上,睡得正香。昨晚上和几个部落首领喝了大半夜的酒,现在头还有些疼。
“报——!”
一声急报,把他从睡梦中惊醒。
拓跋晏猛地坐起来,一把抓起旁边的刀,满脸警惕:“什么事?!”
一个侍从冲进来,跪倒在地:“大王!有信!大夏九皇子的信!”
拓跋晏愣了一瞬。
然后他的脸色就变了。
“什么?!”他差点从榻上跳起来,“谁的信?”
“大、大夏九皇子……元子攸的信……”侍从被他吓得说话都结巴了。
拓跋晏握着刀的手都在抖。
信还没看,他就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孤最近没惹他吧?”他把刀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他们大夏内乱,孤可什么都没干!他打他的仗,孤睡孤的觉,两不相干!他写信来干什么?!”
侍从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旁边站着的另一个侍从小声提醒:“大王,信使还在外面等着……”
“让他进来!”
绿沈被带了进来。他看着这位北狄大王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有些懵。
拓跋晏盯着他,目光警惕:“你们殿下写什么信?”
绿沈说:“我主上只是有一事相求于大王。”
拓跋晏:“……”
相求?
那个元子攸,会求他?
他更害怕了。
拓跋晏颤抖着接过信,拆开,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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