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没停,碎雪沫子顺着楼梯间的窗缝钻进来,扑在脖子上,凉得人一激灵。走廊里的声控灯年久失修,忽明忽暗,映着水泥地上的湿痕,像一道道没干的泪迹。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红砖,沾着雪水,洇出一块块深褐色的印子,看着就渗人。
刘娜抱着膝盖蹲在宿舍门口,校服袖子蹭得脏兮兮的,沾着雪水和天台的青苔印,膝盖上的淤青隔着洗得发白的裤子都看得清,青一块紫一块的,边缘还泛着点红,是刚才在天台硬邦邦的冰面上跪出来的。她没急着进去,就那么缩着,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像只被遗弃的流浪猫,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盯着走廊尽头——那是食堂的方向,鼻尖还在无意识地翕动,像是在嗅糖醋里脊的香味,连睫毛上沾着的雪粒子化了,冰凉的水珠滴在脸上都没察觉。
宿舍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林青端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盆走出来,盆里放着刚洗好的袜子,水顺着盆沿往下滴,在地上晕出一小片湿痕。她看见蹲在门口的刘娜,眉头当即皱成了疙瘩,语气里的嫌恶都快溢出来了:“你蹲在这儿干什么?挡路呢,没长眼?”
刘娜像是被吓着了,猛地弹起来,动作太急,脚后跟磕在水泥门槛上,疼得她龇牙咧嘴,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却硬是没敢喊出声。她连忙站稳,拍了拍裤子上的雪,脸上挤出傻乎乎的笑,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珠子,说话都带着点颤音:“青姐!我等你呢!等了老半天了!”
林青嫌恶地往旁边挪了挪脚,生怕被她蹭脏了刚换的米白色裤子,那裤子是她妈托人从市里捎来的,可贵了,平时都舍不得穿。她瞥了刘娜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声:“等我?有屁快放,我还要去晾袜子,晚了怕被风吹跑了。”
“我、我给你送东西!”刘娜连忙点头,像只讨食的小狗,从校服怀里掏出一沓纸,纸边被雪水浸得发皱,卷了边,上面的字迹却工工整整,红笔标注的重点密密麻麻——正是那份她熬了三个通宵写的奖学金申请书,还有她整理了大半个学期的笔记,连最难的数学压轴题解题思路都写得清清楚楚,比老师讲的还详细。
她把纸小心翼翼地塞到林青手里,指尖碰到林青的手背,被对方嫌弃地甩开,她也不恼,依旧笑得一脸讨好,露出两颗有点歪的小虎牙,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语气却带着点刻意的憨气:“青姐,你看!这是我的申请书,还有我的笔记,都给你!你学习好,脑子灵光,老师都夸你,这奖学金肯定是你的!我笨,我脑子转不过弯,学不会这些弯弯绕绕的,我就想吃食堂的糖醋里脊,甜滋滋的,一口下去能香半天!”
林青愣住了,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申请书。上面的家庭情况写得详实,连她妈常年吃药的单子都附在了后面,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真诚,学习规划更是有条有理,比她自己熬了半宿东拼西凑写的那份强多了。她抬眼看向刘娜,眼底闪过一丝狐疑,这傻子,真就这么心甘情愿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送上来?她就一点都不心疼?这可是能抵半个学期学费的奖学金啊。
刘娜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连忙拍着胸脯保证,手掌拍得“啪啪”响,声音又尖又细,惹得隔壁宿舍的门都开了条缝,有人探出头来看热闹。“真的!千真万确!我明天一早就去跟王老师说,我自愿放弃评选!青姐你放心,我绝对不跟你抢!我妈说了,人要知足,能吃饱饭就好,奖学金那种金贵东西,不是我这种傻子能碰的,碰了怕遭天谴。”
为了演得更像,她还故意挠了挠头,手指在头发上抓出几道乱痕,头发本来就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这么一抓,更像个疯子了,一脸憨气地补充:“再说了,我就算评上了,也不知道怎么领钱,万一被人骗了呢?还是青姐你拿着靠谱!你是聪明人!”
林青盯着她看了半晌,看她眼睛里干净得像一汪水,半点算计都没有,只有对糖醋里脊的执念,连看热闹的人都在背后偷偷笑她“傻得可怜”“没见过这么傻的人”。她这才松了口气,心里的那点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鄙夷——果然是个蠢货,一点志气都没有,难怪上辈子能被她耍得团团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她把申请书和笔记胡乱塞进自己的搪瓷盆里,语气轻蔑得像在打发一只苍蝇:“算你识相,滚吧。”
刘娜立刻笑得更欢了,凑上去想帮她端盆,手指刚碰到盆沿,就被林青嫌恶地推开:“离我远点,一身的雪水味和青苔味,脏死了,别蹭脏我的盆,这盆跟我好几年了。”
刘娜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嘴角的弧度垮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她又扬起笑脸,搓着手站在原地,看着林青转身进了宿舍,门“砰”地一声关上,带起一阵风,吹得她头发乱飞,沾了满脸的碎雪。
看热闹的人也缩回了脑袋,宿舍门“吱呀”一声关上,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声控灯忽明忽暗的声响。
刘娜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下来,眼底的憨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寂,像结了冰的湖面,半点波澜都没有。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校服口袋——里面是半包荧光粉,上辈子她在实验室帮老师整理器材,偷偷攒下来的,本来是想做手工玩的,没想到这辈子派上了用场。刚才塞申请书的时候,她故意在纸页边缘和笔记的页眉处,都抹了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紫外灯下才会显出亮绿色的光。
林青肯定会拿着她的申请书去抄,抄得一字不差,然后堂而皇之地写上自己的名字。抄完了,说不定还会像上辈子一样,把原件撕得粉碎,扔进食堂的泔水桶里,毁尸灭迹,让她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
没关系。
刘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眼底的寒意像针一样扎人,连雪粒子落在脸上都不觉得冷了。
荧光粉会替她记住的。
记住这份申请书是怎么到林青手里的,记住林青是怎么一字一句抄走她的心血,记住林青是怎么踩着她的难堪,去换那笔沾满了铜臭味的奖学金。
她转身往食堂走,脚步慢吞吞的,踢着地上的石子,石子滚了几圈,掉进雪堆里,不见了踪影。她像是真的满心满眼都只有糖醋里脊,连走路都在哼着不成调的歌,调子歪歪扭扭的,是小时候妈妈教她的童谣。
路过教室门口的时候,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温随星的声音,带着点急,还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们看见刘娜了吗?她早上在天台……我看见林青拽着她上去的,她没事吧?”
苏言打断他的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无奈和隐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别管她,温随星,你疯了?林青的舅舅盯着我们呢。我妹的合唱团资格,我爸的项目,哪一个不是捏在人家手里?我们现在靠近她,就是把她往火坑里推,也把我们自己往火坑里推!你想让我们都完蛋吗?”
顾希言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点沉闷:“苏言说的对,忍忍吧,等风头过了,再说。”
后面的话,被一阵风吹散了,刘娜没听清。她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只是攥着口袋里荧光粉的手,又紧了紧,指甲嵌进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疼得她心里发颤。
她知道,温随星他们不是真的想疏远她。
上辈子,她死了之后,是温随星在天台哭了一整晚,嗓子都哭哑了,最后被保安发现,送回了家;是苏言偷偷给她烧了纸钱,还在她的坟前放了她最爱吃的糖醋里脊,被他爸妈发现后,挨了一顿狠揍;是顾希言跑去质问林青,最后被林青的舅舅找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休学了半个月,脸上的疤留了一辈子,再也没消过。
这辈子,他们躲着她,疏远她,甚至可能会帮着林青来对付她,肯定是有苦衷的。肯定是林青的舅舅拿他们在乎的东西威胁了他们。
刘娜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酸意压下去,鼻尖酸酸的,眼眶有点红,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现在是傻子,傻子是不能哭的,傻子只能笑,只能想着吃的。
没关系。
她在心里默念。
她现在是个傻子,傻子不需要朋友,傻子只需要糖醋里脊。
等她把林青拉下马,把林青那个仗势欺人、拿着鸡毛当令箭的舅舅拽下台,把所有的账都算清楚,把所有的委屈都讨回来,她再把真相说出来。
到那时候,他们再做回朋友。
食堂的香味飘了过来,浓郁的糖醋味混着饭菜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刘娜加快了脚步,脸上重新挂上那副傻乎乎的笑,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脚步都变得轻快了,刚才膝盖的疼,手心的疼,好像都消失了。
“阿姨!糖醋里脊!要两大份!多放酱汁!酱汁越多越好!”
她挤到窗口前,声音又尖又细,惹得排队的人都回头看她,有人忍不住笑出声:“这姑娘,怕是馋坏了,看那样子,得有好几天没吃肉了吧。”
她毫不在意,只顾着盯着阿姨手里的勺子,看着金黄酥脆的里脊被盛进饭盒,淋上浓稠的糖醋汁,色泽红亮,香得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眼睛一眨不眨的,像只盯着骨头的小狗。
阿姨被她逗笑了,又多给了她几块:“慢点吃,别噎着。”
“谢谢阿姨!阿姨你真好!”刘娜笑得见牙不见眼,接过饭盒,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生怕洒了一点酱汁。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里脊塞进嘴里。
甜,腻,滚烫的酱汁裹着酥脆的外皮,肉汁在嘴里爆开,好吃得让她差点哭出来。她大口大口地吃着,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只仓鼠,眼泪却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混着酱汁,咽进了肚子里,又咸又甜。
她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把整个世界都裹成了白色,光秃秃的树枝上积满了雪,像开满了白色的花,干净得像没被污染过一样。
刘娜咬着筷子,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快得像流星,转瞬即逝。
林青,你等着。
等我吃完这碗糖醋里脊,你的好戏,就该开场了。
这场戏,我会陪你演到底。
直到你输得一干二净,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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