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结果出来那天下午,多吉带他们去了附近一个叫扎西岗的小村子。
村子只有二十几户人家,白墙黑窗,家家户户门口都堆着劈好的柴禾。几个孩子在土路上追逐玩耍,看见陌生人也不怕生,好奇地围着他们转。
“这边来。”多吉领他们走进一户院子。
院子里坐着个老奶奶,正转动着手中的转经筒,嘴唇微动,念着经文。她抬头看见他们,露出慈祥的笑容,用藏语说了句什么。
“奶奶说,远方来的客人,请坐。”多吉翻译道。
林遇和沈星舟在矮凳上坐下。老奶奶起身进屋,不一会儿端出两碗酸奶,上面撒着白糖。
“喝,对身体好。”多吉说。
酸奶很酸,但很醇厚。沈星舟小口吃着,目光落在院子里晾晒的藏毯上——色彩鲜艳,图案繁复,在阳光下闪着光泽。
“好看吧?”多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奶奶织了一辈子毯子。”
老奶奶似乎听懂了,指着毯子上的图案,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这个,太阳。这个,月亮。这个,星星。”
沈星舟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毯子边缘绣着一圈小小的星星,针脚细密,在深蓝色的底色上,像夜空中的点点光芒。
“你喜欢?”老奶奶问。
沈星舟点头。
老奶奶笑起来,眼角皱纹深深:“送给你。”
沈星舟一愣:“这怎么行……”
“奶奶喜欢你。”多吉说,“收下吧,这是祝福。”
老奶奶从屋里拿出一块新的、还没绣完的毯子,指了指上面的星星图案,又指指沈星舟,说了句藏语。
“她说,星星会保佑你。”多吉翻译。
沈星舟眼眶突然红了。他接过毯子,很郑重地说:“谢谢您。”
离开村子时,夕阳正把远山染成金色。沈星舟抱着那卷毯子,走得很慢。
“想什么呢?”林遇问。
“想起我妈。”沈星舟说,“她也会绣东西。小时候我书包破了,她用彩线绣了只小狗在上面。同学们都笑我,但我挺喜欢的。”
“后来呢?”
“后来书包太小了,换掉了。”沈星舟顿了顿,“再后来,她走了,那个书包也不知道去哪了。”
林遇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回基地的路上,他们遇到一个磕长头的朝圣者。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额头有厚厚的老茧,双手绑着木板,三步一叩,动作虔诚而坚定。
多吉停下车,从后备箱拿出水和干粮递过去。朝圣者接过,双手合十,说了句“扎西德勒”。
重新上路后,沈星舟一直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要磕多久?”他问。
“从家里到拉萨,一般要半年到一年。”多吉说,“一步都不能少。”
“为什么?”
“信仰。”多吉说得很简单,“心里有佛,就不觉得苦。”
沈星舟沉默了很久。林遇看见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毯子边缘的星星图案。
晚饭后,张导召集演员开会。除了林遇和沈星舟,还有几个藏族演员,演当地的牧民和客栈老板。
“明天开始实拍。”张导说,“第一场在村子后面的河边。顾屿和周野的第一次合作拍摄,为了抢清晨的光,两人起了争执。”
剧本里,这场争执表面上是关于拍摄时机的分歧,实际上是两种创作理念的第一次正面碰撞。顾屿坚持要等到光线完美,周野则认为“真实比完美重要”。
“我需要你们把那种针锋相对但又互相吸引的感觉演出来。”张导看着他们,“不是单纯的吵架,是两个人看见对方灵魂深处的火花,既兴奋又恐惧。”
散会后,沈星舟拉住林遇:“再对一遍词?”
“好。”
他们没回房间,而是在院子里找了个角落。月光很亮,不用开灯也能看清剧本。
“从‘你根本不懂什么是摄影’开始。”林遇说。
沈星舟深吸一口气,进入状态:“你根本不懂什么是摄影!你只是在复制别人教你的规则!”
林遇的回应冷静而锐利:“规则至少能保证作品的基本水准。而你那些所谓的‘真实’,不过是技术不足的借口。”
“技术?顾屿,你被技术绑架了!你只会用取景框看世界,却忘了世界本身的样子!”
“那也比你盲目乱拍强!至少我的照片有人愿意看!”
争吵激烈起来。按照剧本,这时周野会气得摔了手中的镜头盖——不是真的摔,是摔在草地上。
沈星舟做了摔的动作,但手腕一转,镜头盖只是轻轻落在草地上。他盯着那个盖子,胸口起伏,眼睛里是真实的愤怒和受伤。
然后他说出了剧本里没有的台词:“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声音很轻,但林遇听得清清楚楚。
他愣住了。这不是周野的台词,这是沈星舟在问。
几秒的沉默后,林遇接上了顾屿的台词,但语气变了:“那就证明给我看。”
这场戏的对峙感突然变了质,从单纯的理念冲突,变成了某种更私人、更深刻的东西。
对完词,两人都没说话。院子里只有风声。
“刚才那句,”林遇先开口,“是你加的?”
“嗯。”沈星舟捡起地上的剧本,“突然觉得,周野想说的其实是这个。”
“为什么?”
“因为他自卑。”沈星舟说,“没受过专业训练,没有钱买好设备,只能用‘真实’当挡箭牌。他讨厌顾屿,但也羡慕顾屿。那句‘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是在说‘我也想有你那样的条件’。”
林遇看着他。月光下,沈星舟的侧脸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
“你很懂他。”林遇说。
“因为我们是同类。”沈星舟转头看他,“都是伪装得很好的自卑者。”
这话说得太直接,林遇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不早了,睡吧。”沈星舟站起来,“明天还要早起。”
林遇跟着起身。回房间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但气氛不再紧绷,而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松弛。
第二天清晨五点,剧组的车准时出发。
拍摄地点在一条河边,远处是雪山,近处是金黄的草甸。剧组到达时,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化妆师给他们上妆。沈星舟的妆要粗糙些,脸上加了晒伤的痕迹,嘴唇干裂。林遇的则干净得多,只是眼下加了点疲惫的阴影。
“Action!”
顾屿架好三脚架,调整相机参数。周野背着破旧的背包走过来,看了一眼:“还要等?”
“光线不够。”顾屿头也不抬。
“等什么光线?现在的光才是真的!”周野指着河对岸,“你看那些牧民,已经开始放牧了。等你所谓‘完美’的光,他们早走了。”
“我要拍的是风景,不是牧民。”
“风景里没有人,算什么风景?”
争吵开始。林遇和沈星舟完全进入了状态,台词流畅自然,情绪层层递进。当沈星舟说出那句“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时,林遇看见他眼眶真的红了。
那不是演出来的。
“停!”张导喊,“这条很好,保一条。”
他们又拍了两遍。每次沈星舟说那句台词时,情绪都有微妙的不同——愤怒,不甘,委屈,最后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
拍完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河谷。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两人走到一旁休息。
沈星舟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大口。他脸上还带着妆,那些晒伤和干裂的痕迹,让他看起来陌生又真实。
“刚才那句,”林遇说,“每次都不一样。”
“嗯。”沈星舟擦了擦嘴角,“每次说的时候,想的东西不一样。”
“想什么?”
沈星舟沉默片刻:“想我爸。想他当年如果有更好的条件,会不会走得更远。想我自己,如果早点遇到好的老师,会不会少走弯路。想……”他顿了顿,“想很多事情。”
林遇没再追问。他看着远处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员,突然说:“沈星舟,你是个好演员。”
沈星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以后会有很多人说的。”
“借你吉言。”
中午休息时,多吉送来了糌粑和酥油茶。沈星舟学着多吉的样子,把糌粑粉和酥油茶混合,捏成团。
“好吃吗?”多吉问。
沈星舟咬了一口,表情复杂:“有点……特别。”
林遇笑了:“吃不惯就别勉强。”
“试试嘛。”沈星舟又咬了一口,“多吉说这个抗饿,下午还要拍呢。”
下午的戏相对轻松,是两人在争执后,不得不合作完成拍摄。顾屿调整构图,周野负责与牧民沟通,最终拍出了一张两人都满意的照片。
拍完最后一条,太阳已经偏西。回基地的路上,沈星舟靠着车窗睡着了。林遇让司机开慢些,把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
车窗外,西藏的黄昏美得不真实。天空从深蓝渐变成紫红,雪山尖被染成金色,像燃烧的火焰。
林遇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景色。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熟睡的沈星舟。睫毛很长,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嘴唇因为干燥有些起皮。
很累,但很真实。
林遇忽然想,也许这才是沈星舟本来的样子——不是舞台上光芒四射的顶流,不是采访里散漫不羁的歌手。
只是一个疲惫的、脆弱的、但依然在努力的人。
一个会为父亲担忧的儿子,一个会为角色失眠的演员,一个会收下陌生老奶奶祝福的普通人。
车驶入基地时,沈星舟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到了?”
“嗯。”
“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沈星舟坐直身体,林遇的外套滑落。他捡起来,愣了一下:“你的?”
“嗯,看你冷。”
沈星舟没说话,只是把外套折好,递还给林遇:“谢谢。”
他们下车,走进基地。晚饭的香气从食堂飘出来。
“林遇。”沈星舟叫住他。
“怎么了?”
“今天谢谢你。”沈星舟说,“陪我演戏,也……陪我真实。”
林遇看着他,笑了:“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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