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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面具与裂隙

清晨的灯光模拟器准时在六点整点亮,光谱精确模仿日出后十分钟的柔和。

林暮睁开眼,天花板是标准的米白色。他静静地躺着,等待身体自检程序完成——这是持续了多年的习惯,但今天意义截然不同。过去是确认状态良好以履行职责,现在是确认“程序运行正常”以避免触发警报。

心跳:62。呼吸:平稳。表层思维:清晰有序。

很好。“面具”就位。

指令编码 Anchor(稳定)——确认。

指令编码 Obedience(服从)——表面行为符合,深层意图违背。

指令编码 Silence(静默)——对真相保持沉默,对自身状态保持沉默。

Scrap(报废)协议——未检测到触发条件。

他坐起身,动作与往日一样克制而精准。但今天每个动作都像在钢丝上行走,意识分成了两层:一层执行着起床、洗漱、穿衣的标准化流程;另一层则在后台持续运行,监控着自身每一个细微反应,分析着环境中每一处可能的风险点。

客厅里,陆昭已经离开。茶几上留着他用过的水杯,杯底残留着一点点水渍,在晨光下泛着微光。空气里哨兵的气息已经很淡,几乎被循环系统过滤干净。

林暮走过去,拿起杯子,走到清洁区冲洗。水流冲刷杯壁的声音规律而单调。他看着自己的手,稳定地握着玻璃杯,没有一丝颤抖。

这双手属于“林暮向导”,一个被设计出来的产品。

但此刻拿着杯子的“意识”,正计划着如何拆解这个产品。

个人终端震动,日程提醒自动播报:

「上午七时三十分,常规疏导任务。对象:哨兵李锐,编号T-7-309。状态:B级稳定期复查。」

「上午九时,技术部小组会议,议题:屏障校准方案细化。」

「上午十一时,个人冥想时段(建议用于缓解昨日疲劳)。」

系统在提醒他,也在监控他。建议冥想时段,是对他昨日“深度自检后疲劳”说法的回应。温和的关切背后,是持续的数据采集。

他回复系统:“日程确认。冥想时段将按计划进行。”

他走向疏导室,走廊里人流渐多。点头,致意,偶尔简短的交谈。一切如常。阳光(模拟的)透过高处的虚拟窗,在地面投下规整的光斑。他的影子随着步伐移动,边缘清晰,没有一丝模糊。

就像他此刻扮演的角色。

李锐哨兵,他知道。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兵,因旧伤导致精神图景有轻微但顽固的裂痕,需要定期维护。这类疏导技术难度不高,但需要耐心。关键在于——绝对不能流露出任何异常。李锐是敏锐的观察者,任何细微的不稳定都可能被他捕捉。

林暮在踏入疏导室前,做了最后一次心理校准:将关于“指令”、“铁门”、“沈星河”的所有记忆,打包压缩,封存于意识深处一个临时构建的“隔离区”。表层思维只保留专业知识和疏导流程。

门滑开。

“林向导,准时。”李锐坐在椅子上,他年约五十,脸上有风霜刻下的纹路,但眼神依旧锐利,“希望今天能多解决一点那个该死的‘嗡嗡声’。”

“我会尽力,李锐哨兵。”林暮在他对面坐下,打开记录板,“请描述今日‘嗡嗡声’的强度和特性,与上次相比是否有变化。”

“强度差不多,但位置好像……更深了。”李锐指了指自己太阳穴,“像埋在旧城墙根下面的虫子,你听得见它叫,但挖不出来。”

“很好的比喻。”林暮点头,指尖在记录板上轻点,“我们可以尝试从‘旧城墙’的其他薄弱点入手,进行共振疏导。请放松。”

疏导开始。林暮指尖亮起标准化的乳白色光晕,温和地探入李锐的精神图景。他“看”到了一片布满干裂沟壑的荒漠景象,远处有风化的废墟。而在废墟地基深处,确实有一种低频、顽固的震荡,像永不疲倦的虫鸣。

他的疏导能量如水流般渗入裂缝,寻找着共振点。过程平稳、专业、毫无破绽。

但在处理那“嗡嗡声”时,林暮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频率特征——并非李锐本身的创伤频率,而是一种……外源性残留。非常隐蔽,几乎与创伤本身融为一体。

这个频率,与他接收到的“嘶鸣”,以及历史数据中“Epsilon-零”频段的扰动,在频谱分析上有一个微小的重叠区。

巧合?

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三十。

这意味着,李锐的旧伤,可能并非纯粹的战斗创伤,而是与“外部”某种东西接触后的残留?或者,是在某个特定区域(比如屏障薄弱处)受伤时,被“感染”了?

他不动声色,继续疏导。没有表现出任何额外的关注或探究。

三十二分钟后,疏导结束。李锐长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好多了。虽然虫子还在叫,但声音远了点。你的手法越来越精准了,林向导。”

“是您配合得好。”林暮一边记录数据一边说,“‘嗡嗡声’的顽固性超出一般创伤后遗症。下次疏导前,如果您执行外勤任务,可以注意记录任务区域和‘嗡嗡声’强度的关联性,或许有助于定位源头。”

李锐挑眉:“你怀疑是环境因素?”

“只是一种可能性。多一份数据,多一种思路。”林暮回答得滴水不漏。

“有道理。”李锐站起身,“我会留意的。谢了。”

李锐离开后,林暮独自留在疏导室。他调出刚才记录的频率数据,与自己秘密保存的“嘶鸣”频谱片段进行快速比对。重叠区确实存在,虽然微弱。

这不是证据,只是一个需要关注的“相关性”。

他清除了比对记录,将李锐的数据归档。起身时,目光扫过墙上光滑的白色涂层,那里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一个穿着白色制服、表情平淡的向导。

倒影中的他,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和昨天之前不太一样了。

会议时间快到了。他需要切换到“技术顾问”模式。屏障校准,Epsilon-零频段……昨天他成功将这个旧频段纳入了讨论范围。今天需要巩固这个成果,同时不引起过度关注。

关键在于:表现得像是纯粹出于技术严谨性,而非任何个人化的怀疑。

技术部三号会议室比昨天的更正式一些。环形桌,中央是全息投影区。已经来了四五个人,低声交谈着。空气里飘着提神香薰的淡淡气味。

陆昭还没到。林暮找了个不显眼但能看清全局的位置坐下,打开数据板,调出准备好的图表和方案草案。

“林暮向导,关于你昨天提到的Epsilon-零频段,”技术部一位资深研究员凑过来,指着自己的屏幕,“我查了旧技术档案,这个频段当年被淘汰,主要是能耗太高,且‘信噪比极低’——据说容易接收到无意义的背景噪音,干扰正常监测。”

“背景噪音?”林暮抬起头,语气是纯粹的学术探讨,“档案里有没有提及噪音的具体特征?或者,是否有记录表明,在某些特定时期或区域,这种‘噪音’会增强?”

“这个……档案里语焉不详。只说‘易受未知干扰’。”研究员摇头,“所以大家才觉得没必要继续投入。我们现有的威胁模型已经足够完善。”

“但东三区的异常波动,与历史记录的Epsilon频段残留扰动有重叠。”林暮调出他精心制作的对比图,“如果‘未知干扰’本身就是一种我们尚未理解的、周期性的‘信号’,而非纯粹的噪音呢?忽略它,可能会在屏障上留下一个盲点。”

他的话引起了旁边几人的注意。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这时,门开了。陆昭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作战部的哨兵军官。会议室立刻安静了些。陆昭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在林暮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走向主位。

全息投影亮起,显示出东三区屏障的立体结构图。

“开始吧。”陆昭坐下,言简意赅,“林暮向导,你先汇报初步细化方案。”

林暮站起身,走到投影前。他的讲解清晰、有条理,从数据异常到频段分析,再到初步的校准参数建议。他刻意将“Epsilon-零频段”作为几个需要关注的“历史遗留频段”之一提出,不突出,但也不隐藏。

“综上所述,建议在新的过滤网中,为这几个历史频段增设低功耗的被动监测模块,而非完全屏蔽。这样既能确保安全冗余,也能收集数据,验证其是否仍具威胁。”他做出结论。

一位哨兵军官提问:“增设监测模块,会不会增加系统复杂度,反而带来漏洞?”

“监测模块独立于主屏障运行,只记录数据,不参与防护。”林暮解释,“即便被干扰或入侵,也不会影响主屏障稳定性。这是一个低风险的数据收集方案。”

陆昭看着投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风险低,但资源消耗呢?技术部评估过吗?”

技术主管接话:“评估过了。额外能耗在允许范围内。我们觉得……可以试行。就像林暮向导说的,多一份数据没坏处。”

陆昭沉默了几秒,目光再次投向林暮。“这个建议,是基于纯粹的技术判断?”

问题很直接。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林暮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是的。基于异常数据与历史记录之间的相关性,以及风险管理中的‘未知未知’原则。在资源允许的情况下,对无法彻底证伪的风险保持最低限度的关注,是标准流程。”

他引用了塔的培训教材里的原则,无懈可击。

陆昭在试探。他是否察觉了什么?还是仅仅出于首席哨兵的谨慎?不能回避,必须正面回答,且回答必须建立在无可指摘的逻辑和规程之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接。陆昭的视线依旧锐利,像要穿透那层平静的表象。

“标准流程。”陆昭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情绪,“好。技术部,按这个思路出详细方案和预算。我要在下一次高层会议前看到。”

“是。”

议题转向其他细节。林暮坐回座位,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刚才的交锋很短,但张力十足。陆昭的问题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技术讨论。

会议继续进行。林暮减少发言,只在被问及时给出专业意见。他表现得就像一个提出了合理建议、并被采纳后便安心退居次席的技术人员。

会议在一小时后结束。人们陆续离开。林暮收拾东西时,陆昭走了过来。

“你上午还有安排?”陆昭问。

“十一时有个人冥想时段。”林暮回答,“之后处理一些报告。”

“嗯。”陆昭点头,“下午两点,作战部有个关于近期外勤异常情况的跨部门简报。你也参加。”

“异常情况简报?”林暮抬头,“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带着耳朵听就行。”陆昭说,“有些情况,可能需要向导部门从精神影响角度提供后续支持。”

“明白了。我会准时到。”

异常情况简报。而且是跨部门,要求向导参加。这与陈庚、李锐的“幻听”、“嗡嗡声”是否有关?与Epsilon-零频段是否有关?陆瑟主动通知他,是常规流程,还是有意让他接触某些信息?

信息不足,无法判断。但这是一个机会。

陆昭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冥想时段好好休息。你脸色还是不太好。”

“谢谢关心。我会的。”林暮公式化地回答。

陆昭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林暮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那句“脸色还是不太好”,是关心,还是又一次观察结论的陈述?

他收拾好东西,走向专用于个人冥想的静室。这是他日程表上合理存在的空白时段,也是他能安全进行“非标准”活动的少数机会之一。

个人冥想静室比七号静室小,但同样安静隔绝。浅蓝色的墙壁,柔软的垫子,可以调节的柔和光线和自然声音模拟。这里通常用于恢复精力,进行浅层的精神整理。

林暮反锁门,调暗光线,盘膝坐下。但他没有进入冥想状态。

首要任务:规划如何调查“下层隔离区”。芯片日志提到“不适配者”被转运至那里。那里可能是“黑潮筛选行动”的终点,也是了解真相、甚至找到其他“幸存者”或“证据”的关键。

但如何定位?旧档案库里或许有线索,但风险高。塔的内部结构图显示C、D层是基础设施区,访问需要更高级权限。或许可以从“废弃物处理”、“老旧设备存放”或“非活跃样本库”这类不那么敏感的子分类入手,查询其具体位置和访问记录。

他需要一台终端,但这里的终端联网且受监控。他只能依靠记忆和逻辑推演。

(内心推演)

——假设“下层隔离区”位于C或D层。

——它需要隐蔽,但也要有运输通道。

——可能靠近旧能源中心或水处理设施,利用大型基础设施的噪音和活动作为掩护。

——访问记录……沈星河三年前访问过旧档案库,他是否也试图寻找或进入过下层隔离区?他留下的芯片里没有相关信息。或许他失败了,或许他找到了但无法进入。

——我需要一个进入的“理由”,或者一个不被发现的方法。

他回想起沈星河的话:“三天后,同样时间。我会在这里留下一点……‘课外阅读材料’。”

明天就是第三天。沈星河承诺的“关于‘初始指令’和‘不适配者’最终去向的”资料。那可能是更具体的线索。

但同样可能是陷阱。

静室里只有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光线模拟器营造出类似阴天午后室内的微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外表静止如雕塑,大脑却在高速运转,构建着一个个可能性模型,又因数据不足而逐一搁置。

最终,他意识到,在获得新线索前,盲目行动的风险远大于收益。

他需要耐心。需要像执行疏导任务一样,一步步处理:先获取信息(沈星河的资料),再分析风险,最后制定可执行的计划。

那么,今天下午的简报就至关重要了。它可能提供关于“外部异常”的官方信息,帮助他理解塔目前面临的真实压力,也能让他评估自己调查的风险等级——如果塔已经高度紧张,监控自然会升级。

他决定利用剩余的冥想时间,进行真正浅层的休息。他需要恢复精力,以最佳状态应对下午的会议,以及明天可能到来的关键转折。

他调整呼吸,让意识缓缓下沉,进入一种半休眠的放松状态。但潜意识深处,那扇铁门的轮廓依然隐隐浮现,门后的空间静谧而沉重,仿佛在等待什么。

冥想结束的提示音轻柔响起。林暮睁开眼,光线自动调亮。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离开静室,走向办公区,准备处理上午积压的报告。走廊里人来人往,一切井然有序。他像一滴水,汇入这平静的河流。

下午一点五十分,他提前到达简报指定的中型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一些人,来自作战部、技术部、侦查分析科等。气氛比技术会议严肃不少。

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陆昭坐在前排,正与一名侦查科军官低声交谈。

一点五十五分,主持简报的作战部副部长进入会议室,全息投影开启,显示出“近期外勤异常事件汇总”的标题。

会议室灯光调暗,投影图像变得清晰。上面列出了十几个事件编号、发生区域、简要描述和威胁等级。大部分威胁等级是“低”或“中”,但有几个标注为“需高度关注”。

林暮的目光迅速扫过列表。事件类型包括:哨兵感知到“异常但无法定位的声源”,设备记录到“短暂的能量峰值但无法解析”,个别区域发现“非典型精神污染残留”等。

区域主要集中在东三区、南七区等几个屏障外缘地带。

“各位,”副部长开口,声音沉稳,“过去六周,外勤小队反馈的无法用现有威胁模型解释的‘异常接触’事件,数量增加了百分之四十。虽然尚未造成严重伤亡,但趋势值得警惕。”

侦查科军官接话:“我们分析了所有事件数据,发现几个共同点:一、发生时间无规律;二、能量特征无法归类;三、对哨兵的精神影响呈现‘滞后性’和‘潜伏性’,就像……某种低剂量的慢性污染。”

一位向导部门的负责人问:“污染源有任何线索吗?”

“没有实体接触记录。更像是一种……‘环境性’的精神压力场在增强。”军官调出频谱图,“有趣的是,在部分事件发生前后,我们监测到屏障的某些‘非活跃’频段,有极其微弱的共振。包括几个早已淘汰的旧频段。”

Epsilon-零频段,很可能就在其中。

林暮的心跳平稳,但注意力高度集中。

官方数据证实了他的发现。异常是系统性的,且与旧频段有关。塔已经注意到,但显然还未将其与“黑潮”或“旧网络”联系起来。他们的框架仍局限于“新型未知威胁”。

这对他有利,也危险。利在于他的调查有现实依据;危险在于,塔的关注会带来更多监控和更快的反应速度。

陆昭的声音响起:“侦查科的建议是什么?”

“建议一,加强外勤小队的精神防护装备和即时监测。建议二,在这些异常频发区域,部署长期监测站,收集更详尽的数据。建议三,”军官顿了顿,“考虑启动对‘历史类似事件’的复查,看看是否有被忽略的模式。”

“历史类似事件?”技术部的人问。

“是的。我们回溯记录时发现,类似‘无法解释的感知异常’报告,在过去二十年里零星存在,但都被归因为‘个体差异’或‘设备误差’。如果将这些点连起来看……似乎有非常微弱的周期性。”

会议室里出现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林暮立刻想到了“黑潮事件”的时间点。如果这些异常有周期性……

投影切换,显示出时间轴。零星的事件点分布其上,确实看不出明显规律。但军官放大了其中几个点:“请注意这几个高峰时期,与塔历史上几次‘外部压力增强’期有模糊对应。我们怀疑,可能存在着一种我们尚未理解的、长周期的‘外部环境波动’。”

“波动源头?”陆昭问。

“毫无头绪。可能是深空辐射,可能是地壳能量,也可能是……某种生物或文明的周期性活动。数据太少。”军官坦诚道,“所以我们需要更多数据,尤其是精神影响方面的深层数据。向导部门的支持至关重要。”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了在场几位高阶向导,包括林暮。

机会来了。参与这个官方项目,可以合法地接触相关数据,甚至可能获得前往异常区域或调阅更高级别档案的权限。但同样,也会被置于更严格的审查之下。

必须在其中找到一个平衡点。

林暮在众人目光中,缓缓开口,语气谨慎专业:“从疏导案例看,近期因‘不明感知异常’前来求助的哨兵,其精神残留的特征确实存在某种共性。向导部门可以配合,建立更详细的病例档案和精神图谱库,与侦查科的物理环境数据进行交叉分析。”

“需要什么支持?”副部长问。

“需要侦查科共享剔除敏感战术信息后的环境数据频谱,以及事件精确时间地点。我们需要在疏导时,引导哨兵回溯特定时间点的感知记忆,进行定向分析。”林暮提出要求,这完全合理。

“可以安排。”副部长点头,“林暮向导,这项工作可以由你牵头协调吗?你之前关于屏障频段的分析,显示你具备跨部门数据整合的视角。”

陆昭的目光再次投向林暮。

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任命。是认可,也是考验。

“我责无旁贷。”林暮平静地接受,“我会尽快与侦查科和技术部对接,制定详细方案。”

简报又持续了二十分钟,讨论了一些细节。散会时,林暮感到不少视线落在他身上。有审视,有期待,也有单纯的好奇。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陆昭走了过来。“这项工作会占用你大量时间。”

“我会调整其他工作优先级。”林暮回答。

“注意平衡。我不希望你过度负荷。”陆昭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里似乎有一丝别的意味。

“我会的。谢谢提醒。”

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一时无话。

陆昭的提醒,是出于搭档的关心,还是首席哨兵对可能“不稳定因素”承担更多责任后的担忧?或许两者皆有。他们之间的关系,因为林暮被赋予的新职责,将变得更加复杂和紧密。

这既是便利,也是更大的风险。

在走廊岔路口,陆昭停下。“关于李锐哨兵上午的疏导,”他忽然提起,“他反馈效果很好。但也提到,你建议他记录任务区域与症状的关联。”

林暮心头微凛。反馈这么快就到了陆昭这里。

“是的。这是一种常规的辅助诊断思路。”他解释。

“你很关注环境因素。”陆昭看着他。

“数据驱动的分析,需要尽可能全面的变量。”林暮迎上他的目光,“这也是您教我的,陆昭哨兵。哨兵的战场感知,同样需要考虑环境细节。”

他引用了陆昭曾经在战术课上说过的话。

陆昭沉默了一下,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又或许是光影造成的错觉。“学以致用。很好。”他最终说,“去忙吧。方案出来先给我过目。”

“明白。”

陆昭转身走向指挥部方向。林暮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刚才的对话,又是一次无声的交锋。陆昭在观察他每一个不寻常的关注点。而他,必须将每一个关注点都锚定在无可争议的专业逻辑上。

回到办公间,关上门。林暮靠在门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半天时间,他就像在布满传感器的雷区里走了一圈,每一步都必须精确计算。

但收获也是显著的:他获得了参与官方调查的合法身份,可以更深入地接触核心数据。同时,他也更清晰地意识到陆昭那无处不在的、敏锐的审视。

明天,档案库。沈星河。

那将是另一个雷区,而且是完全未知的那一种。

他走到窗边。窗外,模拟的黄昏降临,天际泛着橙红与紫灰的渐变色,华丽而虚假。塔内的灯光逐一亮起,勾勒出这座巨大建筑的内部骨架。

在这骨架的深处,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藏着多少被 Silence(静默)指令所掩盖的骸骨与真相?

而他,这个被设计来维持“稳定”的产物,正在试图撬动这一切。

他打开终端,调出塔的立体结构图,目光落在标注着“C-能源与循环”、“D-储备与维护”的区块上。那些区域在图上只是灰色的块状,没有细节。

但他知道,明天之后,他或许就能为这些灰色块状,填上一些危险的注解。

夜幕(模拟的)彻底降临。林暮关闭结构图,开始撰写今天的工作报告,以及牵头新调查项目的初步构想。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规律地响着,一如这座高塔无数个夜晚里,那些永不疲倦的、维持着系统运转的机械声响。

只是这一次,敲击键盘的“程序”,有了自己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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