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部备用零件仓库的空气，弥漫着金属、绝缘塑料和淡淡臭氧的混合气味。光线是冰冷的日光灯管，照亮了高耸到天花板的货架，上面分门别类堆放着各种型号的传感器、处理器外壳、淘汰的连接线和能源模块。这里是技术的墓场，也是某些“非标准需求”的隐秘资源库。

时间刚过早晨七点，距离正式上班还有一个半小时。仓库里只有自动搬运机器人在轨道上休眠。

林暮穿着白色实验外套，胸前挂着中级技术员权限的临时通行卡——这是他以“为新调查项目寻找可能适配的旧型号频率分析模块”为由申请的。理由充分，时间合理。

他的目标在仓库最深处，一个标注着“已退役-校准设备”的区域。

计划阶段一：获取安全读取设备。目标：找到一台具备老式多功能物理接口、且能完全离线运行的旧型号数据解码仪。此类设备通常因技术落后、能耗高而被淘汰，但核心功能完好，且由于其“封闭性”，最适合处理来源不明的加密数据。

风险：仓库有基础监控，但主要用于防盗窃和记录大型物料出入。对技术人员在货架间的细致寻找行为监控较弱。关键在于，必须在有人（特别是技术部正式员工）到来前完成目标设备的识别、取用和记录——以“测试评估”的名义借出。

他快步穿行在货架间，目光快速扫过标签。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外套口袋，那里放着沈星河给的黑色软布包。

“已退役”区的货架更显陈旧，部分设备上蒙着薄灰。他找到了目标：一台PB-7型便携式频谱分析/解码仪，大约五年前被新型号取代。黑色外壳，侧面有一排齐全的旧式接口，包括他需要的那种扁平多针芯片槽。最重要的是，它使用独立的可充电电池组，无需接入塔内网络即可工作。

他检查设备状态指示灯：残余电量37%，足够。快速翻阅挂在旁边的纸质日志本，最近一次登记使用是在八个月前，用于一次历史数据恢复演练。

很好。低使用频率，不易被关注。

他取下设备，走到仓库出口的终端前，刷卡，调出借用界面。

「借用物品：PB-7型频谱分析仪（编号T-B7-441）。借用理由：新项目（异常频段调查）历史数据格式兼容性测试。预计归还时间：三个工作日后。」

系统短暂处理，绿灯亮起。

「借用许可。请确保设备用于指定用途。请注意，该设备已过主要维护期，使用中如有故障，请按报废流程处理。」

“确认。”林暮低声回应，拿起设备，转身离开仓库。

走廊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他将解码仪装进一个标准的仪器手提箱，步伐平稳地走向自己的办公间。沿途与几位同事点头致意，一切如常。

办公间的门在身后合拢，反锁。他将手提箱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打开。上午八点三十分，他需要先处理一些常规工作，维持表面日程的正常。

他打开终端，回复了几封关于新调查项目协调的邮件，审阅了一份技术部发来的初步数据共享协议草案。他的回复专业、简洁，完全符合“林暮向导”应有的效率和水准。

九点整，旧档案库B-7区开始封闭维护的公告生效。他与沈星河会面的最后一点环境风险被消除。现在，焦点完全集中在芯片内容上。

九点三十分，他有一个与新项目组成员的简短电话会议。可以利用会议时间作为“不在场证明”，同时，会议本身会占用终端音频，为他操作解码仪提供掩护。

时间到。他戴上耳机，接入会议。屏幕上出现几个小窗口，技术部、侦查科的代表陆续上线。

“各位早，”林暮主持会议，声音清晰平稳，“首先同步一下进度。向导部门已初步梳理出近期六例具有类似‘不明感知异常’症状的哨兵病例，正在构建精神图谱特征库。技术部提供的环境数据频谱样本已收到，我们将在今天开始进行初步比对。”

技术部的代表：“我们这边正在筛选和清洗数据，剔除涉及具体坐标和战术细节的敏感信息，最晚下午可以提供第一批干净数据。”

侦查科军官：“我们近期在E-2区又记录到一次轻微异常波动，数据已经录入共享池。林暮向导，你们病例库建立后，能否优先比对一下这个新事件时间点附近，是否有哨兵出现相关症状？”

“可以安排。”林暮在面前的电子笔记上记录，“请将E-2区事件精确时间戳发给我。”

会议平稳进行，讨论技术细节、数据格式、下一步分工。林暮发言不多，但每次都能推进议题。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在会议桌下方，打开了仪器手提箱。取出PB-7解码仪，放在膝盖上。设备屏幕亮起微光，他调低亮度。取出沈星河给的芯片中，标记着“初始指令-实验记录”的那一枚，小心翼翼地插入老式接口。

解码仪屏幕闪烁，开始读取芯片物理结构。会议音频里，同事们还在讨论着滤波器参数。

读取中。没有警报，没有异常能量波动。设备离线，独立电池供电，与塔内网络完全隔绝。物理层面安全。

芯片结构验证通过，开始解码加密内容。进度条缓慢移动。

会议这边，需要适时回应，避免沉默过长引起注意。

“关于数据比对算法，我建议采用交叉相关分析结合聚类算法，可以同时考察频谱相似度和时间相关性。”他对着麦克风说道，眼睛却紧盯着膝盖上屏幕的进度条。

“同意。我们技术部可以提供算法支持。”对方回应。

解码仪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尽头。提示：“加密内容解码成功。文件列表已就绪。”

林暮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浏览列表。文件按日期和项目编号排序。他点开最早的一份，标题是：「‘方舟’协议-‘初代素体’筛选与采集记录（绝密）」。

会议还在继续，讨论到了每周同步会议的时间安排。

“我这边周三下午通常有疏导安排，周四上午可以。”林暮说，语气自然，目光却紧紧锁在膝盖屏幕那泛着微光的字句上。

（解码仪屏幕显示的文字，如同冰冷的匕首，一字字刺入眼帘）：

「……基于‘旧监测网络’崩溃后残留的‘高共鸣性生物基质’，于纪元新历46年启动回收计划。目标：获取尚存活、且具有一定稳定性的‘素体’，作为‘可控适配者’项目的基因与精神蓝图来源。」

「回收过程遭遇未预料抵抗。部分‘素体’展现出强烈的‘荒原联结’及‘旧网络回响’能力，对回收小队构成严重精神威胁。依据协议，对不可控目标实施‘净化’（见附录：净化流程规范）。」

「最终成功回收并转入培育阶段的‘初代素体’共计：7例。编号：S-01至S-07。备注：S-03、S-05在初期培育中即出现严重排异反应，精神图景崩溃，已销毁。S-02、S-04、S-06在记忆编辑与指令植入阶段失败，表现出不可逆的‘初始共鸣’苏醒迹象，转入‘长期观察/隔离’（即下层隔离区）。」

「仅S-01与S-07通过初步适应性测试，进入‘衍生体’培育阶段。」

林暮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S-01与S-07。

他快速往下翻，寻找衍生体记录。

会议音频似乎变得有些遥远。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屏幕上的文字抓住。初代素体有七个，只有两个进入下一阶段。那么，其他实验体呢？那些“失败”的S-02、04、06，和初期就“销毁”的03、05……他们是谁？经历了什么？

“长期观察/隔离”——这个冰冷的词背后，就是沈星河说的“下层隔离区”吗？

他找到了衍生体培育列表。密密麻麻的编号，从#047-01开始。后面跟着大量的失败记录：基因编辑失败、精神植入崩溃、指令冲突、过早出现“共鸣”被净化……触目惊心的淘汰率。

他的手有些发冷，但依然稳定地操作着触摸板，寻找着#047-22。

会议似乎接近尾声，大家在敲定最后几个细节。

“……那就初步这样定下。林暮向导，总结一下？”侦查科军官的声音将他拉回些许。

林暮深吸一口气，强迫注意力分出一半。“好的。总结如下：一、本周内完成初步病例特征库与第一批环境数据的比对；二、技术部负责算法支持和后续数据清洗；三、侦查科提供新异常事件的精确时空坐标；四、下周一上午十点进行第一次阶段性复盘。各位有无异议？”

“无异议。”

“好，会议结束。各位辛苦。”

通讯断开。办公室恢复寂静。

林暮立刻将全部注意力转回解码仪屏幕。他快速滑动，终于找到了目标条目。

「#047-22衍生体培育记录」

「基因模板来源：S-07（初代素体）。备注：S-07在所有初代素体中表现出最高的‘先天稳定性’与‘指令接受度’，但其‘潜在共鸣阈值’监测值呈异常波动，原因不明。」

「培育进程：顺利通过所有基因编辑与强化阶段。精神图景构建完整。指令（Anchor/Obedience/Silence）植入度测试：优秀（评级A+）。未检测到明显的‘初始共鸣’苏醒迹象。」

「适配性测试：与多种哨兵精神模拟器匹配度极高，尤其与‘首席哨兵原型’模拟数据契合度达98.7%。」

「最终决议：培育成功。准予进入塔内服役。分配正式身份：向导，林暮。启动长期监测协议‘守望者’。」

S-07。他的“基因模板”来源。一个被称为“先天稳定”但“潜在共鸣阈值异常波动”的初代素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稳定性”或许继承自S-07，而那扇“门”后的不稳定性……是否也源于此？

“守望者”协议。这就是陆昭作为结合对象，承担的深层任务吗？不仅仅是搭档，更是长期的、贴身的“监测者”？

寒意顺着脊椎攀升。所有碎片开始拼合，指向一个更庞大、更精密的控制系统。他从出生（或者说被培育出来）那一刻起，就生活在无数目光的焦点下，只是那些目光大多隐藏在规则和温情背后。

他关闭了这份文件，手指有些僵硬。需要查看“初始指令”的技术细节。他点开另一份标题为「指令编码深层架构与应急协议」的文件。

内容更加技术化，充满了神经编程术语和精神力学符号。但他抓住了关键点：

· 指令并非一次写入：而是通过培育过程中的反复精神引导、药物辅助和关键记忆节点的编辑，层层加固形成的“条件反射丛”。

· 存在覆盖可能：理论上，通过更强的、相反方向的意识塑造和神经重塑，可以逐步弱化或覆盖原有指令。但过程极其痛苦、漫长，且需要被植入者自身的“强烈且持续的逆向意识”作为驱动——这本身就被“Obedience（服从）”指令所抑制。

· Scrap（报废）协议触发条件：检测到“初始共鸣”强度超过阈值、或检测到针对指令的有意识、系统性反抗行为（即试图覆盖指令）。触发后，将向监护/结合哨兵（即“守望者”）及安全部门发送最高优先级警报，并可能直接向被植入者中枢神经注入强效精神抑制剂或……终止剂。

（内心）

——所以，我试图理解真相、探索铁门，就是在累积“初始共鸣”强度。

——我计划反抗、试图覆盖指令，本身就是触发Scrap的条件之一。

——这是一条越走越窄的绝路。走得越深，离悬崖越近。

——除非……能在触发阈值前，找到解除或安全覆盖指令的方法。或者，让“守望者”……失效。

陆昭的脸在脑海中浮现。那个沉默、强大、总是用审视目光看着他的男人。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轻轻敲响。

林暮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以最快速度关闭解码仪屏幕，将其塞回手提箱，合上箱盖，推到办公桌下方。同时，右手点开终端上一份无关的技术文档。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心跳加速，但表情迅速调整回平静。

“请进。”他开口道，声音平稳。

门滑开，进来的是陆昭。

他怎么来了？没有预约，没有讯息。是例行巡查，还是察觉了什么？刚才的会议？仓库借用记录？还是……更直觉性的东西？

保持冷静。Anchor（稳定）。Obedience（服从）。

“在忙？”陆昭走进来，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房间，在林暮脸上停留，又落在他面前的终端屏幕上。

“刚结束项目组的电话会议，在看技术部发来的数据协议草案。”林暮如实汇报部分事实，指了指屏幕，“有些条款需要明确，避免后续数据使用纠纷。”

陆昭走近了几步，看向屏幕。确实是一份数据共享协议。

“嗯。”他应了一声，似乎只是随口问问，“上午的疏导安排顺利吗？”

“顺利。一位B级哨兵的常规维护。”林暮回答，同时注意到陆昭的穿着并非全套作战服，而是常服，这意味着他今天可能没有外勤或重要会议，“你……没去指挥部？”

“下午要去E-2区巡视，刚做完简报。”陆昭说，视线从屏幕移开，看向林暮，“你脸色比昨天好点，但眼底还有血丝。冥想没效果？”

“有效果。可能最近用脑过度。”林暮自然地抬手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能短暂隔绝对视，也能调整表情，“新项目刚启动，千头万绪。”

“量力而行。”陆昭的语气听不出是命令还是关心，“这个项目很重要，但你的本职工作更不能出岔子。尤其是疏导工作，需要绝对专注和稳定。”

“我明白。”林暮点头，“会平衡好的。”

短暂的沉默。陆昭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走到了窗边，看着外面模拟的蓝天白云。他的背影挺拔，但肩膀的线条似乎比往常绷得紧一些。

林暮的办公桌下，手提箱安静地躺着，里面装着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而他必须和这个可能是“守望者”的男人，进行着看似平常的对话。

他在观察。用哨兵的超常感知，捕捉房间里每一丝细微的声音、气味、能量波动。刚才解码仪的运作是否留下了残余的热量或电磁痕迹？自己的心跳、呼吸、乃至腺体分泌，是否在正常范围内？

不能表现出任何防御或紧张。越是警惕，越容易露出破绽。要像往常一样，带着一丝被上级突然造访的、恰到好处的些许意外和专注工作的状态。

“关于E-2区新出现的异常波动，”陆昭忽然开口，依旧背对着他，“侦查科简报里提到，可能和你之前关注的旧频段有关联。”

“初步数据比对后，我会把分析结果纳入项目报告。”林暮谨慎回应。

“你似乎对‘旧东西’特别在意。”陆昭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从屏障校准，到这个项目。为什么？”

问题来了。直接，且尖锐。

林暮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平静：“数据指向那里。作为分析者，我不能因为‘旧’或‘非常规’就忽略相关性。这是我的工作原则。”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你教过的，‘战场无小事，细节定生死’。数据分析的‘战场’同样如此。”

窗外的模拟光线勾勒着陆昭侧脸的轮廓，他深邃的眼眸在光线下显得有些难以捉摸。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表示赞同，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暮，仿佛在评估这句话背后的每一个字。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到空气循环系统微弱的气流声。

他在试探。用他惯常的方式，抛出问题，观察反应。这个问题的答案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回答时的状态、逻辑、以及……有没有一丝心虚或回避。

不能退缩。不能过度解释。用他认同的原则来回答，是最好的盾牌。

几秒钟后，陆昭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原则没错。”他最终说道，语气缓和了些许，“但也要记住，过于关注边缘和过去，可能会让你看不清眼前的主要威胁。塔的防御重心，始终在已知的、活跃的威胁上。”

“我会注意主次。”林暮从善如流。

陆昭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下午我要去E-2区，可能会很晚回来。不用等我。”

“好的。注意安全。”

陆昭离开了。门重新关上。

林暮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直到确认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后背的衣料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

刚才的对话，看似平常，实则凶险。陆昭的问题绝非随意。他对“旧东西”的关注，已经引起了这位首席哨兵（兼可能的“守望者”）更深的疑虑。

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弯下腰，从桌下拿出那个手提箱。打开，解码仪屏幕已经因长时间无操作而自动休眠。他唤醒它，调出最后看过的文件。

S-07。他的“源头”。如果S-07是初代素体，那么她现在在哪里？是像其他“失败”素体一样，在下层隔离区？还是早已被“净化”？

找到她，或许就能更了解自己，了解这身不由己的力量来源，甚至……找到对抗指令的线索。

新的目标出现了：在探查下层隔离区的同时，寻找关于初代素体S-07的下落。

（制定新计划节点）

——目标修正：寻找S-07（初代素体）相关线索。

——行动路径：芯片中或许有其他记录；下层隔离区可能有踪迹；塔内更早期的、关于“初代素体”的医疗或观察档案或许未被完全销毁。

——优先级：与探查下层隔离区并行。

他关闭解码仪，取出芯片，仔细收好。然后将解码仪放回手提箱。这台设备不能再留在身边过久，明天就需要归还，并制造一些无意义的“测试数据”作为使用记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模拟的城市景观在虚假的阳光下运转。一切都那么有序，那么正确。

但他的内心，一片冰冷的火焰正在寂静中燃烧。那火焰由真相点燃，由愤怒助长，被求生欲和寻找自我的渴望所驱动。

指令试图让他安静，让他服从，让他稳定。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再也无法被按回沉睡。

沈星河给的“地图”和“火柴”已经握在手中。陆昭的疑虑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自身的“另一半”在门后蠢蠢欲动。

三方压力，汇于一身。

他没有退路，只能向前，在寂静中，筹划一场必将震惊整个高塔的……无声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