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疏导室,光线模拟器精确地复刻着雨后初晴的柔和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有助于精神放松的植物香氛。林暮坐在他对面的软椅上,指尖习惯性地搭在记录板边缘。今天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预约疏导对象,是哨兵周凛,一名刚从E-2区轮换下来的年轻哨兵。
周凛显得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制服的袖口,眼神不时瞥向墙壁上毫无特征的白色涂层。他的评级只是C级,但档案里备注着“感知敏锐度突出,情绪易受环境波动影响”。
“周凛哨兵,请放松。”林暮开口,声音是他一贯的平稳调子,“告诉我你最近感觉最困扰的是什么。”
常规疏导前评估。对象状态:表层焦虑明显,可能源于轮换压力或战场残留应激。但需要排除其他因素。E-2区……又是这个区域。近期所有线索似乎都隐约指向那里。
指令编码 Anchor(稳定):启动标准疏导流程。
个人指令 Override(覆盖):在标准疏导中,嵌入对E-2区特定环境影响的筛查模块,尤其关注是否出现与赵峰、李锐类似的“非典型频率残留”。同时,谨慎测试自身对“门后力量”的细微引导与控制力,目标是在不引发对方不适或系统警报的前提下,尝试感知其精神图景中是否存在与“Epsilon-零”相关的极微弱印记。
“就是……静不下来。”周凛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尤其在夜里,塔里明明很安静,但我总觉得能听到一种……嗡嗡声,很轻,但一直在那里,像坏掉的荧光灯管。而且,有时候会突然闻到一股铁锈和潮湿泥土的味道,就在鼻尖,可周围什么都没有。”他顿了顿,补充道,“在E-2区巡逻时偶尔也有,但回来后更明显了。”
“嗡嗡声,铁锈和潮湿泥土味。”林暮重复,在记录板上快速输入关键词,“出现频率?与你的情绪或疲劳状态有关联吗?”
“好像……越累的时候越明显。尤其是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周凛苦笑。
林暮指尖亮起乳白色光晕,引导周凛进入放松状态,建立精神链接。意识沉入,周凛的精神图景展现出来——一片笼罩在薄暮下的湿地景象,水洼散布,芦苇丛生,远处有模糊的丘陵轮廓。图景本身稳定,但空气中确实弥漫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低频的“背景震颤”,如同远处持续运转的沉重机械。而那铁锈与湿土的气息,更像是直接烙印在图景氛围里的“感觉标签”,而非嗅觉模拟。
标准疏导能量开始温和地抚平图景的细微褶皱,安抚哨兵紧张的情绪。林暮分出的那一缕经过特殊调谐的感知,则如同最灵敏的探针,悄然追踪着那“背景震颤”的源头。
震颤的频率特征……非常接近李锐的“嗡嗡声”,但更微弱,更分散,仿佛不是一次接触留下的“伤疤”,而是长期处于某种环境压力下产生的“环境性浸润”。这与周凛“在E-2区巡逻时偶尔有,回来后更明显”的描述吻合——可能是持续的低剂量暴露,导致其感知系统敏感化,甚至在离开污染源后产生了“幻响”和“幻嗅”。
没有发现赵峰案例中那种尖锐的、事件性的“脉冲印记”。这符合周凛没有遭遇激烈战斗的情况。
但“环境性浸润”本身,指向E-2区存在一种广泛、持续且能缓慢渗透哨兵精神防御的低强度异常场。这与历史档案中“旧网络信号残余区”的描述,以及近期监测到的间歇性脉冲,共同勾勒出一幅更令人不安的图景:那个区域的“异常”是立体的、多层次的。
“尝试将注意力集中在那片最大的水洼上,”林暮通过精神链接引导,“想象水面平静下来,映出天空的倒影。让那种‘嗡嗡声’成为背景的一部分,不必抵抗,只是观察它随着水面平静而逐渐远去。”
周凛的意识努力跟随。湿地的薄暮似乎亮了一些,水面的波纹减弱。那背景震颤依旧存在,但在疏导能量的中和与林暮的引导下,对周凛主观造成的干扰显著降低。
“感觉……好多了。声音还在,但没那么烦人了。”周凛反馈。
“很好。这次疏导主要帮你建立对这种‘背景干扰’的隔离和适应机制。它可能与你近期在E-2区的执勤经历有关,身体和精神记录下了环境的某些特征,回来后需要时间‘脱敏’。”林暮给出一个符合常规认知的解释,“后续如果症状持续或加重,建议申请调离该区域一段时间,进行观察。”
疏导结束。周凛离开时,状态明显松弛了许多。林暮独自留在疏导室,没有立刻进行清洁或记录。他闭上眼睛,意识回归自身图景,细细回味刚才那缕感知探针捕捉到的震颤细节。
他谨慎地调动了一丝“门后”的冰冷力量——比上次试验时更微小的一缕,如同发丝般纤细。引导它,模拟周凛精神图景中震颤的频率。
力量接触模拟频率的瞬间,产生了清晰的共鸣,甚至试图主动“吸附”和“放大”那种震颤。这进一步证实了力量的特性:它对这类频率具有天然的亲和性与解析能力。
但同时,他也感觉到,这丝力量在共鸣时变得略微“活跃”,试图汲取更多。控制它所需的专注力显著上升。
测试结论:力量是绝佳的分析与探测工具,尤其在针对“旧网络”相关异常时。但每次使用都是一次平衡木行走,需严格限制剂量和时间。
他迅速将力量收回,锁回门后。额角渗出细微汗珠。
个人终端震动,是项目组的群发通知:「今日下午14:00,项目中期复盘会议,地点:技术部2号简报室。请各组负责人准备5分钟进展汇报。」
林暮看了一眼时间,上午还剩不少空档。他调出昨晚起草的「关于对E-2区历史异常记录点位(E2-7-γ枢纽)进行初步现场环境采样的建议」报告草稿,开始进行最后的润色和完善。他加入了周凛这个新案例作为旁证——“近期有哨兵反馈来自E-2区的持续性感知干扰症状,虽未直接关联γ枢纽,但提示该区域整体环境可能存在需要细查的精神影响因子”,使理由链更加丰满。
报告准备就绪。他决定在下午的复盘会议上,伺机提出。
午间,他简单用餐后,前往指挥塔附近的空中走廊进行短暂的例行散步。这是被允许且鼓励的调节方式。走廊是全透明的悬浮结构,可以俯瞰部分塔内模拟的自然景观和下方井然有序的交通层。
阳光(模拟的)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暖洋洋的。但他无法放松,目光落在下方纵横交错的通道和设施上,脑海中却勾勒着那条从E2-7-γ延伸到C-7静滞区的、看不见的应急通道。
下午的会议是关键。提出勘察建议必须自然,符合项目逻辑,不能显得突兀或过于执着。最好能引发其他组员(尤其是侦查科或技术部)的附议或补充,形成集体决策的印象,而非个人推动。
陆昭可能会参加会议。需要预判他的反应。基于之前档案室的对话,陆昭不反对历史分析,但强调“服务于当下”。因此,在陈述时,必须将“实地采样”与“完善当前威胁模型”、“优化哨兵防护”紧密挂钩。
下午的简报室座无虚席。林暮坐在中排,安静地听取其他小组的汇报。技术部展示了新的滤波器算法模拟结果,侦查科汇报了最新一批异常事件的初步归类。轮到他时,他走上台,打开投影。
“向导部门小组目前主要进展有三,”他语气平稳,条理清晰,“一、初步建立包含七例典型‘不明感知异常’病例的特征库;二、通过历史档案回溯,发现当前异常频发区域与历史上标记的‘旧网络信号残余区’存在高度重叠;三、在部分病例精神残留中,检测到与历史记录中‘Epsilon家族’频段波动的微弱滞后相关性。”
他展示了简洁的图表和数据,然后话锋一转:“基于以上,我们提出一个后续验证方向。目前分析多基于历史数据和既有病例,缺乏对‘源头环境’的实地直接感知数据。因此,我们建议,选择一处具有代表性的历史异常点位——例如E-2区老净水厂附近已限制进入的E2-7-γ枢纽——进行一次有限的、严格防护下的非侵入式环境采样。”
他调出该点的历史记录摘要和位置示意图。“该点历史上有明确异常记录,且位于近期哨兵执勤和异常事件频发区域内。采样目的,一是验证历史记录描述的环境特征是否仍然存在或发生变化;二是采集第一手的环境能量频谱数据,与哨兵病例精神图谱进行更精确的时空调制分析;三是评估此类‘限制进入区’对周边环境的潜在长期渗透性影响,为优化该区域乃至类似区域的哨兵巡逻防护方案提供依据。”
他陈述完毕,看向台下。几位组员露出思索的表情,技术部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反应基本在预期内。理由充分,风险可控(非侵入、小组、防护周全),且与项目目标直接相关。关键在于侦查科和陆昭的态度。
侦查科的王磊少尉先开口:“从侦查角度,获取源头环境数据确实有价值。但E2-7-γ枢纽属于限制进入区,虽然只是物理隔断,申请流程和风险评估需要时间。”
“我们理解并愿意配合所有必要的安全程序。”林暮立即回应,“采样方案可以设计得非常保守,时间控制在半小时内,远程操作为主,人员只需进入外层隔断区部署传感器。”
这时,陆昭的声音从后排传来,不高,但清晰地压过了低声讨论:“必要性?”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林暮也转向他,神色平静:“必要性在于,当前我们所有的关联分析都建立在‘间接证据’链上。历史记录、病例回溯、环境远程监测数据……这些都有价值,但缺乏将‘环境异常’与‘精神影响’直接在现场链接起来的‘决定性数据片段’。实地采样,哪怕只是最基础的,都可能提供这种关键片段,帮助我们确认或修正威胁模型,避免因数据缺失导致误判或防护漏洞。”他顿了顿,“尤其在近期E-2区执勤哨兵反馈出现新型‘环境性浸润’症状(如周凛哨兵案例)的背景下,了解源头环境的真实状态,显得更为迫切。”
他提到了周凛,一个新案例,增加了紧迫感。
陆昭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几秒钟的沉默仿佛被拉长。
“方案细节?谁去?”他问。
“初步方案已起草。”林暮调出报告摘要,“建议由向导部门(我)、技术部环境采样专家、侦查科安全人员组成三人小组。我负责精神环境评估和潜在精神影响防护,技术部负责设备操作和数据采集,侦查科负责路线安全和区域警戒。”
“你亲自去?”陆昭的问题很直接。
“作为症状分析和精神防护的专业人员,我的到场是必要的。”林暮回答得无可挑剔,“同时,这也是了解前线环境、更好地服务于后续病例分析的机会。”
简报室里安静下来。陆昭的目光在林暮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向侦查科和技术部的负责人。“你们意见?”
技术部负责人点头:“方案可行,我们有人手和设备。”
侦查科王磊少尉想了想:“安全评估需要走流程,但原则上支持。那个区域多年没正经查过,去看看也好。”
陆昭最终点了点头:“把详细方案和风险评估报告提上来。指挥部和安保部门审批需要时间。在获得正式许可前,不得擅自行动。”
“明白。”林暮应道,心中微松。第一步,通过了。
审批流程是下一道关卡,但既然在会上获得初步支持,通过的可能性大增。关键在于,他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合法”接近目标区域的机会。一旦进入,他就可以利用现场勘查的便利,实地确认那条“应急通道”的入口状况,甚至……或许能留下一些后续独自潜入的伏笔。
会议后续讨论了些其他议题后结束。散会时,陆昭走过林暮身边,低声丢下一句:“报告尽快交。另外,周凛的症状报告,会后发我一份。”
“好的。”
回到办公间,林暮立刻开始完善正式方案报告。他写得非常详细,包括每一步的操作规程、应急预案、人员防护等级、数据保密措施,几乎无懈可击。同时,他也整理了周凛的疏导摘要,隐去自己测试力量的细节,突出症状描述和与环境关联的推测,发送给了陆昭。
做完这一切,已是傍晚。他靠在椅背上,感到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计划推进的紧绷感。
窗外,模拟的晚霞绚丽而虚假。他忽然想起,陆昭今天似乎没有提及任何关于他昨晚在档案室具体查到什么的问题。是相信了他“研究排水系统历史”的说辞,还是……在等待什么?
终端响起通讯请求,是陆昭。他接通。
“报告我看过了,周凛的症状记录也看了。”陆昭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勤车上,“你坚持要去E2-7-γ,不只是为了数据吧?”
林暮心头一凛,但语气不变:“数据是主要目的。亲自感知现场环境,对理解症状成因至关重要。”
“那里不太平,即使限制进入多年。”陆昭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历史记录你也看了,非战斗人员都会中招。你的‘稳定性’虽然评级高,但毕竟不是战斗向导。”
“我会做好最高等级的精神防护,并且只在最外层隔断区活动。侦查科和技术部的同事也会在。”林暮回答,“如果你不放心……”
“我不是不放心你的能力。”陆昭打断他,停顿了一下,“我是说,如果现场感觉不对,立刻撤退。数据可以再找机会,人不能出事。这是命令。”
“……明白。”林暮应道。陆昭最后这句话,更像是搭档的关切,而非首席哨兵的指令。
“审批流程我会跟进,尽量缩短。就这样。”通讯挂断。
陆昭的态度……有些难以捉摸。他显然察觉到了林暮对那个区域的特殊关注,甚至可能怀疑有更深层目的。但他没有阻止,反而表示会推动审批,同时又给出带有保护意味的“命令”。
这不符合“守望者”单纯监控的逻辑。除非……陆昭的“守望者”职责中,本身就包含“在可控范围内,允许甚至观察监控对象的特定行为,以评估其风险或意图”?
或者,陆昭自己对那个区域,也存在某种疑虑或兴趣?
信息不足,无法判断。但无论如何,行动窗口正在打开。
夜幕降临。林暮没有离开办公间。他锁好门,调暗灯光,再次将意识沉入精神图景。
这一次,他站在铁门前,没有尝试引导力量,而是清晰地传递了接下来的计划:我们将去一个地方,那里可能有通往真相的路径。我需要你保持安静,积蓄力量。当时机到来,我需要你的感知,但必须完全听从我的引导。
门后传来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共鸣,仿佛应允,又仿佛蓄势待发。暗蓝色的光晕稳定地脉动着。
他知道,与“另一半”的磨合与博弈,将直接决定实地勘察的成败,乃至生死。
平静的日常之下,通往风暴眼的齿轮,已然加速转动。那道被精心维持的、名为“稳定”的裂痕,正在无声中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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