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察结束后的养护中心，并没有恢复平静。相反，一种更微妙的、混合着敬畏与揣测的气氛弥漫开来。王总的亲临，尤其是那精准到近乎严苛的点评，让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次慈善拍卖绝非简单的例行公事。压力从管理层层层传导下来，最终落在每一个具体执行者肩上。

肖战负责的“杂项”区域，因其边缘性，反而暂时避开了最直接的关注。赵师傅和其他核心骨干正焦头烂额地反复检查那些重点拍品，无暇他顾。这给了肖战一丝喘息之机，尽管那口气息里依然带着地下室的阴冷和王一博目光残留的寒意。

他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最后的一点收尾工作——为几件小件木雕和金属器皿做最终的微调和上光。指尖触摸着冰凉或温润的材质，熟悉的工艺程序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然而，王一博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动的眼睛，总会在不经意间闯入脑海，带来一阵细密的、挥之不去的刺痛。

中午，他避开人群，独自端着餐盘走向食堂最角落的位置。刚坐下，就听到邻桌几个其他部门的员工正在兴奋地低声议论。

“……王总真人比杂志上还帅！那气场，绝了！”

“听说他对艺术品修复还挺懂行？刚才‘艺境’那边出来的人脸都是白的。”

“何止懂行，简直火眼金睛！李姐说，王总一眼就看出她负责那幅画补笔的色差问题，吓得赵师傅汗都下来了。”

“啧啧，这种老板，底下人压力得多大啊……”

“不过话说回来，王总今天好像……格外关注‘艺境’？以前年会筹备，他可没亲自下来看过这么细。”

“谁知道呢，可能今年拍卖会规格高吧。哎，你们看到角落里那个新来的没？瘦瘦的，长得挺干净那个，王总好像在他那边也停了一下？”

“是吗？没注意。那种边角料的东西，王总也能看上眼？”

议论声渐渐转向其他八卦。肖战低头，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饭菜，味同嚼蜡。王一博的“关注”，对他而言，不是荣耀，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铡刀。

下午，他正在整理工具，准备提前一点下班——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和昨晚的通宵修复让他疲惫不堪。内线电话突然响了，是赵师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不再是往常的冷淡或严厉，反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客气？

“肖战，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肖战心中一动，放下工具，走向赵师傅位于中心内侧的小办公室。敲门进去，赵师傅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肖战依言坐下，心中疑虑更深。

赵师傅打量了他几眼，似乎在斟酌措辞：“上午王总视察，对你负责的那批杂项……没提出什么意见吧？”

“没有。”肖战回答。

“嗯。”赵师傅点点头，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是这样，王总临走前，林特助特意交代了一句，说集团很重视这次慈善拍卖的全面性，即便是非主流的捐赠品，也代表了捐赠者的心意，需要妥善对待。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肖战脸上，“尤其是经过专业修复处理的，要确保其历史和文化价值得到恰当呈现。”

肖战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赵师傅继续道：“所以，林特助建议，可以考虑从你这批处理好的杂项里，挑选一两件有特色、修复过程有代表性的，在拍卖预展时做个简单的说明标签，也算是对我们中心全面工作能力的一个展示。”他说着，将文件推过来，“这是林特助那边提供的建议清单和标签格式要求，你看一下，选两件你觉得最合适的，把说明写好，下班前发给我。”

肖战接过文件。纸张质地精良，抬头是博远集团总裁办公室的便笺格式。建议清单上列了几个他负责物件的编号和名称，包括那架黄铜天文钟和那件刺绣屏风。标签格式要求极其详细，甚至规定了字体、字号和行间距。

这看起来像是一份再正常不过的工作指示。但经由林默，再联系到上午王一博那短暂的驻足和冰冷的一瞥……肖战无法不将这视为某种意味深长的“安排”。

是觉得他之前的工作还算过关，所以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肯定”？还是想把他推到稍亮一点的地方，接受更多的审视？或者，这只是王一博漫不经心的一句话，被下面的人过度解读和执行？

他无从得知。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好的，赵师傅。”他将文件收好，“我会尽快完成。”

回到自己的角落，肖战看着清单上那几件物品。最终，他选择了天文钟和另一件清末的紫檀木嵌螺钿首饰盒。前者是他昨夜拼尽全力修复的“成果”，后者则因为复杂的嵌工清洁和木器保养，能较好体现传统技法的运用。

他摒弃所有杂念，开始撰写说明。文字简洁、专业，客观描述物品年代、材质、原始状态、采用的主要处理方法和最终达到的效果，没有任何主观渲染或夸大。他写得很快，但每个词都经过斟酌。

在下班前十分钟，他将写好的说明发到了赵师傅邮箱。

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他看到赵师傅从办公室出来，脸色似乎比下午更复杂了一些，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肖战没有多想，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他现在只想回到那个虽然阴冷却能让他隔绝外界的地下室，哪怕只是睡上几个小时。

就在他走向电梯，准备按下B2（地下车库及通往孵化楼的入口所在楼层）时，另一部高管专用电梯的门“叮”一声开了。

林默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一眼看到了站在普通电梯前的肖战，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走了过来。

“肖修复师，还没走？”

肖战停下按键的动作，转过身，微微颔首：“林特助。”

“正好，”林默将手里的文件夹递过来，“这是王总吩咐给‘艺境’中心的一份补充资料，关于国际上一些小型杂项艺术品收藏与养护的最新趋势，或许对你们未来的工作有参考价值。赵师傅那边我已经发过电子版，这份纸质版，王总说可以放在中心的公共阅览区。”

肖战接过那份不算厚的文件夹，封面是简洁的博远LOGO。他有些不解其意，但还是礼貌道：“谢谢王总，谢谢林特助。”

林默看着他，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和眼底的青黑处停留了一瞬，笑容不变：“肖修复师最近辛苦了。王总……很关注这次拍卖会的每一个细节，希望大家都全力以赴。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王总还提了一句，说修复工作费神耗眼，让中心注意安排，保障员工休息。”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肖战心头猛地一震。他握着文件夹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这话……是什么意思？是随口一提的体恤？还是……某种更隐晦的警告或提醒？

“谢谢王总关心。”他垂下眼，声音有些干涩。

林默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肖战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文件夹，又看了看那部已经关闭的高管电梯。冰冷的金属门映出他模糊而孤寂的身影。

王一博的“关注”，如同无声的潮汐，以这种看似合理、实则处处透着异常的方式，开始侵入他工作的每一个缝隙。一份建议清单，一份“参考资料”，一句关于“休息”的提点……看似微不足道，却像蛛丝，悄然缠绕上来。

他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但他清楚，自己已经彻底被卷入了以王一博为中心的磁场。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可能暗藏着他无法预知的意图或考验。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下B2。在门合上的瞬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双冰冷的、毫无情绪的眼睛。

余震未消，更深沉的动荡，或许正在酝酿之中。而他，只能在这地下的孤岛里，等待下一次震荡的到来，并努力在震荡中，守住自己摇摇欲坠的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