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蝉鸣还在巷子里聒噪，可风里的桂花香已经淡了几分，带着点初秋的凉。肖战蹲在废品摊前，正把一摞旧纸板捆扎结实，起身时后腰猛地一僵，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的旧木桌。

这是城郊建材厂夜班落下的病根，阴雨天或者累狠了，那股酸痛就像无数根细针，从脊椎缝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地疼。他咬着牙，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的重点高中校门。

王一博上高二了。

从城南小学到市里的重点高中，这条路肖战陪着王一博走了整整八年。如今少年的个子蹿得比他还高了小半头，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眉眼清俊，鼻梁挺直，走在校园里，也是能引得不少女生偷偷回头的模样。

只是王一博的性子，比小时候更沉默了些。每天放学，他不再叽叽喳喳地跟肖战讲学校里的趣事，更多时候是低着头，帮肖战整理完摊位上的废品，就默默钻进仓库写作业。肖战知道，这孩子是心疼他，怕他累着，也怕自己成绩跟不上，给他添负担。

肖战把捆好的纸板搬上车，又从摊位底下拖出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装的不是废品，是他从旧书市场淘来的高二教辅资料，还有几本卷了边的舞蹈杂志。

王一博喜欢跳舞，肖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怕王一博知道了心疼钱，就偷偷把杂志藏在教辅书里，等晚上收摊了再带回家，让他睡前能翻上几页。

夕阳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巷口的张阿姨提着菜篮子路过，看见他又在摆弄那些书，忍不住叹了口气：“小肖啊，你这又是何苦？博博现在是重点高中的尖子生，以后肯定有大出息，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肖战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那本印着街舞动作的杂志往袋子里塞了塞。

他怎么没为王一博打算？高二下半期的学费、补课费，一笔笔都像小山似的压在他肩上。为了凑够这些钱，他每天天不亮就背着麻袋去走街串巷收废品，晚上守着摊位到十点多才回家，饿了就啃个冷馒头，渴了就喝口凉白开。

后腰的疼越来越频繁，他却舍不得花钱去医院，只在药店买了最便宜的膏药，晚上偷偷贴在腰上，怕被王一博看见。

傍晚六点，放学的铃声准时响起。肖战抬眼望去，就看见王一博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混在熙攘的学生里走出来，步子迈得又快又稳。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手腕，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少年独有的清隽轮廓。

“哥。”王一博走到摊位前，声音低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

他不等肖战说话，就熟练地放下书包，伸手去接肖战手里的麻绳。指尖触碰到肖战掌心的老茧时，王一博的动作顿了顿，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今天又收了这么多？”

“不多，”肖战把麻绳递给他，语气尽量轻松，“都是附近街坊送的，不费劲。”

王一博没说话，只是低头帮着他整理摊位上的塑料瓶。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肖战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酸得发疼。

他知道，王一博心里是惦记着他的。每天放学，这孩子总是第一个冲出校门，帮他干活，帮他算账，甚至偷偷把自己的早餐钱省下来，给他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还嘴硬说是小卖部搞活动送的。

两人收拾好摊位，并肩往仓库走。仓库就在摊位后面，是个漏风的小屋子，冬天冷夏天热，一张硬板床，一张旧木桌，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路过巷尾的桂花树下时，王一博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肖战，耳尖悄悄泛红，像是藏着什么心事。

“哥，”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手指不自觉地攥着书包带子，“下周我们学校有文艺汇演，我报了舞蹈节目。”

肖战眼睛一亮，忙问：

“真的？那太好了！到时候哥一定去看！”

他这辈子，没看过什么大场面，可王一博的表演，他说什么都不会错过。

王一博看着他眼里的光，喉结滚了滚，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嗯。我跳的舞，是专门给你跳的。”

晚风卷着最后一缕桂花香吹过，拂过两人的衣角。肖战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少年人想给自己一个惊喜，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哥等着看我们博博拿第一。”

王一博的睫毛颤了颤，把那句“哥，我喜欢你，不是弟弟对哥哥的喜欢”咽回了肚子里。

他其实早就想说了。从初三那年，看见肖战为了给他凑学费，在建材厂扛着钢筋摔倒在雨里，满身泥泞却还笑着说“没事”开始；从高一那年，看见肖战因为腰疼，半夜偷偷在仓库里捂着腰低声喘息，怕吵醒他开始；从每次他看着肖战的侧脸，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地加速，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开始。

只是他不敢。他怕自己说出口，会打破两人相依为命的平衡，怕肖战会觉得他是个累赘，怕肖战会不要他。

回到仓库，王一博把书包放下，就钻进了厨房。肖战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暖融融的。这孩子，越大越懂事了，知道心疼人了。

他走到木桌前，把今天淘来的教辅资料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抚平书页上的褶皱，又拿出那支新买的奥特曼钢笔——和王一博小时候那个磨掉漆的文具盒是一个颜色，放在资料上面。

他想着，等文艺汇演结束，就把这支笔送给王一博，算是给他的奖励。

没过多久，王一博端着两碗小米粥走出来，还有一碟凉拌黄瓜。两人坐在小桌前，低头喝粥，仓库里静悄悄的，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昏黄的台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画。

“哥，”王一博突然开口，抬眼看向肖战，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

“你腰还疼吗？”

肖战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脸上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

“不疼了，小毛病而已，贴两天膏药就好了。”

王一博盯着他的眼睛，没说话。他怎么会不知道？昨晚他起夜，看见肖战在仓库的角落里，背着光，捂着腰，疼得额头冒汗，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那时候他就下定决心，等文艺汇演结束，他一定要跟肖战表白。他要告诉肖战，他长大了，可以保护他了，可以和他一起撑起这个家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转眼就到了文艺汇演的日子。

那天下午，肖战特意提前收了摊，回家换了件洗得发白的干净衬衫。他还去巷口的花店，买了一支最便宜的向日葵，用牛皮纸包着，心里揣着满满的期待。他知道，王一博为了这个节目，练了很久很久，每天放学都要去舞蹈室待到很晚，回到家时，身上的汗衫都能拧出水来。

肖战赶到学校礼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他找了个最靠边的角落坐下，手里紧紧攥着那支向日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

没过多久，灯光暗了下来，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王一博穿着一身黑色的舞蹈服，从幕后走了出来。

那一刻，肖战的呼吸都停了。

舞台上的王一博，和平时判若两人。平日里的他，沉默内敛，带着点少年人的青涩；可此刻的他，站在聚光灯下，眼神锐利，身姿挺拔，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带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音乐响起，他开始跳舞，舞步里全是对生活的热爱，对未来的憧憬，还有藏在深处的、对肖战的依赖和眷恋。

肖战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他能看懂，能看懂王一博舞里的每一个情绪。那些翻涌的、压抑的、不敢说出口的心事，全被少年融进了舞步里。他想起王一博小时候，抱着他的腿哭着说“哥，我怕”；想起王一博拿到第一张奖状时，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想起两人挤在一张硬板床上，说着悄悄话，直到睡着。

原来，这个他从小护到大的孩子，已经长成了一个这么优秀的少年。

台下的掌声雷动，肖战却听不见。他只看着舞台上的王一博，看着他旋转、跳跃，看着他额角的汗水滑落，看着他在音乐结束时，对着台下深深鞠躬，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他的身上。

肖战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抬手擦了擦眼泪，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他为王一博骄傲，为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少年骄傲。

汇演结束后，肖战挤过人群，想去找王一博。可他刚走到后台门口，就看见王一博被一群同学围着，大家都在夸他跳得好，还有女生红着脸，给他递水递纸巾。王一博站在人群中央，有些局促，却还是礼貌地笑着道谢。

肖战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一幕，心里突然生出一丝自卑。他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衬衫，看看手里那支廉价的向日葵，突然觉得，自己和这个光鲜亮丽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默默地转身，把向日葵放在后台门口的台阶上，一步一步地离开了学校。

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有点凉。肖战却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是揣着一团火。他心里有了一个念头——他要攒钱，给王一博报一个专业的舞蹈班。他要让王一博去学他喜欢的东西，要让他站在更大的舞台上，发光发热。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狂地滋长。

肖战甚至开始盘算，怎么才能多赚点钱。他想，以后可以多跑几个街区收废品，晚上还可以去夜市摆摊，卖点小玩意儿。只要能让王一博圆梦，他吃多少苦都愿意。

回到仓库，肖战把今天的收入整理好，又在账本上，一笔一划地写下：“给博博报舞蹈班——存钱。”

他不知道的是，王一博在后台找了他很久，没找到人，只在台阶上看到了那支向日葵。少年拿着那支花，站在风里，站了很久很久，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以为，肖战是不想来，是不在乎他的表演。

却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肖战正为他，筹划着一个关于未来的、沉甸甸的梦。

日子依旧往前走着，高二下半期的风，带着点料峭的寒。肖战收废品的脚步，越来越急，背影也越来越佝偻。可他每次看到王一博，眼里的光，却从未黯淡过。

只是他没察觉到，王一博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沉，越来越复杂，像藏着一片翻涌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