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夏天,梓渝像一株在烈日下疯狂拔节的青竹。曾经的齐肩长发已长至背心,被他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个小揪,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颈侧。他刚从篮球场下来,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白色T恤被汗水浸透,勾勒出少年初具轮廓的肩背线条。
“梓渝,明天化学课的小组实验,我们一组吧?”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小跑着追上他,脸颊微红。
“好啊。”梓渝回头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不过我实验做得一般,别嫌弃。”
“怎么会!”女生连忙摆手,和他并肩往教学楼走,“对了,毕业晚会的节目,你真的不考虑弹钢琴吗?去年艺术节你弹的那首《月光》特别棒。”
梓渝抓了抓头发,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高三时间太紧了,而且……”
而且田栩宁下周要回来了。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乱了一拍。
“而且什么?”女生好奇地问。
“没什么。”梓渝重新笑起来,“我再想想,好吗?”
回到教室时,几个男生正围在一起讨论篮球赛。
“梓渝,快来!”体育委员陈峰朝他招手,“下周跟三中的友谊赛,教练说要你打首发,你那个三分球太准了。”
梓渝把书包放进课桌,从包里掏出水杯灌了一大口:“没问题,这几天放学可以加练。”
“对了,你哥是不是快回来了?”前排的文艺委员林薇转过头,“去年他来观赛的时候,好多女生都在问他是谁。”
周围的同学都笑起来。梓渝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人缘好——成绩优异但不骄傲,打球好但不高调,长得可爱帅气没什么距离感。而关于他那个在重点大学读书、颜值气质都出众的哥哥,也早就成了年级里公开的谈资。
“应该下周吧。”梓渝低头整理课本,声音平静,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害怕这种谈论,害怕别人把田栩宁当作一个可以随意讨论的对象。可同时,心底又隐秘地升起一种骄傲——看,那是我的哥哥。
多么矛盾。
放学后的篮球馆里,梓渝投出最后一个三分球。篮球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
“漂亮!”陈峰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状态不错啊,下周比赛稳了。”
梓渝笑了笑,撩起T恤下摆擦了把脸上的汗。夕阳透过体育馆高高的窗户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梓渝,一起吃饭吗?校门口新开了家拉面店。”队友们开始收拾东西。
“你们先去吧,我再练一会儿。”他摆摆手,重新捡起篮球。
队友们吵吵嚷嚷地离开了,空旷的球馆里只剩下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一声声,回荡在寂静的空气里。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有些刺痛。梓渝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息。
他喜欢这种独处的时刻。只有在没人的时候,他才不必维持那个“小太阳”的面具,不必时刻保持微笑,不必对每个人都温和有礼。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敢放任自己去想田栩宁。
手机在书包里震动了一下。梓渝走过去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消息:
“朋朋,我下周三下午的飞机。这次能在家待两周,开心吗?——哥哥”
短短一行字,却让梓渝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盯着那个“哥哥”的备注,脑海里浮现的是完全不该出现的画面——田栩宁修长的手指,田栩宁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田栩宁去年夏天在家穿的白衬衫,被汗水微微浸湿后贴在身上的样子……
“砰”的一声,手机从他手里滑落,摔在地板上。
梓渝蹲下身,捡起手机,屏幕已经裂开了几道纹。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一年前,田栩宁考上大学离家后。起初只是普通的想念,后来渐渐变质。他开始在梦里见到哥哥,不是小时候那种温馨的梦,而是醒来后会满脸通红、心跳如雷的梦。
他试过疏远,试过用忙碌来麻痹自己,试过和同学出去玩到很晚才回家,以为这样就可以冲淡那种不该有的情感。
可是没有用。
距离越远,思念越疯长。疏离越刻意,渴望越强烈。
周三下午,梓渝请了假提前回家。
田栩宁的航班是五点抵达,从机场到家大概需要一个小时。梓渝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客厅里周伯指挥佣人打扫的声音,心里乱成一团。
他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已经有些旧了,表面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里面装的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而是这些年田栩宁送他的各种小东西——小学时得的奖牌,初中时一起做的标本,还有一本厚厚的相册。
相册的第一页,是田栩宁工整的字迹:
“给我最爱的月月。愿你的世界永远有阳光。——哥哥”
那时田栩宁初三,他小学六年级。照片里,他举着刚考满分的试卷,田栩宁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笑得比他还开心。
梓渝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哥哥的脸。
翻到后面,照片里的他们都长大了些。初中毕业典礼上,他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田栩宁坐在家长席的第一排,举着手机录像。那张照片是周伯抓拍的,镜头里的田栩宁专注地看着台上的他,眼神温柔得能溢出水来。
那时候他还不懂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只是单纯地为有这样一个哥哥而骄傲。
再往后翻,照片越来越少。田栩宁上大学后,他们的合照就停留在一年前机场的那一张。
照片里,他死死抓着哥哥的衣角,眼眶通红。田栩宁一手拉着行李箱,另一手揉着他的头发,低头对他说着什么。
他还记得那句话:“别哭,哥哥放假就回来。你在家要听话。”
听话。
梓渝苦笑着合上相册。
如果他真的“听话”,就不该有那些龌龊的念头,不该在深夜里梦见哥哥的脸,不该在每次通话时因为听到对方的声音而心跳加速。
楼下传来汽车驶入院子的声音。
梓渝猛地站起来,相册从膝盖上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他慌忙捡起来,塞回抽屉最底层,还特意用几件衣服盖住。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汗。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十六岁的少年,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因为紧张而睁得很大。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就像在学校里对同学们笑的那样。
可是这个笑容很僵硬,很假。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朋朋?”田栩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还是那么温和,那么熟悉。
梓渝的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我在。”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
门被推开了。
田栩宁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肩上背着双肩包。一年的大学时光让他看起来更加成熟,原本就清俊的轮廓线条更加分明,只是眼神依然温柔。
“怎么不开灯?”他走进来,顺手按下墙上的开关。
房间一下子亮了起来。梓渝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哥。”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田栩宁放下背包,走到他面前。二十一岁的哥哥已经比他高出很多,靠近时带来一阵清爽的气息,混着一点点机场的味道。
“长高了不少。”田栩宁笑着,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想揉他的头发。
梓渝几乎是本能地往后躲了一下。
那只手停在半空。
空气凝固了几秒。
田栩宁收回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然温和:“高三很辛苦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还好。”梓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拖鞋,“就是最近睡不好。”
“为什么睡不好?压力太大?”
因为你。
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差点脱口而出。
“可能是吧。”梓渝含糊地说,转身走向书桌,“对了,下周我们学校和三中有篮球赛,你要来看吗?”
“当然。”田栩宁走到他身后,“你打什么位置?”
“得分后卫。”
“那我得好好看看。”田栩宁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记得你初中时投篮总是不准,我还陪你练了一个暑假。”
梓渝当然记得。那个暑假,田栩宁每天下午都陪他在小区篮球场练球。最热的那几天,两个人都晒黑了一圈,但田栩宁从来没喊过累。
“你送的护腕,我一直戴着。”梓渝突然说,拉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黑色护腕。
那是田栩宁去年生日送他的礼物,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渝”字。
田栩宁的眼神柔和下来:“还以为你早丢了呢。”
“怎么会。”梓渝轻声说。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天空染上橙红色。
“朋朋,”田栩宁突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不太想理我?”
梓渝的身体僵住了。
“电话不接,消息回得慢,视频也总说没时间。”田栩宁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梓渝心上,“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梓渝猛地转身,差点撞进田栩宁怀里。他慌忙后退,后背抵在书桌边缘,“你什么都没做错,是我……是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田栩宁往前走了一步,低头注视看着他,“告诉我。”
太近了。
梓渝能闻到田栩宁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
心脏疯狂跳动,血液冲上脸颊,耳朵嗡嗡作响。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些深夜里折磨他的念头,那些让他羞愧的梦境,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感情——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冲破喉咙。
“我害怕。”最后,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害怕什么?”田栩宁的声音更轻了,伸手抚摸着他的脸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害怕你知道。
害怕你发现。
害怕你用厌恶的眼神看我。
害怕你抛弃我。
梓渝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他慌忙低下头,但田栩宁已经看见了。
“朋朋?”田栩宁的声音里多了慌乱,他想擦掉弟弟脸上的泪,却被梓渝躲开了。
“别碰我!”梓渝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对不起……哥哥对不起……你别管我了……”
他推开田栩宁,冲出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留下田栩宁一个人站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脸上是错愕的表情,田栩宁捻了下手指上残留的余温。
那晚,梓渝没有下楼吃饭。
张姨来敲了两次门,他都假装睡着了。八点多的时候,田栩宁也来敲门,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只是说:“饭在微波炉里,饿了记得吃。”
梓渝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和恐惧。
他毁了。一切都毁了。
田栩宁一定觉得他莫名其妙,觉得他不可理喻。也许明天,哥哥就会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
窗外开始下雨,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后来渐渐大起来,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十一点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梓渝拿起来看,是田栩宁发来的消息:
“不管你因为什么害怕,哥哥都不会不管你。永远都不会。——哥哥”
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对话框,输入,删除,再输入,再删除。
最后他什么也没回,只是把手机贴在胸口,听着雨声渐渐入睡。
梦里,他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他缠着和田栩宁一起睡觉,哥哥说会一直在 ,手一直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哥哥……”他迷迷糊糊地喊。
“我在。”田栩宁握着他的手,“哥哥在,不怕。”
那个温度那么真实,真实到他醒来时,手心似乎还残留着触感。
雨还在下。凌晨两点。
梓渝轻轻打开房门,走廊里一片漆黑。田栩宁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他还没睡。
鬼使神差地,梓渝走了过去。
他站在田栩宁的房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推开。
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翻书声。
然后他转身,回到自己房间,从抽屉最底层重新翻出那本相册。
这一次,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他从未注意过的纸条,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是田栩宁初中时的笔迹:
“今天朋朋问我,如果他变成坏孩子,我还会不会要他。
笨蛋月月,你永远不会是坏孩子。
就算全世界都说你不好,你也永远是我的弟弟,我永远的骄傲。
——给十六岁的朋朋(虽然你现在才六岁)”
梓渝的手指颤抖着抚摸那些字迹。
原来在那么早之前,田栩宁就已经预想到了他的不安,并给出了承诺。
可是哥哥,如果我的“坏”,是那种会让你恶心的“坏”呢?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洗净整个世界。
梓渝把纸条小心地放回相册,合上,紧紧抱在怀里。
他知道,有些感情注定见不得光,有些秘密必须永远封存。
他可以继续做学校里的小太阳,可以继续做哥哥乖巧的弟弟,可以把所有不该有的念想都锁在心底最深处。
只要田栩宁不发现。
只要还能留在哥哥身边。
这就够了。
雨声中,少年抱着相册蜷缩在床上,像抱着全世界最后的温暖。
而在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田栩宁合上书,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眉头紧锁。
他隐约感觉到,弟弟心里藏着一个令他不安的秘密。
而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秘密的核心,正是他自己。
雨在黎明前停了。
梓渝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抱着那本相册睡了一夜,书角都有些压皱了。小心翼翼地把相册放回抽屉最底层,他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
客厅里静悄悄的,周伯和佣人们还没起床。厨房的方向却传来轻微的响动。
梓渝走过去,看见田栩宁站在料理台前,背对着门,正在煎蛋。晨光从窗户透进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宽松的家居服下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哥?”梓渝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田栩宁转过身,脸上是温和的笑意:“醒了?我做了早餐,正好。”
他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好像昨天晚上的冲突根本没发生过。梓渝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既感激哥哥没有追问,又莫名地有些失落。
“怎么起这么早?”他在餐桌边坐下,看着田栩宁把煎蛋和烤面包端过来。
“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田栩宁在他对面坐下,“而且想给你做顿早餐。高三辛苦,得补充营养。”
煎蛋是溏心的,正是梓渝喜欢的程度。面包烤得金黄酥脆,涂了一层薄薄的蓝莓酱。
“谢谢。”梓渝小声说,低头开始吃饭。
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餐,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窗外的天空渐渐亮起来,鸟叫声从院子里传来。
“那个篮球赛,”田栩宁突然开口,“是什么时候?”
“下周四下午。”梓渝抬起头,“你真的要来看吗?”
“当然。”田栩宁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我弟弟的比赛,怎么能错过。”
他的眼神很认真,里面没有一丝昨晚的疑虑或受伤,只有纯粹的温柔和支持。
梓渝的喉咙有些发紧。
“我可能打得不好……”他喃喃道。
“你从小就是这样,”田栩宁笑了,“明明很优秀,却总是不自信。记得你小学第一次参加朗诵比赛,也是这样,紧张得睡不着觉。”
“那是因为你在台下看我。”梓渝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田栩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梓渝抓不住。
“我会一直在台下看你。”最后,田栩宁轻声说,“从小到大,不都是这样吗?”
是啊,从小到大。
可问题就在于,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不能再满足于只是在台下被注视着,他想要更多——想要站在哥哥身边,想要成为哥哥眼里唯一的存在,想要……
“我吃完了。”梓渝猛地站起来,餐椅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去学校了。”
“等一下,”田栩宁叫住他,“我送你。”
“不用了,我坐公交……”
“我正好要去书店买点东西,顺路。”田栩宁已经起身去拿车钥匙,“去收拾书包吧,我在车库等你。”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梓渝看着哥哥走向玄关的背影,最终只是抿了抿唇,转身上楼。
田栩宁开的是一辆深灰色的SUV,车里有股淡淡的柠檬清香。
梓渝坐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早高峰的街道很堵,车流缓慢地移动着。
“高三的课程跟得上吗?”田栩宁开口打破沉默。
“还行。”
“想好报哪个学校了吗?A大的专业都不错,如果你有兴趣……”
“我不想报A大。”梓渝打断他。
田栩宁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为什么?我记得你以前说想去A大。”
那是初中的时候。那时候梓渝天真地说:“我要跟哥哥上同一个大学”,田栩宁笑着揉他的头发说好。
可现在不一样了。
如果每天在同一所大学里见面,如果生活在同一个校园里,梓渝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那些被压抑的感情可能会像决堤的洪水,彻底冲毁他辛苦维持的防线。
“我想去南方的学校。”他说,声音有些干涩,“换个环境。”
田栩宁沉默了很久。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下。
“也好。”最终,田栩宁轻声说,“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好事。”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梓渝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失落?
不可能。梓渝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哥哥怎么会因为他想去外地读书而失落?哥哥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朋友,甚至可能有……
“哥,”梓渝突然问,“你在大学里,交女朋友了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为什么总是问这种问题?为什么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要窥探哥哥的感情生活?
田栩宁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梓渝别过脸,“你都大二了,应该有很多人追你吧。”
“是有。”田栩宁坦率地承认,“但我没时间谈恋爱。”
“因为要照顾我吗?”梓渝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说过,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你一直……”
“不是因为你。”田栩宁打断他,声音有些急,又很快平复下来,“是我自己没遇到合适的人。而且,现阶段确实想以学业为主。”
车里的空气又凝固了。
梓渝盯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田栩宁教的,说留长指甲不卫生。
“到了。”田栩宁把车停在校门口不远处的临时停车区。
梓渝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推开。
“怎么了?”田栩宁问。
“哥,”梓渝没有回头,“如果我……如果我做了让你失望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田栩宁的手伸过来,轻轻放在他的头上。这一次,梓渝没有躲开。
“朋朋,”田栩宁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永远不会让我失望。无论你做什么,你都是我最骄傲的弟弟。”
弟弟。
这个词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梓渝的心脏。
他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跑进学校。
田栩宁坐在车里,看着弟弟消失在校园里的背影,久久没有启动车子。
周四下午的篮球馆座无虚席。
梓渝所在的实验中学和三中是老对手,这次友谊赛吸引了不少学生观战。更衣室里,队友们都在兴奋地讨论战术。
“梓渝,你今天可得发挥好啊,”陈峰搭着他的肩,“我女朋友带了她闺蜜来看,说特别期待你的表现。”
“压力别太大,”队长拍拍他的背,“正常发挥就行。”
梓渝点点头,活动着手腕上的护腕。黑色布料上那个小小的“渝”字,像是一个隐秘的烙印。
热身时,他在观众席上看到了田栩宁。
哥哥坐在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穿着简单的灰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出。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在体育馆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
似乎是感应到了梓渝的目光,田栩宁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田栩宁笑了,对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梓渝的心脏猛地一跳,慌忙转过头继续热身。
比赛开始得很激烈。三中实力不俗,第一节结束时,实验中学落后了五分。第二节开始,梓渝逐渐进入状态,连续投进两个三分球,把比分追平。
“漂亮!”队友们围上来跟他击掌。
中场休息时,梓渝坐在场边擦汗。林薇带着几个女生过来递水。
“梓渝,你哥哥来了对吗?”林薇小声问,脸有些红,“我刚才看到了,他比去年更……”
“更什么?”梓渝接过水,语气不自觉地冷了些。
“更帅了。”旁边一个女生抢答,“梓渝,你哥哥有女朋友吗?”
梓渝的手猛地收紧,塑料水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不知道。”他生硬地回答,“你们可以去问他。”
女生们面面相觑,察觉到他的不悦,讪讪地离开了。
陈峰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了?心情不好?”
“没事。”梓渝摇摇头,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
下半场,他打得格外凶狠。防守时几乎贴身紧逼,进攻时果断突破,又投进了一个三分球。场边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第三节结束时,实验中学已经领先八分。
再次休息时,梓渝抬头看向观众席。田栩宁还在原来的位置,正专注地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这一次,田栩宁对他竖起大拇指,嘴唇动了动。
隔着这么远,梓渝听不见声音,但他读懂了那个口型:
“很棒。”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上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最后一节,三中发起了猛烈反扑。比赛还剩三十秒时,比分被追到只差两分。球传到梓渝手里,他站在三分线外,面前是对方高大的中锋。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十、九、八……
梓渝深吸一口气,起跳,出手。
篮球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
七、六、五……
球进了。
哨声响起,比赛结束。实验中学赢了。
队友们欢呼着冲过来,把梓渝围在中间。欢呼声、掌声、口哨声响彻整个球馆。
透过人群的缝隙,梓渝看见田栩宁站了起来,正在鼓掌,脸上是他熟悉的、温柔而骄傲的笑容。
那一刻,所有的顾虑、恐惧、自我厌恶都暂时退去了。梓渝只想跑到哥哥身边,像小时候那样扑进他怀里,说“哥哥我赢了”。
可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那个笑容,把这一刻深深烙进心里。
赛后,梓渝在更衣室冲澡。温热的水流冲走了一身的汗水和疲惫,却冲不走心里翻腾的情绪。
他换上干净衣服出来时,更衣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走到储物柜前,他愣住了。
田栩宁靠在他的柜子旁,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
“哥?你怎么进来的?”梓渝有些慌乱地整理着还在滴水的头发。
“跟教练打了招呼。”田栩宁把饮料递给他,“打得很好,特别是最后那个三分球。”
“谢谢。”梓渝接过饮料,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平静了些。
两人并肩走出体育馆。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校园里弥漫着初夏特有的草木香气。
“去吃点东西?”田栩宁问,“你消耗这么大,应该饿了。”
“好。”
他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餐馆,是梓渝和同学常来的地方。老板娘认得梓渝,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
“这是你哥哥吧?”老板娘一边倒茶一边笑着说,“长得真像,都这么俊。”
梓渝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
田栩宁自然地抽了张纸巾擦桌子:“很多人都这么说,但其实我们长得不太像。”
“气质像,”老板娘说,“都很温柔的样子。”
点完菜,老板娘离开了。小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比赛后很多人围着你,你在学校很受欢迎。”田栩宁摩挲着杯子。
“还好。”梓渝顿了顿,“他们都问我关于你的事。”
“问我什么?”
“问你有没有女朋友,问你是哪个学校的,问……”梓渝的声音越来越小,“问我们关系好不好。”
田栩宁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女朋友,说你在A大,说……”梓渝抬起头,直视着田栩宁的眼睛,“说我们关系很好。”
田栩宁的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我们关系是很好。”
菜上来了,两人开始吃饭。气氛轻松了些,聊起了田栩宁的大学生活,聊起了梓渝的志愿选择,聊起了小时候的趣事。
就像以前一样。
可梓渝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些被压抑的感情不会消失,只会像地下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涌动,寻找着突破的缝隙。
吃完饭,他们沿着街道慢慢散步回家。路灯一盏盏亮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哥,”梓渝突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怎么办?”
田栩宁的脚步顿住了。
夜色里,他的侧脸显得朦胧而温柔。
“喜欢一个人,从来不是错。”他轻声说,“但如果那个人真的‘不该喜欢’,也许你需要给自己一点时间,让感情沉淀一下。也许那不是真正的喜欢,只是某种依赖或仰慕。”
“那如果是真正的喜欢呢?”梓渝追问,声音有些颤抖,“如果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喜欢呢?”
田栩宁转过身,面对着他。路灯的光在他眼里闪烁,像是藏着千言万语。
“那就学会把这份感情放在心里,”他说,“把它变成让自己变得更好的动力,而不是让它毁掉你已经拥有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梓渝心上。
“你已经拥有的东西……”梓渝喃喃重复。
“比如我们的关系。”田栩宁伸手,这一次没有揉他的头发,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朋朋,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永远。
这个词太沉重了。
梓渝低下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滴在人行道上,留下深色的斑点。
“对不起,”他哽咽着说,“哥,对不起……”
“不用道歉。”田栩宁的声音有些哑,“你什么都没做错。”
可我做错了。梓渝在心里呐喊。我错在喜欢上自己的哥哥,错在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错在毁了这世界上最纯粹的关系。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任由田栩宁把他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花香。
梓渝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哥哥肩头。
这一刻,他决定把所有的感情都锁进心底最深处的角落。他可以继续做田栩宁最骄傲的弟弟,可以继续做学校里的小太阳,可以把所有不该有的念想都变成让自己变得更好的动力。
就像哥哥说的那样。
只是他知道,从今往后,每一次靠近都会是甜蜜的折磨,每一次对视都会是无声的告白。
而这份注定无望的感情,将会像那朵干枯的莲花一样,被他小心珍藏,永不示人。
因为有些爱,说出来就是失去。
而他宁愿在沉默中拥有,也不愿在坦白后一无所有。
夜晚,田栩宁站在梓渝的床头,闪着微光的瞳孔像蛇一样阴湿的视线紧紧的盯着床上熟睡的人。
心底的阴暗的声音响个不停。
他是我的。
我的。
田栩宁俯身靠近梓渝,莲花一样的清香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深吸一口。
如蜻蜓点水般停在唇上。
想写表面温柔实则阴湿占有欲超强蛇塑雷子,but,太难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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